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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崇礼卑——成性存存

《系辞上》第七章读解。四十余字而为圣学工夫总纲:知崇效天、礼卑法地,一身自有天地。以先秦儒道自家的工夫语言,讲

玄机编辑部 July 5, 2026 35 min read PDF Markdown
知崇礼卑——成性存存

六、崇效天,卑法地——一身自有天地

崇效天,卑法地。

效者,象之也;法者,则之也。智慧之崇,是取象于天;践履之卑,是取法于地。这六个字,把第一讲的"天尊地卑"整个收归一身之内了。第一章说的是造化的间架:天在上,运转不息;地在下,承载不辞。到这一章,忽然一转:那间架不在身外,一身之内自有天地——知,就是自家的天;礼,就是自家的地。天不必仰首去望,地不必俯身去寻,反求诸身,天地全具。这是《系辞》全篇最动人的收摄之一:宇宙论一转而为工夫论,量天的尺一转而为修身的尺。

天之为天,在于高明覆物而运行不息,所以乾卦《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之为地,在于卑顺载物而无所不持,所以坤卦《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知崇,便是让胸中之天日日运转、日日高明,不使一隙昏惰;礼卑,便是让脚下之地日日敦厚、日日平实,不使一步蹈空。一身之内,乾坤并建,这才是完整的人。

而两者缺一不可。这里要把两种偏病正式说破。

知崇而礼不卑,则狂。见识既高,践履不逮,眼高于顶,手低于膝,开口千古,闭户一事无成。夫子说过,《论语·子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狂者并非坏人,夫子甚至取其进取;但孟子先生替我们描过狂者的相,《尽心下》说琴张、曾皙、牧皮之徒,"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志向大得很,开口便是古人如何如何,可平实考校他的行事,却掩不住那份亏欠。志与行不相掩,就是有天而无地:天高高在上,底下没有一块承载它的实地,那天便只是一片幻云。夫子论六言六蔽,其中一句正是此病的病案:

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论语·阳货》)

好智而不肯下学,其病为荡——飘荡无归,如断线之风筝,愈高愈险。

礼卑而知不崇,则陋。践履尽管笃实,见识却低小,规行矩步而胸中无一段光明,守着一乡一曲之见,把绳墨当作了天道。荀子先生《修身》有现成的界说:"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少见曰陋。"陋就是见得少。谨愿而陋的人,夫子也不取——"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那种敲石头一样死硬的拘谨,正是有地而无天:地承载着,上面没有一片运转不息的天,那地便是一片死土,生不出万物来。夫子说"君子不器"——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守一技一隅而无高明贯通之知,虽勤亦陋。而且徒礼无知,其弊立见,《论语·泰伯》:

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此处"无礼"之礼,正是那个使恭、慎、勇、直各得其宜的高明之则——没有高一层的见识去裁度,恭便沦为徒劳,慎便沦为畏缩。

狂与陋这两种病,夫子门下恰好各有一位近之者,而夫子一句话称完了两人的分数。《论语·先进》: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子张之过,近乎狂;子夏之不及,近乎陋——所以夫子又特意叮嘱子夏:"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子贡以为过总比不及强些,夫子断然裁之:过犹不及。一个是断了地的天,一个是缺了天的地,都不成其为易。

夫子自己的教法,恰是两翼并举的。颜渊喟然叹曰(《论语·子罕》):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博我以文",是引其知以向崇;"约我以礼",是敛其行以就卑。一博一约,一崇一卑,一天一地,故颜渊之学欲罢不能,如万物在天地间自然生长,停不下来。《中庸》说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是同一副两翼;《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还是同一副两翼。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弘是心量之崇,毅是脚力之卑,也还是这一副两翼。读此一章,若能听见这两翼一齐扇动的风声,便算读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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