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易之门:《系辞下传》第六章深读
《系辞下传》第六章,是整部《系辞》中气象最为完足的篇章之一。它以一个问句开端——"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以一个沉重的判断收束——"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从门户之喻起,到失得之报终,中间历经阴阳合德、天地之撰、神明之德、衰世之意、彰往察来、微显阐幽、当名辨物、正言断辞、称名取类、旨远辞文、言曲事肆诸义,层层推进,如登堂入室,如溯流穷源。这一章几乎把《周易》一书的宇宙论根基、历史处境、言说方式与实践归宿,在短短一百余字之内和盘托出。
七、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易的实践归宿
贰:疑贰之心与两歧之境
"因贰以济民行"——贰者,二也,疑也,两歧不定也。民之行事,临歧而疑,莫知所从:进耶退耶?作耶辍耶?此即"贰"之境。易因民之疑贰而设,以蓍卦之断济之,使民行有所决——此是"因贰以济民行"最切实的一解。
"贰"是人类实践处境的根本刻画。人若全知,则无疑;人若全愚,则无所谓疑;惟人居知与不知之间,故临事必贰。《书·洪范》稽疑之制,正为此设:"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有大疑——这三个字承认了王者亦不能免于贰;而稽疑之法,是把一己之疑摊开于心、臣、民、卜筮四端,合众谋以决之。《左传·桓公十一年》斗廉曰:"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一语道尽卜筮之本务:卜筮不是替代思虑,而是承接思虑之穷——谋及乃心而心不能决,谋及卿士庶人而议不能一,于是"因贰"而问诸蓍龟。易正立于人类思虑的尽头处、两歧的分岔口,其全部庄严即在于此:它接手的,是人智自认不足的时刻。
然"贰"尚有更深一层:不惟人心有贰,事理本身有贰。天下之事,无往不复,无平不陂;一吉之中伏凶,一得之中藏失。事理之贰(吉凶两在、祸福同门),映入人心而为疑贰。故易之济贰,不是简单地替人拿主意,而是把事理之贰本身展示给人看:一卦六爻,吉凶杂陈;一爻之辞,戒劝并存。"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泰九三)——易并不隐瞒陂与复之必至,而教人以艰贞处之。易济民行的方式,不是提供一个无疑的世界(那是欺骗),而是教人于两歧的世界中养成能断能行的心——知其贰而不为贰所困。此所以《系辞》言"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惧,是对贰的清醒;无咎,是于贰中善补过。老子曰"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同样看到了事理之贰;老子之应对是"方而不割,光而不耀"的浑然自处,易之应对是"见几而作"的敬慎力行——皆是与"贰"共处的智慧,而非取消"贰"的妄想。
又,阴阳即是最本源的"贰"。此章始于"乾,阳物也;坤,阴物也"——宇宙以二物为门;终于"因贰以济民行"——人事以疑贰为机。首尾一个"二"字贯穿:造化因阴阳之二而生万物,易因民心之贰而济万行。二不是缺陷,二是门户:无阴阳之二则无生化,无疑贰之二则无抉择,无抉择则无德行可言。人之所以可贵,正在他必须在两歧中自致其决断;易不夺人之断,而佑人之断——"人谋鬼谋,百姓与能"(《系辞下传》),人谋在先,鬼谋佐之,最后与能于百姓。易是助产士,不是主人。
失得之报:华夏因果观的确立
"以明失得之报"——报者,应也,答也,种瓜得瓜之谓也。行有失得,失得有报;易之终极功能,是把这行为与后果之间的必然关联,昭示于民。
"报"的观念,深植于先秦文化。《诗·大雅·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人际之报也。《诗·卫风·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负信之有反也。《左传》中"背施无亲""失信不立""多行不义必自毙"诸语,皆是报之理在史事中的验证——庄公论共叔段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待之者,待其报之至也。而《易》把这种散见于诗史的报应直觉,提炼为一个普遍的法则系统:三百八十四爻,每爻皆是一个"行为——处境——后果"的公式。居其位、行其事者如此,则吉;如彼,则凶。吉凶不是神意的赏罚,而是行为在时位结构中的自然结果。《文言》释坤初六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积善积不善是"失得",余庆余殃是"报";其间的联结不假鬼神之手,而由"积"之理自致——履霜坚冰,驯致其道。这是华夏因果观的成熟形态:报在事理之中,不在事理之外。
此义须与占筮之原始形态对照,方见其革命性。原始的占卜,问的是神意:神许我否?吉凶取决于不可测的神鬼之心,人所能为者惟祭祀祈禳。而《易》之"明失得之报",把问题的重心从神意移到了人行:"失得"是人自己的失得,"报"是失得自身的展开。吉凶由行为而定,则趋吉避凶之道不在媚神而在修行。《左传》所载春秋贤者论筮,已明此义:《僖公十六年》叔兴对宋襄公曰"吉凶由人";《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叛,筮得坤之比"黄裳元吉",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正色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且夫《易》,不可以占险。"易不可以占险!——筮辞之吉,以德为条件;无其德而据其吉,占则不灵。这是春秋易学最光辉的命题,而其理论根据即是"明失得之报":报之所应者是实德实行,不是卦爻的字面;以险行而窃吉占,是欲欺蓍龟,蓍龟不可欺也。《荀子·大略》所记"善为《易》者不占",正是此路发展的极致:深明失得之报者,观德行即知吉凶,不复待蓍策——占的功能已完全内化为德的自觉。
孟子把这层意思推到性命之际:"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孟子·公孙丑上》)自求多福,自作孽不可活——失得之报,一归于自己。又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孟子·离娄上》)易之明报,正是要成就这个"反求诸己"的主体:民既明乎失得有报,则临事不复怨天尤人,而知敬慎其行。《论语》记夫子"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又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明报之教的人格结果,就是这个求诸己的君子。由是可知,"以明失得之报"绝非劝人以祸福相恐吓的低级教化;它是以事理之必然,唤醒行为之自任。恐吓使人怯,明报使人敬;怯者畏果而不敢为,敬者慎因而有所为有所不为——此其大别也。
济民行:易的民本归宿
最后须郑重拈出"民"字。此章的收束,不在圣人之通神明,而在百姓之济民行。全章自"乾坤其易之门"的极高明始,至"济民行""明失得之报"的极平实终——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一个思想宣言:易的形上学,最终是为民生日用服务的。
《系辞上传》曰:"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又曰:"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系辞下传》历数包牺神农黄帝尧舜取诸各卦而作网罟、耒耨、市易、舟楫、臼杵、弧矢、宫室、棺椁、书契——十三卦之制器尚象,全是民生日用之具。易之圣人观,从来不是遗世独立的观想者,而是"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的服务者。本章"因贰以济民行"正是这一传统的凝结:易之设,为民也;民之需,行也;行之难,贰也;济其贰,即所以厚其生。此与《书·大禹谟》"正德、利用、厚生"之三事一脉:明失得之报,正德也;开物成务,利用也;济民之行,厚生也。
儒门政治思想的核心,正在此"民"字。《书·泰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孟子引之以论天与(《孟子·万章上》),又直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尽心下》)。天命的内容即是民心,则圣人通神明之德的最终检验,必在济民之行——通天者必济民,不能济民,其"通天"必伪。本章从"通神明之德"起,到"济民行"终,正画出了这条天民一贯的轨道:神明之德不是悬空的玄理,它必须穿过衰世的苦难、语言的锻造,最后落在小民临事之疑的解除上、失得之报的照明上。至高的形上学与至低的日用,在易之门中出入为一。
道家于此亦有可与相发者。《老子》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又曰:"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道家圣人同样以百姓为归,惟其济民之法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不以名言断辞导民,而以无事无欲化民。儒道之别,至此可作一总结:面对疑贰之民,道家欲釜底抽薪,使民"无知无欲"而根本不入两歧之境("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儒门易学则承认两歧之境不可免——人生在世,必临歧,必抉择——故设易以济之,以明报导之。道家之方是减法:损之又损,退回未歧之朴;易之方是通法:即歧而断,即贰而济。孰为究竟,可付千古之思;然衰世之中,民已在歧路彷徨泣涕,则易之即歧而济,自有其不容抹杀的仁心与担当。庄子笔下"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相忘江湖诚为至境,然江湖未复之日,相濡以沫即是仁;易者,衰世之沫也,其湿虽微,活人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