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崇礼卑——成性存存
《系辞上》第七章读解。四十余字而为圣学工夫总纲:知崇效天、礼卑法地,一身自有天地。以先秦儒道自家的工夫语言,讲

二、"易其至矣乎"——一声赞叹里的分量
开章第一句,不是论断,是赞叹:
子曰:易其至矣乎!
"至"字要先训。至者,极也,到头也。字形本象鸟飞从高而下抵于地——飞得再远,终有落定之处;事物之理推到无可再推处,谓之至。而"至"又有切至、亲至之义:至亲至情,皆言其近而切身。一个"至"字,兼极远与极近于一身——这一层双关,正是易道的相貌:至大者必至近,至高者必切身。说"易其至矣乎",是说易这门学问,已到了道理的尽头,天下之理没有能出乎其外的,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加在它上面的;同时也在说,它切至到无一人一事能置身其外。
"其……矣乎"这个句式,是叹辞,不是判断辞;是拍案而起、又低回不已的口气。判断辞用于可证之事,叹辞用于既知其大、而又深惜人之不能行之事。夫子平生极少用这样的口气,用时必是郑重之极。《论语·雍也》记: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同一个"其至矣乎"。可见在夫子心中,易与中庸,是同一等的东西——都是至极之理,也都是至难之行。而"民鲜久矣"四字紧随赞叹之后,最可玩味:至极的东西,从来不是高悬受拜的荣衔,而是荒废已久的田地;越是至,越是近在人人脚下,也越是久无人耕。这一章的赞叹之后,紧接的也不是玄谈,而是工夫,用意是一样的:至极之理,必落于至平实之行,不然赞叹便成了空叹,"至"便成了供在龛里的字。
夫子又是常以叹辞发其最深之感的人。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叹造化之不已;"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是叹斯文之将坠。而"易其至矣乎"这一叹,两种意味兼而有之:既叹易道之大,又隐隐有付托之意——道之至者已在此,行之存之,则在后人。译此一句时,务必把这一声叹译出来;若译成了一个四平八稳的陈述句,全章的体温就先冷了三分。
那么易凭什么当得起这一叹?下句立刻给出:
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
"所以"二字是关键。所以者,所用以也,所凭借也。易不是圣人陈列观赏之物,而是圣人手中日日使用之器——用它来崇德,用它来广业。一部易的功用,尽于此六字。这也正是全章由赞叹转入工夫的枢纽:说易之至,不在其书之古、其象之奇,而在其可用;可用之处,一内一外,曰德曰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