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像」释「象」的深意
「易者象也」既立,作者紧接着追加一句:「象也者,像也。」以「像」释「象」。这一句初看近于同语反复——象就是像,岂非以字释字?然而细审之,此句正是全章义理最深的枢纽。「象」是名词,指卦象这个东西;「像」是就其性能而言,指肖似、模拟、摹写这种关系。「象也者像也」是说:卦象之所以成其为象,不在于它自身是什么,而在于它与它之外的东西——天下之物、天下之事、天下之动——构成一种「像」的关系。象的存在方式是关系性的:单独一个卦画,六条横线而已,无所谓象不象;唯当它被置于与天地万物的肖似关系之中,它才成其为象。
这一转语的分量,可以用一个对比来显明。假使《系辞》作者说「易者,数也」,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蓍策的推算,四营十八变的操作程序便是易的核心;假使说「易者,占也」,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决疑问吉,与龟卜同科;假使说「易者,辞也」,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卦爻辞的训诫文句,与《书》之诰誓同类。作者偏偏说「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这就把易的重心从操作、从功利、从文句上移开,安放在一种独特的关系之上:摹写关系。易是天地万物的一个「像」——一幅以阴阳之画绘成的、涵盖天下的巨型摹本。
《系辞上传》早已为此作了铺垫:「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赜者,幽深繁杂之谓。天下之赜不可直陈,圣人乃「拟」之「象」之——拟其形容,象其物宜。「拟」与「象」在此都是动词:比拟、模拟。可见在《系辞》的用法中,「象」字本来就兼具名动二态:作为动词,它是模拟的活动;作为名词,它是模拟的成果。「象也者像也」正是点明:名词之象由动词之象而来,成果之中凝结着活动,卦象之中凝结着圣人观物取象的全部功夫。读易者面对卦象,不是面对一个现成的图形,而是面对一场凝固的模拟活动——他必须在观玩中把这场活动重新激活,循着圣人取象的路径逆行回去,才能抵达象所摹写的天下之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