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崇礼卑——成性存存
《系辞上》第七章读解。四十余字而为圣学工夫总纲:知崇效天、礼卑法地,一身自有天地。以先秦儒道自家的工夫语言,讲

知崇礼卑——成性存存
《系辞上》第七章读解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系辞上》第七章
一、由一个直觉说起
读到这一章时,常有人忽然停住——按后世通行的分章,它是《系辞上传》里最短的一章,四十余字,一眼便可望到底;可偏偏觉得,这望到底的一眼并不曾真望到底,字缝里像藏着什么切身受用的东西,是可以拿来安顿自家性命的,不只是可以拿来注释和迻译的。这直觉可靠么?若可靠,藏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直觉是对的,而且对得很深。读古书的人,常有两种眼睛。一种眼睛专看长章大论,以为义理之富必在文字之繁,遇着短章便一掠而过;另一种眼睛却晓得,古人说话,越是要紧处越省笔墨,如山溪入峡,水道最窄处,水力最大。《系辞》全篇,论天地、论幽明、论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论蓍卦辞变,波澜壮阔;独独这一章,忽然收笔敛气,只说一件事——人如何以一身承当易道。前面诸章是说易之在天地,这一章是说易之在吾身。前面是展开一幅极大的图,这一章是把那幅图卷起来,郑重放进读者怀里,说:拿去,日日用它。
还要多说一层。问这一章的,不是字句训诂——那些自能查考——问的是"切身受用"。这一问本身,已经站在门槛上了。夫子说过,《论语·宪问》:"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己之学,是学来成就自家生命的;为人之学,是学来装点门面给人看的。拿着《系辞》问受用,便是为己;只拿着它斗博雅、逞闻见,便是为人。一字一句只与自家性命商量——这份读法,先秦人要引为同调的。
所以这一章虽短,却是圣学工夫的总纲。什么叫总纲?纲者,网之大绳。渔人举网,不必逐目而理之,提起大绳,千目自张。这四十余字便是大绳:知崇,礼卑,成性存存。先秦儒者、道者千言万语的工夫话头,若问最后归结到哪里,可以放胆说一句:大半归结到这里。这一讲,便逐句把这条大绳理出来,再看它如何提得起千目。
还有一层先说在前头。这一章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骨骼:两两相对——知与礼,崇与卑,天与地,德与业,效与法;又有一处叠字——"存存"。对偶是骨,叠字是心跳。《诗》最善用叠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依依、霏霏,拆作单字便索然,叠起来便有了摇曳与绵密。"存存"也是如此:单说一个"存",是一时之持守;叠作"存存",便是无穷的日课,存了又存,如水之波,一浪推一浪。读这一章,不妨先在这对偶与叠字里住上几日,看文字如何又高又低、又开又合地呼吸。这一章的间架,就是一天一地;血脉,就是那两个"存"字。
二、"易其至矣乎"——一声赞叹里的分量
开章第一句,不是论断,是赞叹:
子曰:易其至矣乎!
"至"字要先训。至者,极也,到头也。字形本象鸟飞从高而下抵于地——飞得再远,终有落定之处;事物之理推到无可再推处,谓之至。而"至"又有切至、亲至之义:至亲至情,皆言其近而切身。一个"至"字,兼极远与极近于一身——这一层双关,正是易道的相貌:至大者必至近,至高者必切身。说"易其至矣乎",是说易这门学问,已到了道理的尽头,天下之理没有能出乎其外的,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加在它上面的;同时也在说,它切至到无一人一事能置身其外。
"其……矣乎"这个句式,是叹辞,不是判断辞;是拍案而起、又低回不已的口气。判断辞用于可证之事,叹辞用于既知其大、而又深惜人之不能行之事。夫子平生极少用这样的口气,用时必是郑重之极。《论语·雍也》记: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同一个"其至矣乎"。可见在夫子心中,易与中庸,是同一等的东西——都是至极之理,也都是至难之行。而"民鲜久矣"四字紧随赞叹之后,最可玩味:至极的东西,从来不是高悬受拜的荣衔,而是荒废已久的田地;越是至,越是近在人人脚下,也越是久无人耕。这一章的赞叹之后,紧接的也不是玄谈,而是工夫,用意是一样的:至极之理,必落于至平实之行,不然赞叹便成了空叹,"至"便成了供在龛里的字。
夫子又是常以叹辞发其最深之感的人。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叹造化之不已;"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是叹斯文之将坠。而"易其至矣乎"这一叹,两种意味兼而有之:既叹易道之大,又隐隐有付托之意——道之至者已在此,行之存之,则在后人。译此一句时,务必把这一声叹译出来;若译成了一个四平八稳的陈述句,全章的体温就先冷了三分。
那么易凭什么当得起这一叹?下句立刻给出:
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
"所以"二字是关键。所以者,所用以也,所凭借也。易不是圣人陈列观赏之物,而是圣人手中日日使用之器——用它来崇德,用它来广业。一部易的功用,尽于此六字。这也正是全章由赞叹转入工夫的枢纽:说易之至,不在其书之古、其象之奇,而在其可用;可用之处,一内一外,曰德曰业。
三、崇德而广业——德之与业
崇、广、德、业四字,须一一训过。
崇者,高也。字从山,山之高大者谓之崇;用作动词,便是使之日高,如筑台然,一层复一层,今日高于昨日。广者,宽也,拓也;用作动词,便是使之日拓,如垦田然,一亩复一亩,今岁广于去岁。德者,得也,行道而有得于身者也——道是天下之公路,德是走过之后真正化入自家生命的那一段。夫子论为学之序,《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道是所志之远方,德是所据之现有——据者,握在手里、踏在脚下之谓;可知德必是已得的、切实的,不是悬想的。业字本义是悬钟磬的大版,引而申之,凡人所执之事、所建之功皆曰业。合而言之:德是向内的积蓄,业是向外的施设;德是根本,业是枝叶花实。
这两个字,我们在第五讲其实已经遇见了。《系辞》第五章说:
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那里也用了一个"至"字,可与本章开头那一叹遥遥相印。德以"日新"言,业以"富有"言:德是每天都要新一分的,稍一停歇便旧了、馁了;业是要越积越富的,及物越多,润物越广。第五章说的是天地的盛德大业——天地何曾一日不生物?这一章说的是人的崇德广业——人学天地,也当无一日不进德,无一日不及物。崇德是接着"日新"说的,广业是接着"富有"说的。而《系辞》末章还有一句:"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把胸中所得举而措置于天下之民,才叫事业。可知"业"之为字,从来不是一己的功名,而是及人及物的分量。天地的德业,圣人以易承之,收归一身,这便是本章的宏纲。
"崇德"二字,夫子在别处也亲口发挥过。《论语·颜渊》记子张问崇德辨惑,夫子答:"主忠信,徙义,崇德也。"又记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问崇德,夫子答:"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夫子讲崇德,讲的全是极平实的事:心里立定忠信,见义就迁过去,做事在前、计较所得在后。他又自道其忧,《述而》: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圣人之忧,不忧德之不高,而忧德之不修——高是修出来的,不是忧出来的。崇是高,而致高之方全在平处:这一个消息,正是下文"知崇礼卑"的伏笔,须记住它,下文便处处透亮。
至于德与业必得并举、不可偏废,先秦人早有公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穆叔论不朽: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立德,德也;立功,业也。有德而无业,是有源而无流,其德终究幽隐不彰;有业而无德,是无源之潦水,骤盈而骤涸。墨子先生也说:"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墨子·修身》)学不落于行,德不发为业,先秦诸家没有一家许可。易之可贵,正在它一手托两头:向内教人日新其德,向外教人富有其业。而这一内一外如何致之?下文四个字,便是答语。
四、知崇——智慧务求其高明
知崇礼卑。
四个字,是全章的心脏,也正是字缝中所藏工夫之所在。先看前一半。
"知"读为智,先秦知、智本是一字。知崇,是说人的智慧、见识、心量,务必求其崇高——要高,要远,要大,如山之耸,如天之覆。为什么智慧必求其高?因为见识不高的人,眼里的世界是小的;小世界里,蝇头之利便是大利,睚眦之怨便是大怨,于是终身役役,可怜可悯。见识一高,从前的大事自然变小,人便从计较中解放出来。荀子先生《劝学》开篇便说: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不知地之厚也。
又说:"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跂足而望,望不了多远;登上高处,八方自来眼底。这不是说腿脚,是说见识。孟子先生说得更痛快,《尽心上》: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登泰山而小天下——不是天下变小了,是心量变大了。见过沧海的人,不会再把一沟一渠当作水的极致;游于圣人之门的人,不会再把一偏一曲当作道理的极致。知崇,就是要去登那座泰山,去观那片海。孟子先生接着还教了观的方法:"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观水要观它波澜壮阔处,观道要观它发用盛大处——取法乎上,心自随之而上。他在《告子上》又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先把心中那个大的立起来,耳目之小者便夺不走。知崇,正是"先立乎其大"。
那么智慧之高,高到何处为极?《诗·大雅·旱麓》有一句: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礼记·中庸》引了这句诗,赞之曰"言其上下察也"。鸢飞极于天,鱼跃极于渊,一心之明,彻上彻下,无所不察,这便是知崇的气象。《中庸》又说君子"极高明而道中庸"——高明要"极",极者推至其顶,正与本章"知崇"同呼吸。夫子亦言"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论语·宪问》):同是一生的光阴,有人日日向上通透,有人日日向下沉坠,其分只在所求。
但这里要立刻防一个病。知崇,不是骛远,不是好高。骛远者厌弃卑近,开口便是性与天道,而洒扫应对一无所能——那是狂,不是崇,下文还要专门治它。太上有两句冷话,最能点破此病,《老子》: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踮起脚跟想高人一头的,反而站不稳;迈开大步想一步三丈的,反而走不远。求高而以踮脚求之,求远而以跨步求之,皆是不知高远为何物。夫子也有一段自供,《卫灵公》:"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终日终夜悬空去想,想不出一寸高明来,不如老老实实回到学上——圣人替后世一切好玄想而惮实学的人,先把这条路试断了。真正的崇,恰恰是从至卑处一步一步升上去的。夫子自道平生为学,只八个字,《论语·宪问》:
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下学人事,上达天理。达处极高,学处极低;不经下学,永无上达。太上也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闻的是至高之道,应之以至勤之行;若闻至高之道而付之大笑清谈,那便是"下士闻道大笑之"的笑,不是智。凡把高明与平实拆作两橛的,都不曾真高明。
五、礼卑——践履务求其卑实
再看后一半:礼卑。
"礼"字先要训。先秦人说礼,不专指仪文揖让、玉帛钟鼓,而是指人一切践履的当然之则。夫子早就提醒过:"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礼岂是玉帛的事。荀子先生《大略》说得最直截:
礼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颠蹶陷溺。
礼就是人脚下所踩的东西。路要踩在实地上,人要行在礼上;失了所履,必定跌倒沉溺。《系辞下》三陈九卦,第一句便是"履,德之基也"——履即是礼,是德的地基。地基这个东西,有一个天生的品格:它必须低。天下没有一座台的地基是筑在台顶上的。
于是"卑"字的分量就出来了。卑者,低也,下也。礼卑,是说践履务求其卑实——低平、切近、笃实,从眼前脚下做起,不放过至小至近之事。这里须回想第一讲。第一讲开篇"天尊地卑,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曾用许多笔墨辨明:尊卑是高下之位,不是贵贱之值;卑不是贱,卑是地之所处,而地是承载万物、生养万物的,卑正是盛德之所居。当日或有读者疑其讲得太过,如今到了本章,可以对证了——"卑法地"三个字,白纸黑字:卑是要人取法的。若卑是贱,圣人岂有教人法贱之理?可见第一讲非私意。这一层意思,到本章终于收成了工夫:正因为卑是德之居,所以践履才要主动地求卑、安卑、守卑。
先秦典籍里,颂"卑"的文字之多之美,几乎说不尽。太上是把"下"字讲到极致的人。《老子》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又说: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水利万物而甘居众人所恶的低处,所以近道;江海居于百川之下,所以百川不召自来。又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又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又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高以下为基"六个字,简直就是"崇效天,卑法地"的现成注脚——高不与下为敌,高以下为基。
儒门这一边,卑的典范也是灿然的。夫子称颂大禹,《论语·泰伯》:
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自己的宫室尽管低小,田间的水道却要一寸一寸开好。这是王者之卑。《左传》昭公七年记宋国正考父的鼎铭:
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
一次受命便躬着身,再次受命便弯着背,三次受命便俯得更低,贴着墙根走路——爵位越高,身子越低,而正是这份卑,使"莫余敢侮"。这是大夫之卑。学者之卑呢?曾子追念他的亡友,《泰伯》:
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有才能而肯向无才能的人请教,学问多而肯向学问少的人请教;有而若无,实而若虚。这位"吾友",先儒相传即是颜渊——最高明的弟子,恰是最肯自居于下的人。这不是偶然,这正是"高以下为基"在一个人身上的证验。《礼记·曲礼》开卷第一句是"毋不敬",又总括礼意为一句: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
礼的本质就是把自己放低、把他人抬高,哪怕面对负贩之人,也必存其可尊。《左传》里又说"让,礼之主也"——让,就是把高处让与人、自居于低处。而《易》自己的话说得最圆满,谦卦《彖传》: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居卑者反而不可逾越,处下者反而尊而有光。天下没有人能绊倒一个已经站在最低处的人;也没有一条河,能不流向最低的地方。
还有一段公案,最能见"礼卑"的分量。《论语·子张》记子游讥评:"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的学生,做做洒扫应对倒还行,可这些是末节呀,根本大道没有,怎么办?子夏听了,喟然而叹:
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君子之道,哪一段该先传、哪一段该后教,如草木各有区处,岂能诬枉了次第?洒扫应对之中,未尝无性与天道;离了洒扫应对,性与天道便无处安放。夫子论仁之方,也只说"能近取譬"——从最近处推起。《中庸》说: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登高必自卑——这一句几乎就是"知崇礼卑"的白话直译。要登的是极高之处,起步必在极低之地;崇之极与卑之始,本是一条路上的两端。而卑实之行,最忌半途,孟子先生《尽心上》:
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掘井掘到九轫之深,只差一篑而不及泉,仍旧是一口废井。礼卑的"实"字,一半在低处起步,一半在低处坚持——起于足下易,步步是足下难。
六、崇效天,卑法地——一身自有天地
崇效天,卑法地。
效者,象之也;法者,则之也。智慧之崇,是取象于天;践履之卑,是取法于地。这六个字,把第一讲的"天尊地卑"整个收归一身之内了。第一章说的是造化的间架:天在上,运转不息;地在下,承载不辞。到这一章,忽然一转:那间架不在身外,一身之内自有天地——知,就是自家的天;礼,就是自家的地。天不必仰首去望,地不必俯身去寻,反求诸身,天地全具。这是《系辞》全篇最动人的收摄之一:宇宙论一转而为工夫论,量天的尺一转而为修身的尺。
天之为天,在于高明覆物而运行不息,所以乾卦《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之为地,在于卑顺载物而无所不持,所以坤卦《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知崇,便是让胸中之天日日运转、日日高明,不使一隙昏惰;礼卑,便是让脚下之地日日敦厚、日日平实,不使一步蹈空。一身之内,乾坤并建,这才是完整的人。
而两者缺一不可。这里要把两种偏病正式说破。
知崇而礼不卑,则狂。见识既高,践履不逮,眼高于顶,手低于膝,开口千古,闭户一事无成。夫子说过,《论语·子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狂者并非坏人,夫子甚至取其进取;但孟子先生替我们描过狂者的相,《尽心下》说琴张、曾皙、牧皮之徒,"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志向大得很,开口便是古人如何如何,可平实考校他的行事,却掩不住那份亏欠。志与行不相掩,就是有天而无地:天高高在上,底下没有一块承载它的实地,那天便只是一片幻云。夫子论六言六蔽,其中一句正是此病的病案:
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论语·阳货》)
好智而不肯下学,其病为荡——飘荡无归,如断线之风筝,愈高愈险。
礼卑而知不崇,则陋。践履尽管笃实,见识却低小,规行矩步而胸中无一段光明,守着一乡一曲之见,把绳墨当作了天道。荀子先生《修身》有现成的界说:"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少见曰陋。"陋就是见得少。谨愿而陋的人,夫子也不取——"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那种敲石头一样死硬的拘谨,正是有地而无天:地承载着,上面没有一片运转不息的天,那地便是一片死土,生不出万物来。夫子说"君子不器"——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守一技一隅而无高明贯通之知,虽勤亦陋。而且徒礼无知,其弊立见,《论语·泰伯》:
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此处"无礼"之礼,正是那个使恭、慎、勇、直各得其宜的高明之则——没有高一层的见识去裁度,恭便沦为徒劳,慎便沦为畏缩。
狂与陋这两种病,夫子门下恰好各有一位近之者,而夫子一句话称完了两人的分数。《论语·先进》: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子张之过,近乎狂;子夏之不及,近乎陋——所以夫子又特意叮嘱子夏:"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子贡以为过总比不及强些,夫子断然裁之:过犹不及。一个是断了地的天,一个是缺了天的地,都不成其为易。
夫子自己的教法,恰是两翼并举的。颜渊喟然叹曰(《论语·子罕》):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博我以文",是引其知以向崇;"约我以礼",是敛其行以就卑。一博一约,一崇一卑,一天一地,故颜渊之学欲罢不能,如万物在天地间自然生长,停不下来。《中庸》说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是同一副两翼;《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还是同一副两翼。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弘是心量之崇,毅是脚力之卑,也还是这一副两翼。读此一章,若能听见这两翼一齐扇动的风声,便算读活了。
七、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设者,陈也,立也。天地各就其位——天定乎上,地定乎下——于是易便在这中间运行起来了。这一句若放回第一章的境界,说的是造化:两仪既立,寒来暑往,日月相推,万物生生,那川流不息的变化便是"易行乎其中"。但在本章的脉络里,它有了第二重身份:既然崇效天、卑法地,一身自有天地,那么"天地设位"便也是说吾身——知立乎其崇,礼立乎其卑,一身之内的天地各就各位了,于是易也就在吾身之中运行起来。什么是行乎吾身之中的易?就是生生不已的德业:日新之德,富有之业,源源而出,如天地之化,不待安排。崇德广业四字,至此才算交代了来历:德业不是拼力气挣来的,是位一正、生机自至的。
这里有一个极精的消息,值得细玩:圣人的工夫,只在"设位",不在"行易"。位一设,易自行。天地何尝伸手去推动四时?《论语·阳货》记夫子之言: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天不言,不摆布,只是端居其位,而四时自行,百物自生。人事中最近乎此的,夫子举了舜,《卫灵公》:
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恭己正南面——把自己恭敬地放正在位子上,如此而已,而天下治。这不是懒惰,是深知造化的性子:只管立架子,架子立得正,造化自来充满它。《中庸》里有一句话,与此如出一辙: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也是"位"字当先,"育"字随后:位是人致的,育不是人育的,是万物自育。《管子·内业》说得更朴:
天主正,地主平,人主安静。
天管正,地管平,人只管一个安静;又说:
正心在中,万物得度。
心在腔子里端端正正地安着,万物在眼前便各得其度、各就其理。不是一件一件去摆布万物,是心正了,万物自来就范。这与"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是一个道理的两种说法:把该高的立高,把该低的放平,然后让开身来,让易自己去行。
孟子先生形容君子的化境,《尽心上》:
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
所过者化——他经过之处,人自迁善,不待言说;所存者神——他心中所存,妙不可测;上下与天地同流——他一身的运行,与天地的运行合成了一条河。这便是"易行乎其中"的人间气象。而这气象的根柢,说破了仍只是六个字:知崇,礼卑,设位。请注意"所存者神"那个"存"字——它正好把我们渡向全章最吃紧的四个字。
八、成性存存——存了又存的日课
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前文所说字缝中藏着的切身工夫,正面文字就是"成性存存"四字。
先训"成性"。这要回到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道体流行,人继之而为善,凝之而为性。性不是悬空的一物,是天道凝成在人身上的那一分。"成性"即是成就此性、成全此性——让天所与我的那一分,在我身上真个立起来、活起来。再训"存存"。存者,在也,守也,保而勿失也;叠用两个存字,是存了又存、存之不已——今日存之,明日又存之,时时存之,念念存之。工夫之为工夫,全在这个叠字上:不是一悟便休的事,是日日保任的事。天道尚且如此,《诗·周颂》: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
天之所以为天,只是一个"不已";《中庸》申之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天以不已成其天,人以存存成其性——存存,就是人身上的"於穆不已"。
为什么必须存了又存?因为心这个东西,本性是会走失的。孟子先生引夫子的话,《告子上》: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一操即存,一舍即亡,出入没有定时,去向没有定所——这就是心。所以那一章孟子先生讲牛山之木:山木曾经茂美,斧斤日日伐之,牛羊又从而牧之,遂成濯濯童山;人心亦然,平旦夜气清明之际,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可是"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夜气不足以存。他总结说:"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存存,就是养;一日不存,便是一日的斧斤。
那么如何存法?先秦诸家在这里说的话,竟像相约唱和一般,不妨一段一段听去——
孟子先生养浩然之气,《公孙丑上》:"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至大至刚、塞于天地,是知崇气象;以直养、集义而生,是礼卑工夫——一件一件正当的事集起来,气才生;想凭一次突袭把它夺到手,没有的事。所以他立下存养三戒:"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心中常有此事,是存;勿忘——不许一日放下,是存存;勿正、勿助长——却不许悬一个期限去逼它,不许伸手去拔它。宋人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苗则槁矣"。存存是耘苗,不是揠苗;是日日之功,不是一暴十寒。
《管子·内业》说:
敬除其舍,精将自来。
心是精气之舍。只须恭恭敬敬把这间屋子打扫干净,精自然来住;又说"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精存于中,自然生生,外貌安泰有光,内里藏着一眼不竭的泉;又说"四体既正,血气既治,一意抟心,耳目不淫,虽远若近"——一身端正,一心不散,则天下至远之理,近在眼前。请注意"自来""自生"四字:主人的本分只是洒扫庭除,客是自己来的。这与孟子先生的勿助长,是一个意思:存存但尽其在我;至于来不来、长不长,天也。
庄子先生的心斋,《人间世》:"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道只聚集在虚处。把心中的成见、机心、计较一层一层斋戒掉,斋到虚,道自来集——"集"字与"精将自来"的"来"字,又是唱和。他又记颜回坐忘之义,《大宗师》:先曰"回忘仁义矣",又曰"回忘礼乐矣",最后"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只取其义理:忘其小者,乃全其大者;去其私智之障,乃通于大道。太上"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同此一路。可知存存不是往心里堆积东西,反倒常常是减去遮蔽——除舍是减,心斋是减,忘也是减。减尽了私意的地方,性自存焉。
荀子先生则说虚壹而静,《解蔽》:"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虚,不以已有之藏妨害将受之知;壹,不以那一头妨害这一头;静,不以梦幻烦扰乱其明。三者具,则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这是知崇一路的存法。而《劝学》又说: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积善成德——一撮土一撮土地积,积到成山,风雨自兴;一件善一件善地积,积到成德,神明自得。同篇又说:"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不舍二字,正是"存存"的荀门译语——驽马也罢,只要十驾不舍,终至千里。这是礼卑一路的存法。"自得""自兴""自来""自集",诸家不谋而同用一个"自"字:工夫在积与存,效验皆是自至——不可期,不可助,而必不爽约。
存存的功课既是无日可歇,便也无处可歇,连独居暗室也在课内。《中庸》说: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最隐处最是显豁,最微处最是昭著——因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性之存亡最见真章。存存到慎独,才算存到了根上。而存之尤难者不在始而在终,《诗·大雅·荡》: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发端人人都有,克终者少而又少。存存二字所以叠,正为的是把"初"接到"终"上去,一日不断。
最后回到夫子门下。颜渊问仁,夫子答(《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目则四条:"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请把这一章当作"成性存存"最切实的注脚读:克己复礼,是于视听言动的至卑处用功——这是礼卑;一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其效验之阔大——这是知崇;而视听言动四勿,哪一件不是从睁眼到就寝、无时可歇的?今日勿之,明日又勿之——这便是存存。颜渊闻之,只答一句:"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请事斯语——把这一句话,当作一生的事来做。曾子临终,启予足,启予手,而后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保此身此心,直到启手足之日才敢说一个"免"字。存存二字的年限,是终身。《大学》引汤之盘铭曰: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日日新,又日新——盘铭的叠沓,与"存存"的叠字,隔着数百年遥遥相和。铭刻在盥洗之盘上,正取其日日必用:工夫要放在天天避不开的地方,才存得住。
九、道义之门——门是要走的
成性存存,是"道义之门"。五个字收束全章,也收束全部工夫。
先看"道义"二字。道者,路也,人之所共由;义者,宜也,事之各得其宜——《中庸》:"义者宜也,尊贤为大。"道是就全程说,义是就当下一步说:全程有共由之路,当下有恰好之宜。道义连文,是说人生的全程与当下,皆有其正当。而这正当不从天上掉下来,要从一扇门里走出来——那扇门,就是成性存存。
"门"字最要紧。门是什么?门是出入之所必经。夫子有一句极沉痛的反问,《论语·雍也》:
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谁出屋子能不经过门呢?为什么行路偏偏不肯由道呢?门的比喻,妙在两层。第一层:门是必经的——要得道义,除了成性存存,没有第二个入口;想跳过存养的工夫而袭取道义,如同想不出门而至千里,必无之事。这一层,子贡有一段极好的现身说法。《论语·子张》记叔孙武叔在朝上扬言子贡贤于仲尼,子贡答:
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
我的墙只到肩头,路人一望便见屋舍齐整;夫子之墙高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便看不见里面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而得其门的人太少了。道之高者必有墙,墙必有门,门却不在墙的高处,在地上;肯从地上寻门的人少,隔墙评论屋宇的人多,所以世人多以为夫子不过尔尔。《系辞》此章明白告诉门在哪里:成性存存,即是那扇门。第二层:门是要走的——门不是供人瞻仰的牌坊。天下没有人站在门口一辈子而自谓已入其室。把"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抄在座右而不去日日存之,等于立在门外赞叹门楣的雕工。孟子先生说(《离娄上》):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安宅正路,本是人人自家的产业;空着不住、放着不走,此夫子孟子之所同哀。而这扇门又绝不难开,孟子先生说:"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门槛之低,低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反倒成了通病——人总疑心真门必在远处、必在高处,于是过自家的门而不入,千里访门去了。
所以这一章末了,照例把话头落到人事上,落到可行处。这一回,落在两种人身上。
为学的人,当以"知崇礼卑"作为读书的两条腿。读书必求见其大者——观其澜,登其山,直叩性与天道,勿甘于一隅之闻,此知崇也;而每日的功课必卑之又卑——一字一句地训,一简一册地校,不放过一处疑难,不假装读懂一句没有读懂的话,此礼卑也。见大而不亲细则狂,亲细而不见大则陋;学者之病,尽此两端,学者之药,亦尽此两端。
任事的人,当以"天地设位"作为处事的心法。谋一事,先立其位:所见者要高——此事于十年百年间作何影响,于人心风俗作何损益;所行者要低——今日可做的那一小步是什么,眼前可尽的那一分力在哪里。位既设,则不忮不求,日日只做那一小步,成不居功,败不丧气,静候易之行乎其中。先事后得,夫子所谓崇德也;所存不懈,即事上的存存也。
四十余字讲到这里,前文所说的那点"切身受用",想已呈在眼前,可以约为几句:智慧务求其高明,践履务求其卑实;高明者取象于天,卑实者取法于地;一身之内,天地设位,而后生生之易行乎其中;存了又存,日日保任,此即成就吾性之路,此即道义出入之门。知崇而礼不卑则狂,礼卑而知不崇则陋——两翼并举,缺一不飞。易道之至,至在于此:至大,而又至平;至精,而又至近;人人可以今日便走进去,而走一生走不尽。
下一讲,读第八章。夫子的口气将从这一章的简峻一变而为详恳:"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象与辞如何拟议而成变化,将说得极细;随后夫子亲自拈出"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以下七条爻辞,逐一申说,如良师当筵举例,一句一敲。言语枢机、慎密不出、藉用白茅、劳谦君子,都在那一章里,于揣摩文辞的人最为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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