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易之门:《系辞下传》第六章深读
《系辞下传》第六章,是整部《系辞》中气象最为完足的篇章之一。它以一个问句开端——"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以一个沉重的判断收束——"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从门户之喻起,到失得之报终,中间历经阴阳合德、天地之撰、神明之德、衰世之意、彰往察来、微显阐幽、当名辨物、正言断辞、称名取类、旨远辞文、言曲事肆诸义,层层推进,如登堂入室,如溯流穷源。这一章几乎把《周易》一书的宇宙论根基、历史处境、言说方式与实践归宿,在短短一百余字之内和盘托出。
四、彰往而察来,微显阐幽:易的时间之学
往来:先秦人的时间经验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下半章以此二语开宗。彰往察来,说的是时间的两个方向;微显阐幽,说的是存在的两个层面。易之为学,即是打通这两个方向与两个层面之学。
先说彰往察来。先秦人的时间经验,不是一条匀速流逝的直线,而是一个往来相推的循环场。《系辞下传》曰:"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日月寒暑,一往一来;往者非消灭,乃屈而藏;来者非新造,乃信(伸)而出。在这样的时间观里,"往"与"来"不是彼此隔绝的两截,而是同一屈伸运动的两面。正因如此,"彰往"才能通于"察来":往者之中已藏着来者的消息,把往者彰明了,来者的端倪自然可察。这是易之所以能"知来"的存在论根据——不是靠神启的预言,而是靠往来相推之理的通贯。
《论语·为政》记夫子答子张问十世可知:"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百世可知——这是儒门"彰往察来"的经典表述。其可知的根据,在"因"与"损益":礼有因有革,因者其常,损益者其变;考三代之因革,则常与变之理得,以此理推之,虽百世可知。请注意夫子的方法:不是悬空推算未来,而是深考过去——由殷夏之已然,知继周之未然。彰往即所以察来。《论语·学而》:"告诸往而知来者。"夫子许子贡"始可与言诗已矣",正因他能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往辞,悟贫富骄谄之来义。告往知来,是夫子印可弟子的最高标准之一;而《易》正是一部把"告往知来"制度化了的书。
彰往察来的结构,在史官文化中有其职业化的体现。《左传》《国语》所载卜筮之事,筮史每每由一卦之象辞,历数其人其国数世之后的兴衰。如《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周史以《观》之《否》论陈公子完:"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其论断的方式,是由卦象(风为天于土上,山也……)联结物类(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再联结德运(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且不论此类记载预言色彩之浓淡,其思维格式极可注意:由象而类,由类而势,由势而断——这正是"彰往察来"的操作形态。史官所彰之"往",是卦象所凝结的物理事理;所察之"来",是此理在时势中的必然展开。《国语·周语》记单襄公见陈之道茀不可行、候不在疆,而断"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不待卜筮,径由目前之象(往之已显者)推国运之来。可见彰往察来不独是筮法,更是春秋君子通用的观世之术;《易》把这门观世之术凝为一部可传之书。
彰与察:两种不同的工夫
细味"彰往而察来"的用字:于往言"彰",于来言"察"。彰者,使之明也,是施加于对象的动作——往事已陈,其迹易昧,故须彰而明之;察者,审视辨识也,是收敛于自身的工夫——来事未形,其兆至微,故须察而觉之。一施一收,一明一审,工夫恰好相反。
彰往之学,即是史学。先秦人于此至为郑重。《诗·大雅·荡》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书·酒诰》周公告康叔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监(鉴)的意象——以往事为镜——是周人历史意识的核心。镜之为用,在照见自己;彰往之用,在照见当下的自己与将来的自己。故彰往不是好古之癖,而是severest的自我认识手段。夫子自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言"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古敏求,正是彰往工夫的第一人称表述。
察来之学,则是"知几"之学。《系辞下传》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是事之初动、形之未著者。察来不是预知既成的未来(那是命定论),而是察见方萌的几微(这是实践论)。二者之别至关重要:若未来已定而可预知,则人之修德谋事皆为多余;惟未来方在几微中酝酿,君子察其几而以行为参与之、转化之,察来才有实践的意义。《系辞》言"知几其神乎",又举颜子为例:"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颜子之知几,是察自己心行之几——不善方萌即知即改。可见"察来"最切近的施用处,不是占问外事,而是省察内心:自家一念之动,即是最当察的"来"之端。此义把易学的时间之学收归为工夫之学,是儒门解易最深的一路。
微显阐幽:两个方向的贯通
"而微显阐幽"——此四字与"彰往察来"对文成偶,说的是存在层面的双向工夫:于显者微之,于幽者阐之。
何谓"微显"?把显明的东西引向幽微。天下之事,其显者人皆见之:胜负成败,得失荣辱,昭昭在目。然显之为显,必有其所以显者藏于微。见显而不见其微,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易之卦爻辞,每于人事之显象中,指点其幽微之理:如"履霜,坚冰至"(坤初六)——履霜是至显之小事,而其中藏着阴气始凝、驯致坚冰之大势。《文言》释之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弑君弑父是至显之巨变,其所由来是至微之渐积——易教人从霜见冰,从显归微。这就是"微显":把显象还原到它的幽微之源,使人不为表象所惑。
何谓"阐幽"?把幽隐的东西开显出来。天下之理,其幽者人所难见: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祸福之门,进退存亡之几。易以卦象爻变,把这些幽隐者翻译为可观之象、可玩之辞。《系辞上传》曰:"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幽明、死生、鬼神——先秦人精神世界中最深的三重幽暗,易皆为之开一线之明。请注意:易之阐幽,不是把幽变成显(那将取消幽之为幽),而是于幽中开明——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说",知鬼神之"情状",所知者是"故""说""情状",即幽者之理,而非幽者本身之尽揭。幽仍是幽,然人于幽不复恐怖迷乱,因为已通其理。这与夫子"未知生,焉知死"的态度深相一致:不悬空谈论幽界,而由生知死,由明知幽,由始反终——一切对幽的认知,皆从显与明这一侧稳稳推过去。
微显与阐幽合观,是一个完整的认知循环:显者微之,使人不滞于表象;幽者阐之,使人不困于无知。一收一放之间,显与幽交彻相通。这与老子的观复之学可以互映。《老子》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万物并作是显,归根复命是幽;观复,即是从并作之显观归根之幽——此即"微显";知常曰明,即是幽理既得而心地光明——此即"阐幽"之效。老子又曰:"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白者显也,黑者幽也;知白守黑,正是显幽双运的工夫格言。儒门易学与老氏之学,在"不可只活在显象层"这一根本识度上,全然一致;所异者,老子由幽以御显,其用在啬与守;易传由显以通幽,其用在断与行。一守一行,皆本于对显幽二层的通观。
时间与幽显的交织:易的世界感
彰往察来是时间轴,微显阐幽是深度轴;两轴交织,构成易的完整世界感:任何一个当下的事态,都处在往来的时间流中(有其所自来,有其所将往),又处在显幽的深度场中(有其可见之迹,有其未见之几)。君子观一事,必四面看它:彰其往,察其来,微其显,阐其幽。四面看透,而后其"时"可知,其"位"可定,其"动"可断。
《彖传》最爱赞叹"时"义:"豫之时义大矣哉!""随时之义大矣哉!""颐之时大矣哉!""大过之时大矣哉!""解之时大矣哉!""革之时大矣哉!"孟子赞夫子为"圣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谓其"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时之所以为大,正因时不是钟表刻度,而是往来幽显四面因素在当下的凝结:知时者,即是于当下一点上读出往来之势与幽显之几者。易的全部卦爻系统,可以说就是一部"时"的类型学:六十四卦是六十四种时,三百八十四爻是时中之位。学易者彰往察来、微显阐幽的最终收获,就是孟子所谓"时"的智慧——而这智慧在衰世尤为性命攸关:衰世之中,显者多伪(乱世多饰貌之言),来者多险(祸机四伏),不能微显则受欺于伪象,不能察来则陷没于险机。彰往察来、微显阐幽,正是衰世君子的生存视力。上节所言"衰世之意",至此获得了它的第一重答复:易以时间与幽显的双重透视,武装衰世中人的眼睛。
然而仅有视力尚不足;看清之后,还须说得清、断得明。于是本章转入语言的层面:"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