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动不居:爻的存在方式
《系辞下传》第八章有一段文字,是「效天下之动」的最佳自注: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八字,道尽爻的性格。典要者,一定之准则。爻辞之戒,不能编成一部条例:同一「贞」字,此爻言「贞吉」,彼爻言「贞凶」「贞厉」;同一上位,乾言「亢龙有悔」而需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若执一爻之辞为通则,必败——因为爻所效的是「动」,而动的意义全系于其时、其位、其应、其比。爻辞是情境中的言语,离开情境即失其义。这正是「效天下之动」的忠实:天下之动本无典要,效之者亦不可为典要;天下之动唯几是趋,效之者亦唯变所适。
于是读爻便须一种特殊的智慧,《系辞》名之曰「知几」。「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系辞下传》)几是动之初萌,是事态将变未变之际那一点征兆。天下之动,成形则人皆见之,见其成形而后应之,晚矣;唯于其几而察之,应之乃裕如。爻之效动,最要紧处正在效其几:初爻多言事之始萌——「履霜,坚冰至」,霜者冰之几也;「潜龙勿用」,潜者飞之几也。《坤·文言》申之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弑君弑父之大动,其几在辩之不早——爻象所以设,正欲人早辩其渐、先觉其几。《老子》与此如出一口:「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儒道两家于「几」与「渐」的敏感,同源于那个动荡世界的深刻教训;而《周易》以三百八十四爻为「几」立像,使知几之智有所依凭而可学可传,此其所以为「效天下之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