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怎么读这本账

6.1 司马光和忙总

评论区里有一段关于读书方法的争论，值得单独说。

有读者问，史料里陈岳论曰那一段，说徐敬业如果听魏思温的直指河洛，纵军败身戮亦忠义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气是真为叛逆，按忙总的读法，这段是不是多此一举。忙总答：司马光有一个理想，想通过《资治通鉴》这本执政教科书教大家堂堂正正做官，不要搞阴谋诡计，所以把所有涉及阴谋诡计的技巧部分都设法隐蔽了，但其他史料仍然保留原貌，所以这位先生的设想只是掩耳盗铃。他又说，中国书有三个原因不能说明白：为尊者讳，诬蔑诽谤写书人的敌人，手段技巧性的东西不想被人知道学习。

这个判断有一半对，一半需要辨。

孟子先生讲《春秋》，说"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一本史书有三层：事、文、义。忙总读的是事背后的术，司马光写的是义。两个人不是在读同一层。

先秦经典是不是藏术，《左传》第一篇就可以回答。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先生的弟弟共叔段先生受母亲偏爱，要地要城，越来越大。祭仲先生劝庄公先生早点处置，说蔓草尚且不可除，何况是君的宠弟。庄公先生答："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他放任弟弟坐大，等弟弟起兵的那一天，一举把他赶出国。这和武则天放徐敬业起兵再杀裴炎，是同一个手法，"将欲废之，必固兴之"。祭仲先生的"蔓难图也"，就是裴炎的"不可长耳"。《左传》把这个术一字不漏写了出来。然后《春秋》写下五个字："郑伯克段于鄢。"《左传》解释：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术写出来了，义也定下来了。先秦经典既不藏术，也不放弃判决。

术要不要示人，老子先生说过"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义要不要隐，董狐先生"书法不隐"，孔子先生称他古之良史。两个"藏"不是一回事。忙总的三个不能说明白，把这两种藏混在了一起。司马光藏的是第三种，术，他和老子先生的立场一样。他不藏义，他把陈岳论曰保留了下来。

而且复盘偏向司马光这一边。裴炎景云元年追复官爵，谥曰忠。武则天自己去了帝号。孟子先生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他们怕的不是术被揭露，术从来没有被藏住过，他们怕的是名会被定住。名是第四层的东西，它比术走得慢，但它走到了。

还有一层。司马光在考异里把"青鹅"那类故事、骆宾王画计说裴炎同起事那类故事，判为当时构陷裴炎的话，剔掉了。忙总说裴炎从未想过政变，只是想掌权。他能这样说，依据的正是司马光清理过的文本。

6.2 忙总读法的边界

忙总说魏思温是卧底，这是推论，不是史料。史料里魏思温给徐敬业的是唯一正确的战略，直指洛阳，志在勤王，这条路线是《左传》里狐偃先生给晋文公的路线，"求诸侯莫如勤王"。魏思温最后被捕，饯首神都。有读者指出这一点，忙总用死间和家族预先约定来补，说牺牲一个换家族发展机会。这个补法逻辑上自洽，但没有办法证伪。

荀子先生《解蔽》说，"冥冥而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也，见植林以为后人也"，在黑暗里走路的人，看见躺着的石头以为是伏虎。训练成专门看卧底的眼睛，会在没有卧底的地方也看见卧底。孟子先生的"以意逆志"，用自己的心去推作者的意，正是忙总说的"看历史书必须带入"，先秦已经讲过。但孟子先生同时警告，"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带入过了头，就是用自己的意去替换作者的志。孔子先生自己"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复盘也要给忙总公道。他看出来的结构，一个拦路虎，一个亲属做鱼钩，引蛇出洞，事后弃子，在垂拱二年的铜匦、垂拱四年的宗室案里反复出现。结构是真的。具体这一次是不是预先安排的，存疑。用模型而不被模型囚禁，是读这本账的分寸。

6.3 二三十岁的人怎么办

评论区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年轻读者问的：这种琢磨有没有技巧，没有帝王师，怎么读懂纸面背后的东西。忙总答：多看大师写的历史书，尤其是史论。

荀子先生《劝学》早给过完整的答案："学莫便乎近其人。"接着说，"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焉。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跟着人学是第一，守礼是第二，只会读书的人到老都是陋儒。庄子先生讲轮扁斫轮，说古人和他们不可传的东西一起死了，书上留下的是糟粕；轮扁自己的手艺"有数存焉于其间"，"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教不了儿子。忙总说手段技巧性的东西不想被人知道，庄子先生的说法是，很多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所以忙总的答案是对的，但只是荀子先生的第一条的一半：读大师的史论，是隔着书去近其人。真正的近其人，是跟着人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