(二)「终始」之难: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惧」之一字已属不易,「以终始」三字更是难上加难。人非不能惧,难在惧之不衰。大凡人情,处危则惧,危过则弛;创业则惧,守成则弛;始事则惧,将成则弛。《诗·大雅·荡》说破此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没有人没有好的开端,很少人能保持到终局。《老子》第六十四章亦曰:「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几乎成功之际,正是懈怠乘虚之时;若能慎终如同慎始,便无败事——请注意,在「慎终如始」这四个字上,老氏与易教达成了罕见的完全一致:尽管两家对「如何应对转化」的总方略不同(一主退处,一主敬承),但对「工夫必须贯彻终始」这一点,所见略同。这恰恰说明「终始」问题是殷周以降忧患智慧的公共财产。
《周易》全书的结构,仿佛就是为「惧以终始」而设计的。六十四卦以乾坤始,而以既济、未济终。既济,事之已成也,六爻皆当位,看似圆满——而卦辞曰:「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彖传》释曰:「终止则乱,其道穷也。」成功若被当作终点而止步,乱即随之。既济上六「濡其首,厉」——渡河者濡首,功败于垂成之后。于是全经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几乎渡过河了,却濡湿了尾巴。以「未完成」作全书的终卦,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安排:天地之化无终点,人事之惧亦无终点;一部教人敬慎的书,绝不肯以「大功告成」四字收尾,它宁可把读者留在河中央,尾巴濡湿,警觉不敢稍懈。「惧以终始」四字,可谓既济、未济两卦卦义的传文化。
再看每一卦之内的终始结构。乾卦六爻,是「惧以终始」最完整的示范:初九「潜龙勿用」,是始之惧——时机未至,敛而勿动;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中之惧——处下卦之极、上下之交,终日健行而夕犹惕厉;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文言》释为「进退无恒……故无咎」,是进退之际的惧;九五「飞龙在天」,大人造也,然《文言》犹申以「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至上九「亢龙有悔」,则是「惧」一旦中断的后果——「贵而无位,高而无民」,惧终于始而不终于终,故有悔。一卦之中,惧之存否,步步验之于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