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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者使平:《系辞下传》第十一章解读——忧患之书与惧以终始的易道

《系辞下传》第十一章,其文不长,然而在整部《易传》之中,它是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字。全章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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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吉凶转化的枢机

「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八个字,两两相对:危与易对,平与倾对。「危」是自觉处境危殆、心存戒惧;「易」是以为平易无事、心生怠慢(此「易」读为轻易、慢易之易,与「易者,象也」之「易」不同)。「平」是安平,「倾」是覆败。而中间那个「使」字,最须着眼:不是「危者终平」「易者终倾」这样的宿命陈述,而是「使」——使动、促成、导致。是谁使之?细审文脉,主语可有两解,而两解相成。

第一解:易辞使之。承上句「其辞危」而言:易之辞危,故能使危惧者获得平安之道,使慢易者显露倾覆之几。易辞如一位严师,对战战兢兢的学生,它给出生路;对掉以轻心的学生,它的警告成为谶语。《左传》所记南蒯之筮正是「易者使倾」的实例:得「黄裳元吉」而喜,以为大吉可恃,遂行其叛——而子服惠伯断之曰「《易》不可以占险」,其后南蒯果败。占辞未变,人心自异:敬惧者读出戒,慢易者读出幸;读出戒者得平,读出幸者得倾。易辞之「使」,正在于此——它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吉凶随人心而转。

第二解:人心自使。「危者」「易者」指人的两种心态:常怀危惧者,其行必敬慎周密,故转危为安;自视平易者,其行必疏慢放逸,故变安为危。这一解把「使」的枢机收归人自身:平与倾不是外来的赏罚,而是心态经由行为酝酿出来的果实。两解一自教言,一自人心,合而观之:易辞以危惧之言警人心,人心以危惧之态应世事,内外相合,而后「使平」之功成。

这八个字所揭示的,是先秦思想中一条贯通儒道的大理:祸福吉凶不在境遇本身,而在人对境遇的态度;而且态度与境遇之间,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反向转化——自以为安者恰恰在酝酿危,自知其危者恰恰在走向安。这条理,最著名的表述出自《老子》第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祸中倚着福,福中伏着祸,转化没有尽头,没有恒常不变的「正」。《周易》此章与《老子》此章,可谓殷周忧患智慧结出的两颗果实,其同其异,值得细细比勘。

先说其同。二者共享同一个洞见:对立面相互转化,而且转化的契机恰恰藏在极盛之处。《老子》曰「物壮则老」「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周易》则以整套卦序演示此理:泰卦九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没有只平不陂的地,没有只往不复的路;泰之后即继以否,既济之后终以未济。乾上九「亢龙有悔」,《文言》申之曰:「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丰卦《彖传》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日到正午就开始西斜,月到全圆就开始亏蚀。这些话与《老子》「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第九章)如出一辙。可以说,在「盈必亏、盛必衰、安必危」这一层观察上,儒门易学与老氏之学同源共本——它们都是从殷亡周兴那场大翻转中读出的宇宙节律。《老子》作者与《易》之传承者,都目睹过或谛闻过「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小雅·十月之交》)式的巨变,都懂得「天命靡常」(《诗·大雅·文王》)四字的分量。

再说其异。同一个洞见,两家引出的应对之方却分道扬镳,而分歧的枢纽正在本章的「危」与「惧」二字。

《老子》的应对,是退处于转化的下环,以「不争」出于转化之外。既然高者必坠、盈者必亏、强者必折,那么智慧就是自居于低、于虚、于弱:「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第八章);「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辱」(第二十八章);「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第七章)。其逻辑是:转化之轮碾压一切居高者,故永远待在轮子的底部,轮子便无可奈何——「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二十二章)。这是一种以退为守、以柔为存的智慧,其极致处带着对一切「为」的警惕:「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第二十九章)。

《周易》此章的应对不同。它不教人退出事任,而教人在事任之中以「惧」自持。「危者使平」的「危者」,不是弃位而遁的隐者,而是身居其位、心知其危的当事者——文王不曾弃西伯之位,周公式的人物不曾释辅相之任;他们的道路不是「后其身」,而是「惧以终始」。惧不是怯懦,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在场的清醒:明知立于危墙之侧而不得不立,于是把全部心力用于敬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小雅·小旻》)。临渊履冰者并没有离开深渊薄冰,他只是每一步都不敢苟且。这是儒门与老氏的根本分野:老氏之智在「处」(选择安全的位置),易教之智在「敬」(以敬慎的心态承担危险的位置)。

这个分野可以再往深处说。《老子》相信转化之理近乎自然律:「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第二十三章),盛衰相代如四时之行,人所能做的是顺应与自处。《周易》此章则在转化之理中安放了一个道德的支点:「使」平「使」倾的枢机在人心之危易,也就是说,转化并非全然的自然律,其中有人的分位——同样居高位,惧者可以不坠(乾九三「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易者必坠(「亢龙有悔」)。「无平不陂」是天道之常,然而「艰贞无咎」(泰九三全文:「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在陂复将至之际,以艰贞处之,则可无咎而有福。天道有循环,人事有工夫;循环不可逃,工夫可自尽。这就是为什么同样讲祸福相倚,《老子》归于「无为」,《周易》归于「惧以终始」:一个把重心放在道之自运,一个把重心放在人之自修。

尚有一层精微处:「危者使平,易者使倾」还蕴含着对「安」的重新定义。世人以为「安」是一种境遇——四境无事、高枕无忧;此章却揭示:「安」是一种成就,是危惧之心持续运作的产物;而境遇意义上的「安」,恰恰是最危险的东西,因为它诱人入于「易」。《系辞下传》第五章有一段话,与此章互为表里,当合而读之:「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倾覆者是谁?正是那些自以为其位已安、其存已保、其治已成的人。「安其位」的「安」字用作自恃,「安而不忘危」的「安」字用作境遇:君子处境遇之安而不失心态之危,故能长安;小人恃境遇之安而心态入易,故必倾。否卦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正是此理的爻辞表达:身居尊位(九五)而口诵「将亡将亡」,如系于丛生之桑——桑之丛生者根深,惧亡之心即是深根。《象传》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而《系辞》引之以明「不忘亡」之义:位之正当尚不足恃,必辅之以惧亡之心。

「易者使倾」的反面教材,先秦文献中俯拾即是。纣自恃「我生不有命在天」,是以天命为「易」;《左传·庄公十一年》臧文仲论国之兴亡曰:「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罪己者以己为可危而常自省,罪人者以己为无过而入于易——兴亡之判,只在此心。又《左传·僖公三十二年》,秦将袭郑,蹇叔哭师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勤而无所,必有悖心。」穆公不听,以为郑可易取,卒有殽之败——轻易其事者,事必倾之。反之,「危者使平」的正面例证,莫过于卫武公。《国语·楚语上》记:「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九十五岁的国君,还每日要求群臣进箴规之言,作诗自警——《诗·大雅·抑》(即《懿》)中「夙兴夜寐,洒扫廷内」「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诸句,正是这位「危者」的自儆之辞;而卫武公在位五十余年,国以安宁,身以令终。危者使平,信而有征。

至此可以总括:「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是本章的义理核心,它把「其辞危」的语言性格转换为一条祸福转化的普遍法则,又把这条法则的枢机安放在人心的敬慢之间。与《老子》相比,它承认同样的转化之理,却拒绝以退出回应转化,而主张以敬惧承当转化。这一主张的完整展开,便是下文的「惧以终始」;而在此之前,本章先插入一句看似突兀实则必要的话——「其道甚大,百物不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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