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blog

易者象也:《系辞下传》第三章解读

《系辞下传》第三章,通行本文字只有短短一节:

68 min read Markdown

四、言象意之际:从「立象尽意」到「得意忘言」

言不尽意:先秦共同的困境

「易者象也」的宣言,若孤立地看,只是对一部书的定性;若置于先秦思想关于言说与意义的整体困境之中,便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这个困境,《系辞上传》以孔子之口道出:「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文字写不尽口说,口说传不尽心意。意在人心之中幽渺流动,一落言诠,便被词句的框架切割固定,遗漏、走样、僵化随之而生。

这不是《系辞》作者一人的私忧。《论语·阳货》记孔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愕然:「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孔子答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孔子晚年的这一叹息,是对言教局限的深切自觉:弟子们记诵夫子之言,而夫子深恐他们得其言而失其所以言。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天以「行」与「生」显示自身,那是一种比言语更可靠的显示。孔子欲效天之无言,正是欲以行事示人、以显现代替陈述。《论语》又记:「子曰:辞达而已矣。」辞的本分只在达意,达则止,不容增饰——这句话既是对文辞的节制,也暗含着对文辞的警惕:辞是仆役而非主人,一旦文胜于质、辞掩其意,便是本末倒置。

道家于此致意更深。《老子》开卷即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以言说的道,已非那恒常之道;可以命名的名,已非那恒常之名。又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言与道之间,横着一道似乎无法逾越的裂缝。《庄子·天道》讲轮扁斫轮的故事: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曰,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斫轮之妙,「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技艺之精微不可言传,况道乎?故曰: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君之所读者,糟魄而已。《庄子·秋水》又曰:「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言只能及物之粗,意可以致物之精,而道超乎精粗之表,言意俱不能至。

儒道两家,一忧言之不尽意,一断言之必不及道,深浅有差,而共同面对的是同一个裂缝:人心所领会的意义,超出了语言所能承载的容量。这个裂缝若不能弥合,则一切经典、一切教化、一切传承都将成为轮扁所讥的「糟魄」。先秦思想必须回答:意义如何可能传递?

立象以尽意:《系辞》的方案

《系辞上传》的回答是:「圣人立象以尽意。」言不尽意,而象可以尽意。这个方案的根据何在?「象也者像也」正是其根据所在。试析之。

言之所以不尽意,病在言的本性:言是线性的、分割的、有定指的。一句话只能挨着一句话说,一个名只能指一类物;而意是整全的、流动的、随境而迁的。以有定之名摹无定之意,如以方器盛圆物,四隅皆空。象则不同。象是「像」——它以肖似而非指称的方式承载意义。指称是一对一的锁定:「马」这个名锁定马这种物;肖似是一对多的开放:坎这个象可以像水、像险、像忧、像陷,而不被其中任何一个锁死。象不告诉你「这是什么」,它向你显示「这像什么」——而「像什么」的领会,须由观者自己在观玩中完成。象把意义的最后一段路程留给观者自己去走,正因如此,它反而能把言语无法打包托运的东西——意之整全、势之流动、几之微妙——原样地呈现出来。

再者,言是既说出的,象是待读取的。一句断言说出之后,意义即告封闭:「亢龙有悔」四字若作为断言,只是一条关于某龙的陈述。但作为系于上九爻象之辞,它是开放的:上九之位、纯阳之极、动而无应——这个象势本身在那里显现着,「亢龙有悔」只是为这显现所作的一个提示。观者由辞入象,由象得势,由势会意:盈不可久、进极必退、贵而无位、高而无民——意的丰满远溢出四字之辞。这正是「立象以尽意」的机制:象不是意的容器,而是意的发生场。意不在象中贮存,而在观象的活动中源源发生。故《系辞上传》说圣人立象尽意之后,紧接着说「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象之尽意不是静态的装载,而是动态的鼓舞:它鼓动观者之心,舞动观者之神,使意在观者心中活转起来。

于是可以看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在言意问题上的位置:它是「立象尽意」方案的本体论奠基。唯因易的本质是象而非言,易才能免于「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的双重折损;唯因象的本质是像而非指,象才能以开放的肖似涵摄无穷之意。《周易》一书的独特形态——以象为经、以辞为纬——正是先秦人为意义传递问题所造的一艘方舟:言辞附丽于象,如筏之有楫;象承载意义,如筏之浮水。渡人者筏也,行筏者楫也,两者相须而各安其位。

得意忘言:《庄子》的呼应与超越

《庄子·外物》篇末有一段著名的话: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荃(筌)是捕鱼之具,蹄是捕兔之具,言是得意之具。工具的使命在其所获:鱼既得,筌可忘;兔既得,蹄可忘;意既得,言可忘。庄子此论,与《系辞》「立象尽意」之说,皆出于对言意裂缝的自觉,而进路适成对照,又暗相接续。

其相接续者:两者都把言降格为工具、把意奉为归宿,都反对滞留于言。《系辞》以象为得意之径,庄子以言为得意之筌——「径」与「筌」都是可以且应当被超越的中介。若有人问:得意之后,象亦可忘乎?依《系辞》之理,答案是可以的——《系辞下传》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又云「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象数辞变,一切筌蹄,最终都要化入人的神明之中;「善为易者不占」,正是得意忘象之境。荀子此语与庄子忘言之论,儒道异途而同归于此:一切符号中介,成就其功之日,即是隐退之时。

其相对照者:庄子比《系辞》更进一层,或者说更险一层。《系辞》虽知言不尽意,仍苦心经营象的系统,要在可传的层面上「尽」意——尽者,竭尽其可能之谓;圣人知其不可全尽而尽力尽之,此儒者「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性格在符号问题上的表现。庄子则对一切中介保持根本的疏离:《齐物论》曰「大道不称,大辩不言」,《知北游》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在庄子看来,不仅言不可执,象亦不可执——一切「有」的显现,相对于道之无形,都是筌蹄。故庄子宁可「无言而心说」,宁可寓言、重言、卮言层层设障,逼人自悟,也不肯建立一套正面的符号体系。他寻找的是「忘言之人」——那个已经得意、故可与之作无言之言的知音。

《庄子·天地》有一则寓言,恰可视为对「象」的一个道家注脚: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玄珠者道也;知者智力也,离朱者明目也,喫诟者巧辩也——智力、视力、辩力皆索道而不得,得之者乃是「象罔」。象罔者,若有象若无象、似有若无之谓。有心求道则道遁,无心而若有若无者反得之。庄子以「象罔」名此得道者,用字之妙,耐人寻味:象而罔,罔而象——不正是「大象无形」的人格化么?不正是《系辞》之「象」洗尽其符号的确定性之后所剩的那点「恍兮惚兮,其中有象」么?《周易》之象立乎有无之间:较之言,它近于无(不指称、不断言);较之道,它近于有(可观看、可玩味)。庄子的象罔则索性立于有无莫辨之地。两者一显一微,一建构一消解,然而所指向的意义经验实是同一个:真意不在把捉之中,而在若即若离的观照之中。

观与玩:象的领会方式

言象之辨,最终落实为两种领会方式之别。领会言者谓之听、谓之读;领会象者,《系辞》给出的字眼是「观」与「玩」:「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系辞上传》)观者,纵目游心,不执一端;玩者,反复摩挲,涵泳不舍。听言可以一过而得其指,观象却须往复流连——因为象的意义不在象「上」写着,而在观象活动的深入中层层绽出。今日观之得一义,明日观之又得一义;居而观之见其德,动而观之见其几。象是观不尽、玩不竭的,这正是「立象以尽意」之「尽」的真义:非谓象把意一次性尽数交付,而谓象为意的绽出提供了不可穷尽的源泉。

「观」在先秦本有深厚的义蕴。《周易》有观卦,其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观之为义,上者以中正示下,下者仰观而化——观是一种无言的教化,与孔子「天何言哉」之叹遥相呼应。观卦六爻,自「童观」「窥观」而「观我生」「观国之光」,示观之有浅深:童观者如孩童之见,窥观者如隙中之窥,至于观国之光、观我生、观其生,则观进乎道,能自照照人。观象之功亦然:始观者见画,久观者见势,深观者见德,至观者见天下之赜与天下之动尽在六画之中——此时象与意冥,观与道会,虽终日观象而实已忘象。由观而至于忘,由立象尽意而至于得意忘象,儒道两家在此裂缝之上架设的桥梁,至此合为一座。

衍象坊

Ancient Chinese Character Divination · Powered by Modern AI

© 2026 中鼎澄源 All rights reserved v1.0.261

For entertainment purposes only. Please interpret results ration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