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讼卦九二,居下卦坎体之中。坎为水、为险、为陷,外卦乾为天、为刚、为健。天行于上,水流就下,二者各违其道而背行,《大象》所谓「天与水违行」者,正是讼之所由生。讼之为讼,起于乖违;而九二一爻,恰处下险之中,是争讼之机最切近、利害最纠缠之地。爻辞「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寥寥十二字,却含一退一藏、一身一邑、一险一安的层层转折。欲尽其义,须先剖字词名物,次明爻位爻象,再以汉易象数与十翼子史互证,终乃落于进退取舍之人事。
一、字词训诂与名物考
「克」与「不克讼」
「克」字,《说文·克部》云:「克,肩也。象屋下刻木之形。」其本义为胜任、能担负。引申而有「胜」义,凡战胜、克伐、能成皆得称克。《尔雅·释言》:「克,能也。」故「不克讼」者,谓不能胜其讼、讼之不成也。此「不克」与卦辞「讼不可成」、《彖传》「终凶,讼不可成也」遥相呼应:通卦之大旨在「讼不可成」,而九二一爻独以「不克讼」明白点出,是六爻之中将「讼不可成」之义坐实于一身者。
须辨者,「不克讼」非谓九二无讼可争,乃谓其讼终不能得胜。下文「归而逋」正承此而来——惟其不克,故不得不归、不得不逋。若克,则无所谓逋矣。
「逋」字
「逋」,《说文·辵部》:「逋,亡也。从辵,甫声。」「亡」者逃也、遁也。《尔雅·释言》:「逋,逃也。」是「逋」之本义为逃亡、逃匿。《诗·大雅·桑柔》有「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之刺,言乱世奔窜;《书》多言「逋逃」,《尚书·牧誓》斥纣「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费誓》亦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皆以「逋逃」连文指亡命逃窜之人。故「归而逋」者,败讼而归、归而即遁藏避祸之谓。
「归」「逋」二字连用,本身已含一层曲折:先「归」而后「逋」。归者返其本居,逋者由居而遁。盖九二自下而讼上,讼既不胜,则当退归其邑;然徒归不足以免患,必更敛迹潜藏,乃可全身。一「归」一「逋」,是退而又退、藏之又藏。
「其邑人三百户」
「邑」,《说文·邑部》:「邑,国也。从口;先王之制,尊卑有大小,从卪。」段以前之本训如此,邑即聚居之城邑、封地。《周礼》《左传》中「邑」有大小:大者称都,小者称邑;又有采邑、食邑之制,卿大夫各有其邑以为禄食。「邑人」即此邑所属之民。
「三百户」者,言其邑之小。《周礼·地官》言井田之制,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则一邑之户数本不甚多。古者封建采地,自数十户至数千户不等,「三百户」在采邑中属下等小邑。爻辞特标「三百户」,正取其「小」:邑小则力寡,力寡则不足以与上争;亦惟其小,故退处其中、敛藏自守,乃不致招大祸。此与卦辞「不利涉大川」之戒大举妄进,理趣一贯。
须申者,「三百户」之数,先秦于「师」「邑」之制中屡见以户数纪邑之大小者,故此数当是实指邑之规模,借以喻九二退守之地局促而安。古注于此数或有引申为「无所容隐则祸不及众」之说,谓邑小三百户尚不足成大罪,故患不及。然就经文本字而言,要在以「小」立意。
「眚」字
「眚」,《说文·目部》:「眚,目病生翳也。从目,生声。」本指眼生翳膜之疾,引申为过失、灾祸。《尚书·舜典》「眚灾肆赦」,传训眚为过误;《左传·僖公三十三年》「不以一眚掩大德」,眚即过失。又「眚」与「灾」常对举:人为之过曰眚,天降之祸曰灾。「无眚」者,无灾无咎、无过无患也。
《周易》爻辞中「无眚」「无咎」「无悔」「无大咎」诸断辞,轻重有别。「无咎」多就「善补过」而言,《系辞》云「无咎者,善补过也」;「无眚」则更近于免于灾患过愆。九二讼而不克,本应有咎;然以其能归能逋、退藏知止,遂得「无眚」。此「无眚」非无故而得,乃退避之所致,是经文于凶险之中为知退者留一线生路。
合而观之,爻辞一句之内,备具败(不克讼)、退(归)、藏(逋)、守(其邑人三百户)、免(无眚)五节,层层相生,文极精简而意极周密。
二、爻位爻象——以中而不正、自下讼上
居中而不当位
九二以阳爻居第二位。第二爻为阴位,阳居阴位,是为「不当位」(失位)。然第二爻又为下卦之中,阳刚居中,得下体之中道。故九二之象,「中」而「不正」:有刚中之德而无当位之实。
《彖传》释卦辞「惕中吉」曰「刚来而得中也」。此「刚来得中」一语,历来即指九二而言。盖讼卦下坎,其中爻为阳,乃刚之得中者。卦之所以能于「终凶」之大势中犹存「中吉」之一线,正赖此九二刚来居中、能惕能止。是九二虽不当位,却是全卦「中吉」之德所系,地位至关紧要。
「中」之为德,在不过、在能止、在知节。九二之「不克讼」而「归」、「归」而「逋」,正是「中」德之用:讼不可成而能止其讼,势不可争而能退其身,皆「得中」者之所为。使其无中德,则将恃刚冒进、讼而不已,何能有「无眚」之免?故九二之吉,吉在「中」;其失位之凶,又赖「中」以救之。
承乘比应之象
论比应:九二与九五为正应之位(二五相应),然二者俱阳,同性相敌,是「无应」而反「相敌」。九五居上卦乾体之中,阳刚中正,为讼卦之尊位、卦之大人(卦辞「利见大人」即指九五)。九二与之同德同刚,本当相应,却以皆阳而成「敌应」。下之刚遇上之刚,正是讼端之所起——《小象》「自下讼上」一语,点破九二与九五之争。
论承乘:九二上承九三,下乘初六。初六阴柔在下,九二阳刚乘之,乘柔则顺,于初无碍;九三亦阳,与二比而不亲。故九二在内卦之中,上有九三之刚相隔,外有九五之刚相敌,处境是「下不得安、上不得通」,争讼之势油然。
「自下讼上,患至掇也」
《小象》曰:「不克讼,归而逋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掇」字,《说文·手部》:「掇,拾取也。从手,叕声。」本义为拾取、拾掇。「患至掇也」,犹言祸患之来,犹俯身可拾、伸手可取,言其至之易、至之速、至之必然。
此句乃《小象》对九二处境的根本判语,揭示「自下讼上」之大忌。九二在下,九五在上;以下犯上、以卑抗尊,名分既逆,势力又悬。下之于上,犹水之于天:天高水下,势本不敌。九二居坎险之中,本已陷于险地,又欲上讼至尊之九五,是于险中更求险,祸患岂不如俯拾即至?故《小象》以「患至掇也」四字,断九二讼上之必败、必危。
惟其知患之必至,故能「不克讼」而即「归」、「归」而即「逋」。九二之可取,不在其敢讼,而在其讼而能止、败而能退。卦辞「利见大人」,谓争讼当就中正之大人以求决(即九五),而非以己力强争于大人之上。九二恰是误以己之刚中,欲与九五之刚中相抗,结果「不克」。其退逋避祸,正是从「自下讼上」之歧途回头,复归于「利见大人」之正道——不与大人争,而退处其下。
三、汉易象数——卦气、互体、纳甲爻辰
卦气时位
讼卦于汉孟喜卦气之说中,与遯卦同属一月之候,皆隶于建未之季夏。讼卦上乾下坎,二阴未生而阳气方盛于上、险陷伏于下,正当阳极将退、阴气初萌之时位。九二居下险之中,应此「阳盛于外、险伏于内」之候:外强而内险,争端易起。此卦气之时,于九二之争讼,亦有「方盛而潜伏忧患」之象——盛者乾上之健,伏者坎下之险,九二正当其险。
就十二消息而论,讼非消息卦,然以乾坎相重观之,上三爻纯乾为阳之极盛,下坎一阳陷于二阴(初、三为阴位,九二为阳实)之间——九二一阳,恰是陷险之主爻。一阳陷于坎中,欲出而上达于乾,却为重刚所阻,此即「讼」之象,亦九二「不克」之所以然。
互体之象
讼卦六爻,取其互体:二、三、四爻互成一体,三、四、五爻互成一体。就下互(二三四)而言,乃阳、阴、阳之象,得离之体;离为火、为目、为明、为戈兵。九二正居此互离之下画。离为目,故爻辞言「眚」(目病),「无眚」者目之无翳、明而不蔽也——以互离取「目」「眚」之象,正与「眚」字本训「目病生翳」相合。离又为戈兵、为争,亦合「讼」之争斗。九二处互离之初,明而能见祸患之将至(患至掇也),故能见几而退,此「无眚」(目明无翳)之深一层取象。
上互(三四五)为阴、阳、阳,得巽之体;巽为入、为伏、为退。九二虽不在上互之画内,然全卦既含巽伏退入之象,则「归而逋」之退藏,正与巽伏之义相通。坎下为险为隐,巽互为入为伏,合而成「退归潜藏」之象,此九二「逋」之取象所自。
纳甲与爻辰
以京房八宫纳甲论,讼卦属乾宫游魂之卦。乾宫诸卦纳甲,内卦坎纳戊:初爻戊寅、二爻戊辰、三爻戊午;外卦乾纳壬:四爻壬午、五爻壬申、上爻壬戌。九二当纳戊辰。辰于五行属土,于坎水之中为水库、为堤防;土能制水、能止水之泛。九二居坎险而纳辰土,有「以土御险、堤防止流」之象——正合其「不克讼」而能止讼、「归逋」而能自守之义。土主静、主守、主藏,故九二之退归潜藏,于纳甲之辰土亦得其理。
至于郑玄爻辰之说,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其细目纷繁,凡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强坐于此爻,姑置之,要以纳甲戊辰土主静止之象足明九二退守之大旨。
合象数而观:互离取「目」「眚」「争」,互巽与坎下取「伏」「退」「险」,纳甲辰土取「止」「守」「藏」,卦气当阳盛险伏之候,皆与爻辞「不克讼、归而逋、无眚」之退避知止丝丝相扣。象与辞合,非穿凿也。
四、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与《彖》《象》之贯通
前已言《彖传》「刚来而得中」指九二,《彖》「讼不可成」与九二「不克讼」相印;《大象》「君子以作事谋始」一语,尤可为九二之鉴。「作事谋始」者,谓君子于争讼之卦,当知争之不可妄启,故凡作事必谋之于初、慎之于始,使讼无从生。九二之失,正在未能「谋始」:自下而讼上,启不可成之讼于先,遂有「不克」「归逋」之后果。然其可贵者,虽失之于始,犹能补之于中——既知不克,即退即藏,不令祸患蔓延,是于「谋始」之外,更示人以「知止」之补救。读九二一爻,前可警「谋始」之要,后可见「知止」之功。
与《左传》《国语》筮例
按《左传》《国语》所载筮例,凡二百余事,其中明引讼卦九二一爻以断事者,传世文献中尚无确切可据之例。考之审慎,于此不敢强引他卦他爻之辞以充本爻之证,亦不敢杜撰史事。故此节从略,但泛言其理:春秋之世,列国卿大夫争邑争田、以下犯上之事屡见,往往讼而不胜、奔逃出亡者比比,如诸侯大夫败则「出奔」某国,正是「归而逋」之实况。爻辞「逋」之逃亡、「邑人三百户」之退守采邑,皆与春秋封建采邑、卿大夫进退去就之实相符。以史证经,可知九二之辞非空设,乃当世人事之常情。
训诂旁证之归束
前文所引《说文》「克,肩也」「逋,亡也」「眚,目病生翳」「邑,国也」「掇,拾取也」,《尔雅》「克,能也」「逋,逃也」,《尚书》「不以一眚掩大德」「四方之多罪逋逃」,皆先秦两汉本书原文,可为字义之确据。以此诸训贯串爻辞,则「不克讼」之「不能胜讼」、「归而逋」之「败归逃藏」、「无眚」之「免于灾过」、「患至掇」之「祸来如拾」,文从字顺,无烦曲解。
五、义理人事与进退之道
讼之大戒:不可成、不可终
通观讼卦,其义在戒讼。卦辞既许「有孚」「中吉」,复申「终凶」「不利涉大川」;《彖》明言「讼不可成」。盖讼者,乖违相争之事,纵一时得直,终伤和睦、损根本,故圣人于讼,许其「中」而戒其「终」、许其「见大人」而戒其「涉大川」。九二一爻,正是「讼不可成」之活样板:以刚中之才,犯自下讼上之忌,讼终不克。其不克,非才之不足,乃理之不可、势之不顺。
知止之智:归、逋、无眚
九二之所以终得「无眚」,全在一「退」字。讼既不克,不强争、不恋战,幡然而「归」,归而即「逋」,敛藏退守于三百户之小邑。此非怯懦,乃知几之明、识势之智。《小象》「患至掇也」一语,是九二退避之根本理据:明知祸患必至且至之甚易,故不待其至而先退之。古人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九二近之。
「无眚」之得,尤可深味。爻辞不曰「吉」而曰「无眚」,是知退者不过免祸而已,未尝得福。盖讼上而败,本属有咎之事,能至「无眚」,已是退避所能挽回之极致。圣人不许讼者以福,而许知退者以「无眚」,意在使人知:争讼一途,胜固未必为福,败则惟退可免祸;与其争而招患,不如退而自全。
现实决策之鉴
移之于今日人事,九二一爻可为处下位、抗强权、陷争端者三鉴:
其一,「作事谋始」,争端贵在防于未然。凡合作、契约、权责之事,当于始议之时谋虑周详、立约分明,使日后无隙可争。讼端一起,纵胜亦劳,故上策在不讼,在谋始而杜其源。
其二,量力识势,不可「自下讼上」而恃刚妄争。九二有刚中之才,犹不免于「不克」,以其名分、势位皆不顺也。今人处弱势而与强者争,当先审名分之顺逆、力量之强弱、事理之曲直;理直而势顺则可循正道(如就中正之「大人」以求公断),理虽直而势大逆者,则当慎之又慎,毋以一己之刚,犯必败之争。
其三,败而能退,退而能藏,是免祸之要。事不可为而强为,祸将「如拾即至」;事既不济,则当如九二之「归而逋」,及时抽身、退守自保,不令一败而牵动全局(邑人三百户得以「无眚」)。知进退、明止足,于争讼之地全身远害,正是九二垂示后人之深旨。
要之,讼卦九二,以刚中之质处下险之中,犯自下讼上之忌而「不克」,幸以知止退藏而「无眚」。其辞虽简,而败、退、藏、守、免之机毕具;其象虽涩,而互离之「眚」、坎巽之「伏」、纳甲之「止」、卦气之「险」,无不与辞相发。读此一爻,上承《大象》「谋始」之诫,下开知止全身之智,于争讼必败之地,为人留一退步自全之门。此先秦两汉易学于九二一爻之大义所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