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也者,效天下之动:动的哲学
「效」字之义:仿效与呈效
「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此句定义爻的本质。爻者,六画之卦中的每一画,及系于其下之辞。「爻」「效」二字古音相谐,此句以「效」释「爻」,与以「像」释「象」是同一手法:都是以一个动词性的字眼,点出一个名词性符号的功能本质。《系辞下传》第一章已先出此语:「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此」指天地之道、日月之明、天下之动。本章重申而补足之:所效者,「天下之动」。
「效」有二义,相须为用。其一为仿效之效:模仿、模拟。爻画之奇耦、往来、上下,模拟着天下事物的动变——阳动阴应,刚升柔降,如四时之推移、人事之进退。其二为呈效之效:呈现、献出。《系辞上传》曰「效法之谓坤」,又曰「夫坤,隤然示人简矣……以言乎其效」——效者如臣之效力、地之效顺,把所受者呈献出来。爻之效天下之动,既是仿其动,又是把所仿之动呈现于人前,使幽隐之动机变为可观之爻象。一字之中,摹写与显示二义兼备——这正是「像」的完整功能:像必先仿而后能示。
何以「象」配「像」而「爻」配「效」?象像其静态之赜,故曰像——像重在肖似其形容物宜;爻效其动态之变,故曰效——效重在追随其动向节奏。像如画工之传神,效如乐工之应节。一卦之象立,如一幅画成;六爻之动效,如一曲乐作——《系辞》论爻,多用乐舞般的动词:「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鼓之舞之以尽神」。爻是易之中活的部分、动的部分、与时间同其流转的部分。
天下之动:先秦世界观中的「动」
「天下之动」四字,须在先秦的世界经验中体会其分量。《系辞》作者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彻底动态的世界。天不是静止的穹顶:「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系辞下传》)。地不是安稳的基座:川壅而溃,三川皆震,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人间更是大动之场:《系辞下传》云「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革命、放伐、兴亡、迁徙,动之大者也;而《左传》《国语》所载数百年间盟会征伐、篡弑奔亡,动之相寻不绝者也。
面对如此之动,先秦思想有两种基本姿态。一种是求静以御动。《老子》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万物纷纷之动,在老氏观之,终必归根复命;执静观复,则动不能眩。另一种是即动以顺动。《周易》全书正是此姿态的大成:它不劝人离动求静,而教人入动察几。《豫·彖》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动不可止,亦不必止——天地本身即是大动,问题从来不是动不动,而是顺不顺。《系辞上传》曰:「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动自有其常则;把握其常,则动中自有可循之理。
爻之设,正为此而来。「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系辞上传》)圣人见天下之动,非徒见其纷然而已,乃「观其会通」——观众动交会贯通之枢纽。会通者,动之理路也:万动虽殊,其相遇、相激、相转之处自有关节,如庖丁解牛所依之「天理」「窾却」。爻画三百八十四,正是为天下之动设立的三百八十四个会通之位:每一爻是一个典型的「动之情境」——潜、见、惕、跃、飞、亢,是阳刚之动的六种情境;履霜、直方、含章、括囊、黄裳、龙战,是阴柔之动的六种情境。天下之动无穷,而动之情境有类可归;情境既明,应之之道即寓其中。
变动不居:爻的存在方式
《系辞下传》第八章有一段文字,是「效天下之动」的最佳自注: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八字,道尽爻的性格。典要者,一定之准则。爻辞之戒,不能编成一部条例:同一「贞」字,此爻言「贞吉」,彼爻言「贞凶」「贞厉」;同一上位,乾言「亢龙有悔」而需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若执一爻之辞为通则,必败——因为爻所效的是「动」,而动的意义全系于其时、其位、其应、其比。爻辞是情境中的言语,离开情境即失其义。这正是「效天下之动」的忠实:天下之动本无典要,效之者亦不可为典要;天下之动唯几是趋,效之者亦唯变所适。
于是读爻便须一种特殊的智慧,《系辞》名之曰「知几」。「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系辞下传》)几是动之初萌,是事态将变未变之际那一点征兆。天下之动,成形则人皆见之,见其成形而后应之,晚矣;唯于其几而察之,应之乃裕如。爻之效动,最要紧处正在效其几:初爻多言事之始萌——「履霜,坚冰至」,霜者冰之几也;「潜龙勿用」,潜者飞之几也。《坤·文言》申之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弑君弑父之大动,其几在辩之不早——爻象所以设,正欲人早辩其渐、先觉其几。《老子》与此如出一口:「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儒道两家于「几」与「渐」的敏感,同源于那个动荡世界的深刻教训;而《周易》以三百八十四爻为「几」立像,使知几之智有所依凭而可学可传,此其所以为「效天下之动」也。
动与人:爻辞中的行动者
爻所效之动,非独天道之动,尤重人事之动——或更确切地说,是天道人事交织中「人如何动」的问题。检视爻辞的语法,其大宗是对一个处境中的行动者发言:「勿用」「利见大人」「征凶」「往吝」「无咎」——皆是行动的指令、许可、警戒。爻位如棋局,爻辞如对弈者耳边的低语:此步可进,此步宜守,此步进则失先。
《系辞下传》第一章曰:「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又曰:「变通者,趣时者也。」动而趣时,是爻辞开示的行动哲学。其要有三。其一,动必视时位。同一才德,位不当则动辄得咎:乾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重刚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必乾乾夕惕乃得无咎。人不能择时位而生,但能因时位而动,此爻辞谆谆之意。其二,动必有应与。孤动者危,有应者利:「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乾·文言》),二五相应则「利见大人」。《论语》「德不孤,必有邻」,义正相发。其三,动必知节知反。动至于极则反:亢龙有悔,「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乾·文言》)者之谓也。《老子》「反者道之动」,「物壮则老」,与上爻之戒,若合符节。
综此三义,「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一语,实以极简之文,立起一门完整的行动之学:世界在动,人在动中,动生吉凶;而动有其几、其时、其位、其应、其节——爻画三百八十四,将此一切为人摹写呈效于方册之上。人之读爻,非读一册占书,乃是在像中预演天下之动、预习自身之动。《系辞上传》所谓「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玩占云者,非委身于命,乃借象以自照:观此动之像,照我动之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