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结之后:储备资产的"安全"是怎样被改写的
俄罗斯外汇储备遭冻结事件,彻底改写了全球储备资产的安全逻辑。本文深度剖析主权资产管辖权风险、央行抢购黄金背后的驱动力,并探讨“去美元化”现状及未来国际储备配置的全新格局。

5 去美元化:从口号到操作,做到了哪一步
5.1 美元的地位其实分四层
讨论"去美元化"之前,要先分清:美元的国际地位不是一件事,而是至少四层功能叠在一起。
| 层次 | 含义 | 美元的大致地位 |
|---|---|---|
| 储备货币 | 各国外汇储备中美元资产的占比 | 2026 年年中约 57%,1999 年约 71%(近年的下降有一部分只是汇率变动造成的账面效应) |
| 计价与结算货币 | 国际贸易合同用什么货币定价和付款 | 全球贸易中约四成,大宗商品中更高 |
| 支付通道 | 跨境资金经由什么网络划转 | SWIFT 跨境支付中约占一半 |
| 交易与融资货币 | 外汇交易和跨境借贷用什么货币 | 约九成外汇交易有一侧是美元;跨境贷款和国际债券中约占一半 |
这四层相互支撑,但"去美元化"在各层推进的难度截然不同。
5.2 实际做了哪些事
2022 年以后,"去美元化"确实从口号变成了具体操作:
- 双边本币结算: 中俄贸易绝大部分已改用人民币和卢布结算;印度推出了卢比贸易结算安排;中国与巴西、沙特等国在部分贸易中尝试用人民币结算。
- 另建支付通道: 中国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的参与者和交易量持续增长;俄罗斯推出了自己的金融信息传递系统;多国央行数字货币跨境平台(mBridge)也在推进,沙特央行 2024 年加入,国际清算银行同年退出了该项目。
- 货币互换网络: 中国人民银行与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签署了双边本币互换协议,为对方提供人民币流动性。
- 调整储备结构: 中国持有的美国国债从 2013 年约 1.3 万亿美元的高点降到了八千亿美元以下;各国大量增持黄金。
- 黄金回运: 见前文。
5.3 哪里走得快,哪里走得慢
对照这四层来看:
- 走得最快的是支付通道,而且主要发生在已经被制裁或担心被制裁的国家之间。原因很直接:对这些国家来说,走西方通道不是"贵一点"的问题,而是"走不了"或"随时可能走不了"的问题。
- 其次是储备的增量结构。 新增储备更多流向了黄金而不是美元,但存量调整很慢。
- 走得最慢的是交易与融资这一层。 全世界的外汇市场仍以美元为中心,企业借钱、发债仍大量使用美元。这一层主要由私人部门决定,私人部门看重的是成本和便利,不太关心地缘风险。只要美元最便宜、最方便,他们就会继续用美元。
背后的经济学原因是网络效应和协调难题。一种货币有多大用处,要看有多少别人在用。就算每个人都想换掉美元,只要别人不换,自己先换就得承担代价:找不到交易对手,汇兑成本高,对冲工具少。这好比一个社交网络,大家都嫌它不好,却很难集体搬到另一个平台。被制裁国家之间的去美元化推进得快,是因为对它们来说,"老平台"已经被强制关闭了,迁移成本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5.4 为什么替代者不够格
要取代美元,就需要一个在深度、流动性、法治和可兑换性上都接近美元的替代者。目前还没有:
- 欧元。 首先,欧元资产和美元资产面临同样的冻结风险,俄罗斯被冻结的资产大部分正是欧元。其次,欧元区没有统一财政,也就没有一种规模可以和美国国债相比的统一安全资产,各成员国国债的信用差别很大。近年欧盟共同发债的规模在扩大,但仍然有限。
- 人民币。 中国的资本账户没有完全开放,人民币不能自由兑换,离岸市场规模也有限。外国央行如果大量持有人民币资产,能否随时大量变现,还是个问题。更根本的是,对担心司法管辖风险的国家来说,把储备从一个大国的管辖下转到另一个大国的管辖下,只是换了一个依赖对象。
- 黄金。 如前所述,它保得住产权,但不是支付手段,不能直接用于贸易结算。
- 数字资产。 比特币等加密资产波动太大,市场规模也相对太小,基本不适合做央行储备。规模最大的稳定币大多以美元计价、以美国国债作支撑,反而延伸了美元的影响力,而且发行公司同样可以冻结特定地址上的资产。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约束,叫"特里芬难题"。经济学家特里芬在 1960 年指出:一种货币要成为世界储备货币,发行国就得源源不断地向全世界提供这种货币的资产,这通常意味着长期贸易逆差或资本外流;可长期逆差又会损害这种货币的信用。美国靠长期经常账户逆差和大量发行国债,满足了世界对美元资产的需求。而中国、德国、日本这些常年贸易顺差的国家,从结构上就很难向世界提供足够多的本币资产。
所以,"去美元化"的现实形态不是"换掉美元",而是"对冲美元":在美元仍是主体的前提下,把一部分储备、贸易和支付挪到美元体系之外,让自己在最坏情况下不至于被彻底切断。
5.5 美国自身的两难
对美国来说,冻结储备是一件威力巨大的工具,但它有一个内在矛盾:它的威慑力来自很少动用;每动用一次,潜在对象就会提前防备,下一次的效果就打一次折扣。
早在 2016 年,时任美国财政部长雅各布·卢就公开警告过:过度使用金融制裁,可能促使其他国家把交易挪到美国体系之外,最终损害美国自己的金融地位。2022 年以后发生的事,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个警告。美元的地位并没有被推翻,但各国开始为"有一天被推出去"做准备了。
《老子》第三十六章说: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用在这里非常贴切。金融制裁这件"利器",没亮出来的时候威慑力最大:没有人知道它会在什么条件下使用、用到什么程度,所以人人都会避免碰红线,但也不会花代价去防它。一旦亮出来,大家就看清了它的形状和边界,有能力的国家就会开始绕开它。这就像鱼离开了水:一旦失去"不确定"这层保护,利器就成了一件可以被研究、被预防的普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