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物成务——易有太极
《系辞上》第十一章读解。易之功用在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说蓍圆卦方、洗心退藏而与民同患,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的生成序列,与先秦道论相呼应而各有分寸。

八、莫大乎——六个"最"字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
一连六个"莫大乎",如钟磬迭奏。可为效法之象者,没有大过天地的;变而能通者,没有大过四时的;县(悬)象于空、昭著光明者,没有大过日月的。前三句由静而动而明,皆在天道一边。第四句忽落人间:"崇高莫大乎富贵。"这一句最易使人皱眉:圣贤之书,何以把富贵推为至崇高?孟子先生不是说"富贵不能淫"么?须知彼处富贵,是诱人失己之富贵;此处富贵,非一己之奉养,乃有天下之位、有制作之资之谓——两个词面相同,所指各别,正堪对看。舜有天下,禹有天下,然后垂衣裳、兴礼乐、平水土之业可施于四海;匹夫怀道,泽不出乡里。崇高莫大乎富贵,是说行道者莫便乎得位——位与财在圣人手中是开物成务之柄,非声色自奉之具。夫子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论语·雍也》)博施济众,正需其位其资。《中庸》曰:"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经纶大经、建立大本,皆须在崇高之位上做——而其本领,却只是一个"至诚"。位是柄,诚是刃;有柄无刃,其崇高适足为祸,这是不待言而自明的。
于是第五句便说到执柄之人:"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备天下之物,致天下之用,创立成器以利天下——网罟耒耜、舟楫杵臼、书契宫室,《系辞下传》历数诸卦之制器尚象,皆是此句注脚。请注意"以为天下利"五字:器之为器,不以巧为大,以利天下为大。墨子先生曾与巧匠论技,谓削竹木为鹊,三日不下,不如匠人斫一车辖,须臾之力而任五十石之重——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此意与"立成器以为天下利"一脉相应:先秦论器,从来以民利为权衡。
第六句归到蓍龟:"探赜索隐,钩深致远。"赜者,幽深难见之理;隐者,藏而未露之情。如探物于渊,如钩鱼于深,把远的拉近、深的引出,用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蓍与龟并称,是先秦稽疑的两大器:龟以象示,蓍以数告。《左传·僖公四年》晋献公将嫁骊姬,卜之不吉,筮之吉,卜人谏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可见当时两器并用,且各有短长;而《系辞》独阐蓍法,正因数之变通,尤足以见天地之撰。亹亹二字,勉勉不倦之貌,《诗·大雅·文王》:"亹亹文王,令闻不已。"文王之德,正是一个勉勉不已。蓍龟之功,在使天下人做事有个凭断,不因狐疑而中辍,人人亹亹,各成其业。六个"莫大乎",自天地、四时、日月,而富贵、圣人、蓍龟,一路自天而人、自尊而卑,最后落在一把蓍草、一片龟甲上——章法与前文一贯:极高明,而归于可执可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