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崇礼卑——成性存存
《系辞上》第七章读解。四十余字而为圣学工夫总纲:知崇效天、礼卑法地,一身自有天地。以先秦儒道自家的工夫语言,讲

八、成性存存——存了又存的日课
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前文所说字缝中藏着的切身工夫,正面文字就是"成性存存"四字。
先训"成性"。这要回到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道体流行,人继之而为善,凝之而为性。性不是悬空的一物,是天道凝成在人身上的那一分。"成性"即是成就此性、成全此性——让天所与我的那一分,在我身上真个立起来、活起来。再训"存存"。存者,在也,守也,保而勿失也;叠用两个存字,是存了又存、存之不已——今日存之,明日又存之,时时存之,念念存之。工夫之为工夫,全在这个叠字上:不是一悟便休的事,是日日保任的事。天道尚且如此,《诗·周颂》: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
天之所以为天,只是一个"不已";《中庸》申之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天以不已成其天,人以存存成其性——存存,就是人身上的"於穆不已"。
为什么必须存了又存?因为心这个东西,本性是会走失的。孟子先生引夫子的话,《告子上》: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一操即存,一舍即亡,出入没有定时,去向没有定所——这就是心。所以那一章孟子先生讲牛山之木:山木曾经茂美,斧斤日日伐之,牛羊又从而牧之,遂成濯濯童山;人心亦然,平旦夜气清明之际,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可是"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夜气不足以存。他总结说:"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存存,就是养;一日不存,便是一日的斧斤。
那么如何存法?先秦诸家在这里说的话,竟像相约唱和一般,不妨一段一段听去——
孟子先生养浩然之气,《公孙丑上》:"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至大至刚、塞于天地,是知崇气象;以直养、集义而生,是礼卑工夫——一件一件正当的事集起来,气才生;想凭一次突袭把它夺到手,没有的事。所以他立下存养三戒:"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心中常有此事,是存;勿忘——不许一日放下,是存存;勿正、勿助长——却不许悬一个期限去逼它,不许伸手去拔它。宋人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苗则槁矣"。存存是耘苗,不是揠苗;是日日之功,不是一暴十寒。
《管子·内业》说:
敬除其舍,精将自来。
心是精气之舍。只须恭恭敬敬把这间屋子打扫干净,精自然来住;又说"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精存于中,自然生生,外貌安泰有光,内里藏着一眼不竭的泉;又说"四体既正,血气既治,一意抟心,耳目不淫,虽远若近"——一身端正,一心不散,则天下至远之理,近在眼前。请注意"自来""自生"四字:主人的本分只是洒扫庭除,客是自己来的。这与孟子先生的勿助长,是一个意思:存存但尽其在我;至于来不来、长不长,天也。
庄子先生的心斋,《人间世》:"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道只聚集在虚处。把心中的成见、机心、计较一层一层斋戒掉,斋到虚,道自来集——"集"字与"精将自来"的"来"字,又是唱和。他又记颜回坐忘之义,《大宗师》:先曰"回忘仁义矣",又曰"回忘礼乐矣",最后"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只取其义理:忘其小者,乃全其大者;去其私智之障,乃通于大道。太上"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同此一路。可知存存不是往心里堆积东西,反倒常常是减去遮蔽——除舍是减,心斋是减,忘也是减。减尽了私意的地方,性自存焉。
荀子先生则说虚壹而静,《解蔽》:"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虚,不以已有之藏妨害将受之知;壹,不以那一头妨害这一头;静,不以梦幻烦扰乱其明。三者具,则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这是知崇一路的存法。而《劝学》又说: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积善成德——一撮土一撮土地积,积到成山,风雨自兴;一件善一件善地积,积到成德,神明自得。同篇又说:"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不舍二字,正是"存存"的荀门译语——驽马也罢,只要十驾不舍,终至千里。这是礼卑一路的存法。"自得""自兴""自来""自集",诸家不谋而同用一个"自"字:工夫在积与存,效验皆是自至——不可期,不可助,而必不爽约。
存存的功课既是无日可歇,便也无处可歇,连独居暗室也在课内。《中庸》说: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最隐处最是显豁,最微处最是昭著——因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性之存亡最见真章。存存到慎独,才算存到了根上。而存之尤难者不在始而在终,《诗·大雅·荡》: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发端人人都有,克终者少而又少。存存二字所以叠,正为的是把"初"接到"终"上去,一日不断。
最后回到夫子门下。颜渊问仁,夫子答(《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目则四条:"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请把这一章当作"成性存存"最切实的注脚读:克己复礼,是于视听言动的至卑处用功——这是礼卑;一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其效验之阔大——这是知崇;而视听言动四勿,哪一件不是从睁眼到就寝、无时可歇的?今日勿之,明日又勿之——这便是存存。颜渊闻之,只答一句:"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请事斯语——把这一句话,当作一生的事来做。曾子临终,启予足,启予手,而后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保此身此心,直到启手足之日才敢说一个"免"字。存存二字的年限,是终身。《大学》引汤之盘铭曰: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日日新,又日新——盘铭的叠沓,与"存存"的叠字,隔着数百年遥遥相和。铭刻在盥洗之盘上,正取其日日必用:工夫要放在天天避不开的地方,才存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