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崇礼卑——成性存存
《系辞上》第七章读解。四十余字而为圣学工夫总纲:知崇效天、礼卑法地,一身自有天地。以先秦儒道自家的工夫语言,讲

五、礼卑——践履务求其卑实
再看后一半:礼卑。
"礼"字先要训。先秦人说礼,不专指仪文揖让、玉帛钟鼓,而是指人一切践履的当然之则。夫子早就提醒过:"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礼岂是玉帛的事。荀子先生《大略》说得最直截:
礼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颠蹶陷溺。
礼就是人脚下所踩的东西。路要踩在实地上,人要行在礼上;失了所履,必定跌倒沉溺。《系辞下》三陈九卦,第一句便是"履,德之基也"——履即是礼,是德的地基。地基这个东西,有一个天生的品格:它必须低。天下没有一座台的地基是筑在台顶上的。
于是"卑"字的分量就出来了。卑者,低也,下也。礼卑,是说践履务求其卑实——低平、切近、笃实,从眼前脚下做起,不放过至小至近之事。这里须回想第一讲。第一讲开篇"天尊地卑,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曾用许多笔墨辨明:尊卑是高下之位,不是贵贱之值;卑不是贱,卑是地之所处,而地是承载万物、生养万物的,卑正是盛德之所居。当日或有读者疑其讲得太过,如今到了本章,可以对证了——"卑法地"三个字,白纸黑字:卑是要人取法的。若卑是贱,圣人岂有教人法贱之理?可见第一讲非私意。这一层意思,到本章终于收成了工夫:正因为卑是德之居,所以践履才要主动地求卑、安卑、守卑。
先秦典籍里,颂"卑"的文字之多之美,几乎说不尽。太上是把"下"字讲到极致的人。《老子》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又说: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水利万物而甘居众人所恶的低处,所以近道;江海居于百川之下,所以百川不召自来。又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又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又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高以下为基"六个字,简直就是"崇效天,卑法地"的现成注脚——高不与下为敌,高以下为基。
儒门这一边,卑的典范也是灿然的。夫子称颂大禹,《论语·泰伯》:
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自己的宫室尽管低小,田间的水道却要一寸一寸开好。这是王者之卑。《左传》昭公七年记宋国正考父的鼎铭:
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
一次受命便躬着身,再次受命便弯着背,三次受命便俯得更低,贴着墙根走路——爵位越高,身子越低,而正是这份卑,使"莫余敢侮"。这是大夫之卑。学者之卑呢?曾子追念他的亡友,《泰伯》:
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有才能而肯向无才能的人请教,学问多而肯向学问少的人请教;有而若无,实而若虚。这位"吾友",先儒相传即是颜渊——最高明的弟子,恰是最肯自居于下的人。这不是偶然,这正是"高以下为基"在一个人身上的证验。《礼记·曲礼》开卷第一句是"毋不敬",又总括礼意为一句: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
礼的本质就是把自己放低、把他人抬高,哪怕面对负贩之人,也必存其可尊。《左传》里又说"让,礼之主也"——让,就是把高处让与人、自居于低处。而《易》自己的话说得最圆满,谦卦《彖传》: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居卑者反而不可逾越,处下者反而尊而有光。天下没有人能绊倒一个已经站在最低处的人;也没有一条河,能不流向最低的地方。
还有一段公案,最能见"礼卑"的分量。《论语·子张》记子游讥评:"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的学生,做做洒扫应对倒还行,可这些是末节呀,根本大道没有,怎么办?子夏听了,喟然而叹:
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君子之道,哪一段该先传、哪一段该后教,如草木各有区处,岂能诬枉了次第?洒扫应对之中,未尝无性与天道;离了洒扫应对,性与天道便无处安放。夫子论仁之方,也只说"能近取譬"——从最近处推起。《中庸》说: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登高必自卑——这一句几乎就是"知崇礼卑"的白话直译。要登的是极高之处,起步必在极低之地;崇之极与卑之始,本是一条路上的两端。而卑实之行,最忌半途,孟子先生《尽心上》:
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掘井掘到九轫之深,只差一篑而不及泉,仍旧是一口废井。礼卑的"实"字,一半在低处起步,一半在低处坚持——起于足下易,步步是足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