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忧患意识与天命之惧:殷周之际的精神变革
本章以「文王与纣之事」发端,以「易之道」收束,中间贯穿着一个「惧」字。若把视野再放大一层,便可看出:这个「惧」,正是殷周鼎革之际一场深刻精神变革的结晶。本节试就先秦文献所及,勾勒这场变革,以见本章在思想史上的位置。
殷人的精神世界,就先秦文献所存的记忆而言,其特征是对帝命的倚恃与对祭祀卜问的依赖。纣的那句「我生不有命在天」是其极端表达:天命被理解为一种血统性的、契约性的保障——我殷家世受帝命,此命与生俱来,不可转移。在这种理解里,人与天命的关系是占有关系:命是「有」的对象(「有命在天」),不是「保」的对象;既是占有,便无需战栗。《诗·商颂》犹存殷人自信的余响:「帝命不违,至于汤齐」「上帝是祗」——祗敬上帝与受命的确信是一体的。而《尚书·西伯戡黎》中祖伊与纣的对话,恰是这种旧天命观内部崩裂的实录:祖伊已经看到「天既讫我殷命」,看到民心的向背就是天意的显现(「今我民罔弗欲丧」),而纣还抱着那张血统的契券。殷之亡,在周人的反思中,首先是一种天命观的破产。
周人克商,赢得的不只是天下,还有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既然「有命在天」的殷会亡,那么同样受命的周凭什么不亡?周初文献之伟大,正在于它们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以一系列彼此呼应的命题回答了它——
其一,「天命靡常」(《诗·大雅·文王》)、「惟命不于常」(《书·康诰》):天命不固着于任何一家一姓,它是流动的。其二,「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左传·僖公五年》宫之奇引《周书》):天命的流向以德为准——命随德转,德在命在,德去命去。其三,「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孟子·万章上》引《泰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引《泰誓》):德之有无,验之于民心;天意并非幽渺难知,它就显现在民的视听欲恶之中。三个命题环环相扣:命不常→命随德→德验于民。于是,天命从一张可以世袭的契券,变成了一项必须日日重新赢得的信任;从一个令人心安的「所有物」,变成了一个令人战栗的「被托付物」。「呜呼!天难谌,命靡常」(《书·咸有一德》语意,另《大诰》曰「天棐忱辞」、《君奭》曰「天命不易,天难谌」)——天是难以信赖的,不是因为天不公,而是因为天太公:它只认德,不认人。
这就是「忧患意识」的诞生逻辑:忧患不是失败者的沮丧,而是成功者的清醒。周人在克商的凯歌声中听见的,是自己头顶天平的倾侧之声——殷曾配上帝,殷亡了;我今受大命,我凭什么例外?《君奭》记周公告召公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天不可信!这话出自受命之朝的辅相之口,何等惊心。天不可信,可信者唯有继续文王之德。于是全部的宗教敬畏,转化为道德敬畏;对神谴的恐惧,转化为对失德的恐惧;祭祀的虔诚,转化为「疾敬德」的紧迫。这个转化,就是「惧以终始」的思想史来历:周人的惧,是德性化了的天命之惧。
《周易》正当这个转化的枢纽点上。作为占筮之书,它承自殷人贞问鬼神的传统;作为忧患之书,它已浸透周人以德配天的新精神。这双重身份在卦爻辞中处处可见:一方面是「利用祭祀」「王假有庙」「孚乃利用禴」的祭祀语言,另一方面,吉凶的重心已悄然从神意移向人德——「有孚」(诚信)成为获吉的高频条件,「贞」(正固)成为几乎一切「利」的前提。到《易传》,这个转化被明白说出:「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系辞上传》释大有上九)——天助不是无条件的眷顾,而是对「顺」「信」「尚贤」者的回应;求天佑者,先自尽其德。这与「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完全同构。而本章「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正是这个新天命观的占筮学表述:平与倾的分配者,与其说是天,不如说是人心之危易——天命观的道德化,在这里完成为吉凶观的道德化。
由此亦可明白,为什么《系辞》要把易之兴系于「文王与纣之事」而不系于武王克商。克商是力的完成,羑里是德的完成;周人精神传统的真正奠基时刻,不在牧野的战场,而在羑里的囚室——在那里,「盛德」以最赤裸的方式接受了「末世」的试炼,证明了德可以在完全无力的处境中依然是德。孔子屡屡以身逢险阻自比于此一谱系:「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子罕》,困于匡时语)——斯文的传承者,在困厄中确认自己的天命。孟子总结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告子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八字,直是「危者使平,易者使倾」的孟子版;而其篇中所举舜、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皆自困厄中起——忧患不是德的障碍,而是德的产房。这一整个传统,其源头的原型,就是羑里的文王;其理论的结晶,就是本章的三十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