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终复始：大寒节气的终始之道与寒极春回

第十二章 大傩与送寒之礼：季冬驱疫迎春的仪式

一、"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

大寒所在的季冬之月，有一系列极为重要、极富特色的礼仪，集中体现了先民"驱除旧岁、迎接新春"的精神。《礼记·月令》记载季冬之月的政令时，有这样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

这短短一句，包含了三项重大的岁终之礼："大傩""旁磔""出土牛"，而其总目的是"以送寒气"——送走（旧岁的）寒气，迎接（新岁的）春阳。这一句，是理解大寒礼俗的总纲。让我们逐一深入这三项礼仪。

二、大傩：岁终的驱疫之礼

"大傩"，是岁终最为隆重、最为盛大的驱疫逐鬼仪式。"傩"（nuó）是一种以驱逐疫鬼为目的的古老仪式，一年中有数次（如季春之"国傩"、仲秋之"天子乃傩"），而以季冬岁终的"大傩"规模最大、最为隆重，故称"大"傩。

为什么要在岁终（季冬、大寒所在之月）举行最盛大的驱疫之礼？这背后有着深刻的逻辑。其一，岁终是旧岁与新岁交替的关口，先民认为旧岁积累的种种邪祟、疫疠之气，必须在新岁到来之前彻底驱除干净，方能以洁净之身迎接新春——这正是"辞旧迎新"在仪式上的体现。其二，冬季（特别是隆冬）正是疫病多发的时节，举行大傩驱疫，也有现实的禳灾祈福之意。

《周礼·夏官·方相氏》详细记载了大傩仪式中最核心的角色——方相氏："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方相氏披着熊皮，戴着有四只黄金眼睛的面具，穿着黑衣红裳，手执戈、高扬盾，率领众多的隶役，按时举行傩礼，挨家挨户地搜索屋室、驱逐疫鬼。

这是何等威猛、何等富于原始力量的图景！"蒙熊皮"——披熊皮以借猛兽之威；"黄金四目"——四只金眼以洞察一切隐匿的邪祟；"玄衣朱裳"——黑衣红裳，黑（玄）应冬之水德，红（朱）以辟邪驱阴；"执戈扬盾"——持武器以搏击疫鬼。方相氏率众"索室驱疫"，把藏匿在屋室角落的疫鬼一一搜出、驱逐出门——这正是岁终大傩"驱除旧岁邪祟"的核心仪式。

三、大傩的深层意涵：阴阳之争与逐阴迎阳

大傩的深层意涵，远不止于"驱鬼禳灾"，而是一场象征着"阴阳之争""逐阴迎阳"的宇宙性仪式。

我们知道，大寒是阴气极盛、阳气方生（临卦二阳）之时。岁终的"疫鬼""邪祟""寒气"，在象征层面，正是那即将退场的、过盛的"阴气"的化身。而大傩——方相氏率众，以猛兽之威（熊皮）、以光明之眼（黄金四目）、以阳赤之色（朱裳）、以武力之器（戈盾），将疫鬼（阴邪、寒气）驱逐出去——这在象征层面，正是一场"以阳逐阴""以新驱旧"的仪式：以人间的力量，呼应、助成天地间正在发生的"阳逐阴""春代冬"的伟大转化。

请特别注意大傩的总目的——"以送寒气"。"送寒气"三字，道破了大傩的本质：它不仅是驱鬼，更是"送寒"——恭送旧岁的、过盛的寒气（阴气）离去，从而为新岁的春阳腾出空间。大傩，因而是一场"送寒迎春"的仪式——它顺应着大寒"阴极将退、阳气将盛"的天道，以人间庄严的仪式，恭送寒阴、迎接春阳。人通过大傩，主动地、仪式性地参与到天地"寒极春回"的循环之中，成为这一伟大转化的助力者与庆祝者。

这正体现了我们在儒道两章所论的核心分歧与互补：道家会说"寒气自会退去，无需人为驱送"；而儒家（及更古老的礼制传统）则认为，人应当主动地、仪式性地顺应并参与天道的转化——通过大傩"送寒"，人将自己的意志与天道的"寒极春回"合拍，从而实现"与四时合其序"的天人和谐。

四、旁磔与出土牛：禳除与迎春

除大傩外，季冬月令还有"旁磔"与"出土牛"两项。

"旁磔"（páng zhé）——"磔"是一种分裂牲体以禳除灾邪的古老祭法，"旁磔"指在四方（城邑的各个方向、各个门）举行磔祭，以禳除四方的邪气、疫疠。这与大傩"索室驱疫"相配合，一个是室内的驱逐（大傩），一个是四方的禳除（旁磔），内外结合，把旧岁的邪祟之气彻底清除干净。其精神，同样是"辞旧"——清除旧岁的一切不祥，以洁净迎接新春。

"出土牛，以送寒气"——则是一项极富深意、极为动人的"迎春送寒"之礼。"土牛"，是用泥土塑造的牛。为什么岁终要"出"（制作并摆出、送出）土牛？这与一项重要的农耕迎春礼俗密切相关。

牛，是农耕的根本——"牛耕"是农业生产的核心。岁终大寒之际，离立春、离来年的春耕已经不远。此时"出土牛"，正是以泥牛为象征，宣告"春耕将至""农事将兴"，提醒人们冬藏将尽、春作将始，要开始为新一年的耕种做准备了。同时，"出土牛，以送寒气"——以土牛"送寒"，也象征着以"春耕之牛"送走"严冬之寒"：牛属农、属春作，土牛之"出"，正是春的力量（农耕、生发）开始登场、寒的力量（严冬、闭藏）行将退场的象征。

后世著名的"打春牛"（鞭春）习俗，正源于这上古的"出土牛"之礼。立春之日，人们鞭打泥塑的春牛，象征着唤醒沉睡的耕牛、催促春耕的开始、鞭走严冬的寒气。从季冬大寒的"出土牛，以送寒气"，到立春的"鞭春牛"，正是一脉相承的"送寒迎春"农耕礼俗。土牛，因而成为连接大寒（岁终、冬藏）与立春（岁始、春作）的一个生动的象征物——它在岁末被"出"，恭送严寒、预告春耕，把人间对春天的盼望，塑造成了一头即将奋蹄耕作的泥牛。

五、礼之深意：人对天道循环的庄严参与

综观季冬大寒的这一系列礼仪——大傩、旁磔、出土牛——我们看到的，是先民对"岁终""寒极春回"这一天道循环的庄严参与。

这些礼仪，绝不是无意义的迷信。它们的深层逻辑，是"天人合一""天人相参"——人不是天道循环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当天道运行到"寒极将退、阳气将盛"的大寒，人便以大傩"送寒"、以旁磔"禳邪"、以土牛"迎春"，主动地、仪式性地呼应并助成这一转化。人通过这些礼仪，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祈愿、自己的力量，注入到天地"辞旧迎新"的伟大进程之中。

《礼记·礼运》说："夫礼，必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礼，必定根本于天，效法于地，并贯通于鬼神。大寒的这些礼仪，正是"本于天"（顺应大寒寒极春回的天道）、"殽于地"（效法大地的冬藏春生）、"列于鬼神"（通过祭祀、驱傩沟通鬼神）的典范。它们让人在岁终之际，以最庄严的方式，确认自己与天地、与祖先、与鬼神的联结，确认自己作为"天人之际"的参与者的神圣身份。通过这些礼仪，岁终的大寒，便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最冷时段"，而成为一个充满意义、充满希望、充满人与天地深情交往的神圣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