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惧」是什么:戒慎而非恐慑
先须辨明:此「惧」非怯懦之惧、非丧胆之惧,而是戒惧、敬惧、临事之惧。《论语·述而》记孔子之言,是这个「惧」字最好的注脚。子路问:「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徒手搏虎、无舟渡河、死而无悔的勇,孔子不取;他要的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惧与谋连文,可知此惧不是使人瘫软的恐慌,而是使人清醒的警觉:因为惧,所以不敢轻掷;因为不敢轻掷,所以殚精竭虑地谋;因为好谋,所以成。惧是成事之母,不是败事之由。同样,《论语·泰伯》记曾子之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而曾子临终,则「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弘毅与战兢,在曾子身上是一体的:正因任重道远,故须终身如临如履;弘毅是担子,战兢是担担子的步法。无战兢之弘毅是鲁莽,无弘毅之战兢是萎靡;「惧以终始」之惧,是弘毅者的战兢。
与「惧」相表里的,是先秦文献中的「敬」字。《左传·僖公十一年》内史过论晋惠公曰:「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敬是德之所聚——一切德目,皆须以敬为载体方能落实。《国语·周语上》论「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处处以敬为纲。敬与惧是一枚钱币的两面:敬是正面言之——郑重其事、不敢亵慢;惧是反面言之——凛乎其危、不敢苟安。合而言之,即是《诗》所谓「小心翼翼」、《书》所谓「兢兢业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