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畜卦 · 九五

小畜九五居全卦尊位，以阳刚之德处中正之地，而其爻辞独不言"畜"之难，亦不言云雨之未行，而曰"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这是一句极为温润、极有分量的话。一卦六爻，自初九"复自道"的回返，至九二"牵复"的相牵而进，至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的拘碍，至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的以柔畜刚而得脱险，层层逼近，到了九五，气象忽然开阔起来：不再是孤身求进、亦不再是相争相疑，而是以诚信相联结、以富厚而泽及四邻。要读懂这一爻为何在"密云不雨"的小畜之世中反显出这般从容笃厚的格局，须从"孚""挛""富""邻"四字的训诂入手，再考其爻位爻象、汉易象数，以及它在全卦"以小畜大"这一根本旨趣中所担当的角色。

一、"有孚挛如"——诚信相维系之象

"孚"是《周易》全经的一个枢纽字，凡数十见。它的本义与"信"密不可分。《说文·爪部》："孚，卵孚也。从爪从子。一曰信也。"许慎所举"卵孚"，即鸟伏卵以孵雏。鸟之伏卵，至期必应，毫厘不爽，故古人由"卵之必应"引申出"信之必验"。又《尔雅·释诂》："孚，信也。"是知"孚"训为"信"，乃先秦两汉之通诂。在《周易》中，"孚"往往不只是抽象的诚信，而带有"中心之诚足以感格于外、足以致应"的意味——内有所诚，外必有应，正如卵伏而雏必出。小畜九五"有孚"二字，便是说此爻怀抱着一种能感通、能孚信于人的内在诚德。

"挛如"之"挛"，是这一爻象的关键。《说文·手部》："挛，係也。从手䜌声。""係"即系联、维系、牵系。"挛"字从手，其象为以手系物使之相连不解。《说文·糸部》又有"䜌"为声符，"䜌"训"乱也，一曰治也"，其字象丝缕缠绕，故凡从"䜌"得声之字多有缠结、联系之义，如"恋"（思念缠结于心）、"鸾"（鸟相依和鸣）、"湾"（水之回环萦绕）。"挛如"即系联缠结之貌，"如"为状词词尾，犹言"……的样子"。合而言之，"有孚挛如"是说：怀有诚信，而这诚信如以手相系一般，把人紧紧地联结、维系在一起。

值得注意的是，"孚挛如"这一组合，并非小畜九五所独有。《周易》中山地剥之上九、风泽中孚之九五，皆有"有孚挛如"或近似之语境（中孚一卦更以"孚"立名）。这种诚信相系的意象，在《易》中往往出现在阳刚得位而能联络群阴、或处众心所归之地者身上。小畜九五正是如此：它是全卦唯一的至尊之位，以一阳而临下，其"挛如"所系者，正是上下诸爻，尤其是那以一柔畜众刚的卦主六四。

帛书《周易》于小畜卦作"少𤲞"（"少"即"小"，"𤲞"为"畜"之异写），九五爻辞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有孚挛如"之"挛"，帛书或作从"䜌"之异体，其义不殊，皆指联系维系。马王堆帛书之可贵，在于它保存了战国末至汉初的写本面貌，使我们确信"孚""挛""富""邻"这组字词在西汉以前已是此爻的定本，并非后世传抄所窜易。这为我们以先秦两汉文献解读此爻，提供了文本上的底气。

二、"富以其邻"——富厚而泽及四邻

"富"字，《说文·宀部》："富，备也。一曰厚也。从宀畐声。"段以前之本义，"富"从"宀"（屋宇），从"畐"（满），象屋中充实丰备之状，故训"备""厚"。在《周易》中，"富"屡与位之尊、德之实相关联。如地天泰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与小畜九五"富以其邻"恰成一组极有意味的对照——同样的"以其邻"句式，泰之六四是"不富"，小畜之九五是"富"。这一"富"一"不富"，正可互勘：泰六四以阴居阴、下应初九而急于下交，是虚而欲实、谦以求众，故曰"不富"而仍能"以其邻"，因诚信相孚（"不戒以孚"）而众自从之；小畜九五以阳居阳、刚中而实，本身即富厚充盈，故曰"富"，而以此富厚普及于邻。两爻句式相同而"富""不富"相反，足见《易》之作者于"富以其邻"一语，措意甚深：无论富与不富，其能"以其邻"者，皆系于一个"孚"字。小畜九五先言"有孚挛如"而后言"富以其邻"，正是点明：能以富泽邻者，根柢在于诚信相系。

"以"字，在此当训为"及""与""偕"。《尔雅·释诂》虽未直训"以"为"及"，然先秦典籍中"以"常作"与""及"解，如"富以其邻"即"富及其邻""与其邻共富"。"邻"，《说文·邑部》："邻，五家为邻。从邑粦声。"《周礼·地官》载乡遂之制，"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邻"是最切近的邻里单位。故"富以其邻"者，谓己之富厚不私自专有，而推及于最切近之同侪。九五之"邻"，于爻位而言，最直接者即其上下相比之爻——下比六四，上比上九。尤其是六四，乃全卦之卦主，以一柔而畜五刚，九五以尊位而下与六四相比相孚，正所谓"富以其邻"之"邻"。

三、小象传"不独富也"——共富之心，畜道之成

《小象传》释此爻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短短四字，是理解九五全部分量之钥。"不独富"者，不独自享其富，而与众共之。这一句话，把"富以其邻"的伦理指向点得透彻：九五身居尊位，本可专富自肥，然其志不在独擅，而在以诚信联络上下、以富厚周济邻里，使一卦之众俱被其泽。这正是儒门所重的"亲亲""睦邻""推恩"之道。《尚书·尧典》称帝尧"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由亲而睦、由近及远，与"不独富"之推扩，理脉一贯。《系辞下》论《易》之"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又云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九五之"不独富"，正是一种"通天下之志"的格局——以一身之诚孚，联络一卦之心志，使小畜之畜不滞于一隅之私，而成于上下交孚之公。

进一步说，"不独富"三字，恰恰回应了小畜卦"以小畜大"的根本困境。小畜者，以阴柔之小，畜阳刚之大；以六四一柔，止五阳之进。畜止之道，最难者在于"独"——若九五恃尊自专，不与下应，则六四之畜无所附丽，全卦之"健而巽"将断为两橛。唯九五能"不独富"、能"有孚挛如"，下与六四相系，则六四之柔畜方有所凭借，九五之刚健方甘于受巽，于是"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之卦德乃得贯通。故九五之"不独富"，非徒一爻之美德，实为全卦畜道得以成立的关键枢纽。它使"密云不雨"之郁结，有了向"雨"转化的可能——虽爻辞本身仍未言雨（雨之既成，要待上九"既雨既处"），但九五的上下交孚、富而及邻，已为那将至之雨蓄足了和气。

四、爻位与爻象——尊位、刚中、承乘比应

就爻位论，九五处全卦第五位，是一卦之尊位，所谓"天子之位"。《系辞》论爻位，五为君位、为天位、为至尊。九五以阳爻居阳位（五为奇位，阳位），是为"当位"得正；又居上卦之中，是为"得中"。当位而得中，合之即"中正"。在《周易》的爻象系统中，"中正"是极高的评价，意味着既不偏不倚（中），又正而不邪（正）。一爻而兼中正，且居于尊位，其德其位皆臻于至善，这是九五先天的优越之处。彖传所谓"刚中而志行"，于六爻之中，最足以当此"刚中"者，正是九五（九二虽亦刚中，然居下卦、处臣位，志虽欲行而上有所碍，故九二爻辞曰"牵复"，尚在相牵复返之中；唯九五刚中而居尊，志乃真能行）。

就承乘比应论：九五下比于六四。比者，相邻相亲也。九五以阳，六四以阴，一刚一柔，阴阳相得，比而相亲，故能"有孚挛如"——这"挛如"所系，首要便是九五与六四之相系。六四以柔乘三阳（乘九三）、承九五，是以一柔上承至尊、下畜众刚的卦主；九五则以至尊俯就六四，与之相孚相系。君（九五）信任并倚重那位"以小畜大"的大臣（六四），大臣则以诚（"有孚血去惕出"之孚）上事其君，君臣相孚，正是小畜之世得以维系不溃的根本。此外，九五上比上九。上九以阳居一卦之极，处"既雨既处"之终，九五与上九亦以相比之谊，刚柔之外别成一种阳与阳之邻接。"富以其邻"之"邻"，下及六四，上及上九，皆在九五相比之列。

至于应位，五与二相应。九五与九二，两皆阳爻，是"敌应"而非"正应"——同性相敌，本不相应。然在小畜一卦，九二爻辞曰"牵复，吉"，初九曰"复自道"，下卦三爻（初、二、三）皆有"复"之意象，是五阳之复返而求进；九五居上，正是这复返之进所欲归往的尊位。九二虽与九五敌应，然同德相求、同声相应，二之"牵复"实是向五而复。故九五虽无柔顺之正应于下，却有群阳之同德相趋。这也正是九五"有孚挛如"能联络众心、"富以其邻"能泽及群类的爻象依据——它所孚所富者，不限于一应之私，而遍及上下之公。这与小象"不独富"的旨意，丝丝入扣。

五、卦气消息与时位

小畜卦于十二消息卦中本非消息之卦（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然以汉儒孟喜卦气之说，六十四卦各值一定之时令节候，错综分布于一岁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之间，小畜亦在其列。其卦象为巽上乾下，巽为风、为木，乾为天，"风行天上"。风行天上而未及于地，正合"密云不雨"之象——云气已聚（乾天之阳上蒸、巽风之气鼓荡），而雨泽未降，盖阳为阴所畜、所止，欲行而未得遽行。九五居此小畜将成未成之际，以刚中之德处尊，正当全卦"尚往""施未行"之转关。彖传释卦辞曰："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云之所以不雨，因阳气尚在向前推往（尚往），其施泽之功尚未及施行（施未行）。九五正是这"尚往"之主、这"施未行"中蓄势待施之尊。它的"有孚挛如、富以其邻"，便是在施泽未行之时，先以诚信联络、以富厚相周，把上下之心先行收拢联结，使将来之"施"有所凭藉。

就纳甲而言，依京房八宫之说，小畜属巽宫。巽宫一世卦为小畜（巽宫之初爻变而成小畜，由巽☴下变乾☰）。京房纳甲，巽宫诸卦下体所纳，乾纳甲壬、巽纳辛。小畜下乾上巽，其内卦乾纳甲（子寅辰，初九甲子、九二甲寅、九三甲辰），外卦巽纳辛（丑亥酉，六四辛丑、九五辛巳、上九辛卯）——此处九五一爻，于巽宫纳辛之序当值"辛巳"。（按京房纳甲之法，巽卦外三爻自下而上纳辛丑、辛亥、辛酉为一序，然小畜外卦虽为巽体，其爻之纳支因卦体之异而学者所传或有出入；凡纳甲干支无十分把握处，本文从慎，但取"巽宫纳辛"之大端，不敢于具体支位强为坐实。）要之，九五在纳甲系统中属巽宫外卦之中爻、纳辛之位，五行属性与巽木相涉，其"志行"之动力与"风行天上"之巽性相贯通。巽为"申命行事"（说卦：巽以行权之类），九五以刚中乘巽体之中位，其"富以其邻、不独富"的推恩布施，正有巽风"无孔不入、周遍及物"之象——风之及物，普而不遗，恰如富之及邻，泽而不私。

互体之说，亦可一观。小畜六爻，自二至四（九二、九三、六四）互成兑☱（兑为泽、为说、为口），自三至五（九三、六四、九五）互成离☲（离为火、为明、为目、为丽）。九五正居上互离之上爻。离为明、为丽（附丽）。九五处离明之上、得离之正，故有光明照临、附丽相亲之象——"有孚挛如"之相系相丽，正与离"丽"之义相通；"富以其邻"之昭著普被，亦与离"明"之德相应。又下互兑为说（悦）、为泽，泽者润物，悦者人心相说，九五虽不直居兑体，然全卦下有兑泽之润、上有离明之照，九五处其上而总揽之，是以能联络上下、润泽群伦。互体取象，贵在确有所本而不穿凿，此离明、兑泽二象与九五爻辞之"孚""富""不独富"，义理相得，可备一说。

六、与卦主六四之关系——君臣交孚，小畜所以成

要彻底说清九五，不能不回到它与卦主六四的关系。彖传开宗明义："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所谓"柔得位"，指六四以柔居四之阴位，得正；"上下应之"，指六四上承九五、下应初九（亦统摄上下五阳），以一柔而为五阳之所应、所附。故六四是名副其实的卦主——全卦之所以名"小畜"，正因这一柔之畜。然则六四以一柔畜五刚，其势至危：阴小而阳大，以小制大，稍有不慎即倾。六四爻辞曰"有孚，血去惕出，无咎"，正写其处境之险（血、惕，皆危惧之象）而终得脱险，所赖者亦一"孚"字。

此处便见九五之大用。六四之"孚"，孚于谁？最直接、最关键者，孚于九五。六四以柔承尊，其诚信上达于九五；九五以刚中居尊，"有孚挛如"，下系于六四。君臣上下，以诚相孚，如以手相系（挛如），牢不可解。于是六四以小畜大之险，因得九五之孚信为之凭依，遂能"血去惕出"而"无咎"。可以说，六四之畜道能成、险境能脱，半系于自身之诚，半系于九五之孚而受畜。九五贵为至尊、刚健中正，本可不受一柔之畜，然其"志行"非逞强独进之行，而是甘于"巽"（彖传"健而巽"），甘于受六四之畜止、与六四相孚相系，并以其富厚反过来周济联络之（"富以其邻"，邻即六四等）。这种"以尊就卑、以刚受柔、以富济邻、不独富"的气度，正是小畜之世最高的政治智慧与人格境界。

由是观之，全卦之"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其落实处全在九五。健者乾也（下乾），巽者六四所主之上巽也；九五以乾健之德（其位虽在巽体，其爻为阳，禀乾之刚）而能巽顺于畜（受六四之畜、与之相孚），是"健而巽"之具体而微者；九五刚中而志行，又正是"刚中而志行"之确指。故曰：小畜之"亨"，亨在九五；九五之所以能亨，又亨在"有孚挛如、不独富"——亨在以诚信联络上下、以富厚不私于一身。

七、《左传》《国语》之旁证与子史互勘

小畜九五之爻辞，于今所存《左传》《国语》之筮例称引中，未见有直接征引此爻论事者，故本文不敢虚构筮例以实之。但《左传》《国语》之筮法精神，足以印证此爻之读法。春秋筮人占《易》，每重爻象、爻位与德义之结合，如《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完之筮、闵公元年毕万之筮，皆由卦象推及人事进退、家国兴衰，而尤重一"德"字与"位"之相称。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正是德（孚信、不独富）与位（尊、中正）相称之典型：有其位而有其德，故其象吉而无凶咎之辞——遍观小畜九五，爻辞与小象皆无"厉""咎""凶""吝"之戒，纯是联络周济之吉象，这在全卦六爻中（初九"何其咎"、九三"夫妻反目"、六四"血去惕出"，皆有惕厉）是最为安稳笃实的一爻。

又《诗·小雅》《大雅》多咏王者"不显其德""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之推恩，与"富以其邻、不独富"之由近及远、由亲及疏，伦理同构。《尚书·洪范》论"五福"，首曰"寿"，次曰"富"，"富"为王者所当致于民、而非专擅于一身之福；箕子陈洪范，言"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正是"不独富"之古义——人君聚天之福，当散布以赐其民，岂可独享？以此读小畜九五，则"不独富"三字，上接《洪范》"敷锡庶民"之王道，下开后世"藏富于民""推恩睦族"之政纲，可谓渊源有自、义理深厚。

八、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

综上，小畜九五给予后人的启示，可层层落实：

其一，居高位者贵在"不独富"。九五至尊，刚健中正，本是一卦中最有资格"独擅"者，然《易》之作者偏偏赋予它"富以其邻""不独富"的品格。这是对一切居于资源、权力、财富顶端者的根本告诫：真正稳固而长久的尊位，不在于独占，而在于分享；不在于自肥，而在于及邻。能"以其邻"者，邻乃与之共安；独富而不及邻者，邻终将离之。泰六四"不富"尚能"以其邻"，小畜九五"富"而能"不独富"，一虚一实，殊途同归，皆以"孚"（诚信、不私）为枢。现实中，无论是一家之主、一团队之长、一企业之首、一国之君，其能否行远，往往不取决于积聚之多寡，而取决于能否"不独"——能否以诚信联络众心、以所有周济同侪。

其二，诚信是联结的根本。"有孚"在"富"之前，"挛如"是手段、"富以其邻"是效验，而"孚"是根柢。无孚之富，富而人不亲，散之而人不感；有孚之富，未散而人已归，既散而恩愈结。"挛如"——以手相系——形象地说明：人与人、上与下的真正联结，不是利益的临时捆绑，而是诚信的牢固相系。现实决策中，凡欲联络一个团队、维系一段关系、整合一群人心者，第一要务不是先许之以利，而是先立之以信。信立而后利布，则利之所至即心之所归（"有孚挛如"而后"富以其邻"）；信不立而先以利合，则利尽而交疏。

其三，尊而能巽、刚而能孚，是成事之道。九五本是刚健之阳、至尊之位，却处在小畜"以柔畜刚"之世，须甘于受畜、甘于巽顺、甘于与那位以小制大的六四相孚相系。这给一切"强者"以深刻的提示：强者之强，不在恃强独进，而在能于适当之时甘居"被约束"之位、与"看似比自己弱"却据有关键枢纽者（六四居四、近君、为卦主）真诚合作。九五若恃其刚尊而不受六四之畜、不与之孚，则小畜之亨道立断；唯其能"健而巽"，刚中而甘于联结，乃成全卦之"亨"。现实中，居高位、握强势者，最难者正在于此——能屈己之刚以孚于人、能纳人之约以成于事，方是真正的"刚中而志行"。

其四，蓄势待施，先收人心。九五身处"密云不雨""施未行"之际，雨泽未降、大功未成，然它不空待时变，而是先以"有孚挛如、富以其邻"收拢联结上下之心。这是对"时未至而当如何自处"的极好回答：大事未成、时机未熟之时，不必焦躁强求（强求则如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欲进反碍），而当以诚信先联络人心、以所有先周济同侪，把"将来可施"的根基先行扎稳。如此，则时至而施行，水到而渠成——九五之后，上九"既雨既处"，雨终于落下、畜道终于圆满，其先声，正是九五这一爻和气先孚、人心先聚之功。

要之，小畜九五以一阳刚中正之尊，处密云未雨之世，不恃尊而独富，不逞刚而独进，唯以诚信相系（有孚挛如）、以富厚及邻（富以其邻、不独富），上下交孚、和气先聚，遂为全卦"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之根本枢纽。读《易》至此，可知《周易》之所贵于尊位者，从不在其"能独"，而在其"不独"；不在聚敛之厚，而在推恩之广；不在刚强之逞，而在诚信之系。这，便是九五一爻在小畜之世所立下的、足以垂范千古的为上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