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易之门:《系辞下传》第六章深读
《系辞下传》第六章,是整部《系辞》中气象最为完足的篇章之一。它以一个问句开端——"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以一个沉重的判断收束——"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从门户之喻起,到失得之报终,中间历经阴阳合德、天地之撰、神明之德、衰世之意、彰往察来、微显阐幽、当名辨物、正言断辞、称名取类、旨远辞文、言曲事肆诸义,层层推进,如登堂入室,如溯流穷源。这一章几乎把《周易》一书的宇宙论根基、历史处境、言说方式与实践归宿,在短短一百余字之内和盘托出。
当名辨物:名与物的相称
"当名辨物"——使名与物相当,因名而辨析其物。这四个字,把《易》纳入了先秦思想史上最重大的论题之一:名实之辨。
孔子论政,以正名为先。《论语·子路》记子路问:"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这段话是先秦正名思想的元典。请注意其推理的链条:名——言——事——礼乐——刑罚——民之手足。名之不正,其祸最终落在"民无所措手足"上:百姓不知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行动失去准据。正名不是书斋里的语义洁癖,而是关乎民生行止的政治大事。
以此对读"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系辞》此语的深意豁然:当名,即正名之谓;正言断辞而后"民行"可济(本章末句"因贰以济民行")——其推理链条与夫子论正名完全同构:名当——言正——辞断——民行有济。可以说,本章下半是把夫子的正名政治学,移植到了易学的领域:《易》以其卦名爻辞,为天下建立一套名正言顺的符号秩序,使民有所措手足。
《易》如何"当名"?六十四卦之名,即是六十四个"正名"的范本。名其卦曰"讼",则争讼之时的全部结构——"有孚窒惕,中吉终凶"——皆摄于此名;名其卦曰"谦",则卑以自牧之德的全部效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彖传》)——皆摄于此名。卦名不是随意的标签,而是对一类时势之本质的命名;名立而类明,类明而物辨。故"当名"与"辨物"连文:名之功能即在辨物——辨其类,辨其时,辨其宜。《左传·桓公二年》师服曰:"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名以制义——名是义的制定者、承载者;此语可为卦名之性质作注:乾之名制健行之义,坤之名制柔顺之义,每一卦名皆是一个"以名制义"的立法行为。
荀子《正名》篇于此有最系统的展开:"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制名指实的两大功能——明贵贱、辨同异——在《易》中皆有对应:卦爻之位分贵贱(贵而无位、高而无民之戒),卦爻之象辨同异(同人于野与同人于宗,其义迥别)。荀子又言:"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闻讼之名而争端之实喻,闻谦之名而撝谦之实喻——《易》之卦名正是"名闻实喻"的极致。然《易》之当名又有超出荀子处:荀子之名求单义之确定,《易》之名却涵摄一卦六爻之全时——同一"讼"名之下,初六"不永所事"则终吉,上九"或锡之鞶带"则终朝三褫。名是确定的,名下之时位变化是丰富的。这种"定名摄变"的结构,是《易》对名实之学的独特贡献:它证明确定之名可以不僵死,可以内含时间与变化。名家坚白同异之辩,穷于名之静态分析(此就其察士之风言之,如《庄子·天下》所讥"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易》则示范了名之动态运用——此中分际,正是易学高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