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物成务——易有太极
《系辞上》第十一章读解。易之功用在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说蓍圆卦方、洗心退藏而与民同患,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的生成序列,与先秦道论相呼应而各有分寸。

一、夫易何为者也——一问而三答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何为者也,就是白话的"是做什么的"。这一问看似平常,实则极郑重。先秦的书里,凡是自设此问的地方,都是作者把衣襟整一整、要说要紧话的地方。夫子不问"易何书也",不问它的来历、作者、卷帙,只问它"何为"——问它的用。这是先秦人读书的通例:书不为藏,为用;道不为言,为行。《左传·成公十三年》记刘康公之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卜筮属祀事之列,是国之大事的一端;《左传·昭公二年》又记晋国的韩宣子到鲁国,"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喟然叹曰:"周礼尽在鲁矣。"在春秋君子眼中,一部《易象》与一国的礼乐典章同其分量。问《易》何为,就是问这一件大事到底承担着什么。
答语只有一句:"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十四个字,是整部《易》的功用宣言。我们逐字看。
"开",启也,如开门、开蒙、开源。"物",不只是今天说的物件,先秦文本里"物"往往兼指事,指一切有形有名、可分可辨者。《诗·大雅·烝民》说:"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有一物必有一则,物是道理所寄的地方。"开物",就是把闭塞混沌的天下之物打开,使各有其名、各见其理、各当其位。人生天地间,最初面对的是一片未凿的浑茫:草木不知其名,吉凶不知其故,人事不知其宜。圣人画卦系辞,把这片浑茫剖开来,使民知天时、知地宜、知人事——这就是开物。开物者,开人之蒙也;物本自在,所开者其实是人的眼睛。《易》六十四卦,第四卦即名曰蒙,卦辞曰"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一部《易》自始就把自己放在启蒙者的位置上,开物云者,正是全书的自任。
"成",就也,终也。"务",本义是致力,引申为当务之事、不得不办之事。《论语》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孟子先生说"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务,是摆在面前必须完成的那件事。"成务",就是把天下人当做之事扶助它做成。开物是知边的事,成务是行边的事;开物使人明,成务使人立。《易》不满足于给人一副看世界的眼光,它还要世界上的事在这眼光底下一件一件办成——耕耘有获,行旅有归,讼狱有平,征伐有止。这是《易》与一切玄谈的分界处:它的归宿不在言语,在事功。
"冒天下之道"的"冒"字最有意思。冒,覆也,字象以巾蒙首,引申为覆盖、包罗。天下之道千头万绪,而《易》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覆之,如天之覆物,无一物在覆载之外。请注意,冒是覆盖,不是穷尽;是网罗其纲,不是缕数其目。六十四卦并不曾把天下事一件一件登记造册,它只是提挈了变化的纲领,纲举而目自张。这层分寸,翻译时值得斟酌:若译成"包含了天下一切道理",就把"冒"字译死了;冒是一顶足够大的帽子,而非一册足够厚的账簿。
"如斯而已者也"——如此罢了。这五个字是收束,也是斩截。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说起来已是极大,而夫子偏用"而已"二字轻轻按住,仿佛说:不必再往上添加神奇了,《易》之为《易》,尽于此矣。凡真正的大话,都说得像平常话;凡把平常话说得惊天动地的,多半可疑。这也是先秦文字共同的呼吸。
接下来一问三答:"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三个"以"字,最要留心——以者,用也。是圣人用《易》,不是《易》自己会通、会定、会断。《论语·卫灵公》记夫子之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不能自弘,必待人弘之;《易》不能自行,必待圣人行之。一部《易》摆在架上,通不了任何人的志,定不了任何人的业;必得有人以之洗心、以之斋戒、以之忧患天下,这部书才活起来。这三个"以"字,是本章后文一切"圣人以此"的先声。
通志、定业、断疑,三者又自有次第。志者,心之所之;天下之志不通,则上下相疑、彼此相隔,故先通之。《礼记·礼运》说:"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要使天下如一家、亿兆如一人,先须使此心通乎彼心——通志是一切共事的地基。业者,事之所就;志既通矣,则可以合众力而定共业。疑者,事之所滞;业将定而疑未决,则功亏一篑,故终之以断。《尚书·洪范》论稽疑之法:"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谋及乃心,是自尽其思;谋及卿士庶人,是博通众志;谋及卜筮,是最后的一断。可见断疑从来不是抛开人谋、专听蓍草,而是人谋既尽之后,借神物以定其不能自定者。《易》之断疑,断在人谋之尽头,不断在人谋之开头——这一层,是读此章第一要认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