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卦 · 六三

剥卦五阴一阳，自下而上，群柔方盛而一刚孤悬于巅。卦体艮上坤下，山附于地之象。爻自初六「剥床以足」起，节节而升，剥蚀之势一路上侵，至六三忽得「无咎」之断，于一片凶咎之中独标平字，遂成全卦最堪玩味的一爻。欲解此爻，须先明「剥之」二字之训，次审六三所处之时位，再以汉人象数之法验之，终乃见圣人系辞之微旨。

一、「剥之，无咎」的字词训诂

爻辞仅「剥之，无咎」四字，极简而极费解。其难处全在「剥之」二字：诸爻或言「剥床以足」、「剥床以辨」、「剥床以肤」，皆有所剥之物（床、肤），独六三但云「剥之」，承上而不言所剥，文气戛然。

先释「剥」字。《说文·刀部》：「剥，裂也，从刀从录。录，刻割也。」又云「一曰剥，割也」。是「剥」之本义为以刀割裂、刻剥其皮，引申为剥落、剥蚀、剥夺。《诗·小雅·楚茨》「或剥或亨」，毛传：「剥，解剥之也。」《诗·豳风·七月》「八月剥枣」，此「剥」则训为击落（《尔雅》系统中「剥」与「攴」「扑」音义相通，谓扑而落之）。合而观之，「剥」兼有割裂、剥落、扑击三义，而其核心皆指自外向内、由表及里的一种损削之力。剥卦之所以名「剥」，《彖传》一语道破：「剥，剥也，柔变刚也。」五阴在下而长，节节进逼上九一阳，柔渐变刚、阴渐消阳，正是一个「剥」的过程——非一时之割，而是渐进之蚀。

次释「之」字。此字最关枢要，旧解纷纭，约有数说，皆可于先秦语法中得其依据。

其一，「之」为指示代词，犹「是」「此」，指代上下文中正在被剥之物，即诸爻所共剥之「床」与「肤」。六三承六二「剥床以辨」、启六四「剥床以肤」，故但言「剥之」而所剥自明，犹言「剥此（床）」。此读最简，文气亦顺：剥蚀之事正在进行，六三亦在其中，与四阴同剥，而独得无咎。

其二，「之」为助词，无实义，「剥之」即「剥」，与「剥也」「剥矣」之语气词用法相类。先秦句中「之」虚用者甚多，如《诗》「鹳鸣于垤，妇叹于室」之比，句末缀字以足语气。如此则「剥之，无咎」犹言「方在剥也，而无咎」。

其三，依《小象》「失上下也」之解，「之」当指六三所应所比之爻，谓六三剥弃其上下之党而独从上九。此说与《象传》直接相印，下文详论。

帛书《周易》之文足资参证。马王堆帛书本剥卦作「剥」字，帛书六三爻辞与今本大体相合，其经文系统虽时有异文（帛书每以音近假借字代今本之字），然「剥之，无咎」之断辞结构与今本一致，可证此爻辞在先秦两汉传本中早已定型，非后人所窜。帛书本与通行本相校，最足见者乃卦序卦名之异（帛书剥卦另有卦名系统），而爻辞断占之「无咎」则诸本无异，足见此一吉断之古且确。

至于「无咎」，《系辞传》有确诂：「无咎者，善补过也。」此语为全《易》断辞之通则。凡言「无咎」者，其事本有可咎之机，唯因处之得宜、善能补救，遂得免于咎。故「无咎」非本然之吉（如「元吉」「大吉」），亦非全然之安（如「无不利」），乃是身在险中、动有可议，而能以正自处、转危为安的一种「免过」之辞。明乎此，则知六三之「无咎」，正是于剥蚀群凶之中，因其独有的处境与抉择，而侥幸自全、勉力补过——这「无咎」二字背后，藏着一段不得已而后善的曲折。

二、六三的爻位与爻象

剥卦下坤上艮。坤为地、为众、为顺；艮为山、为止。六三居下卦坤之上爻，处下体之极，当上下之交。论其爻位，可从数端剖之。

当位与否。 三为阳位，六为阴爻，以阴居阳，是为「不当位」（失正）。凡阴爻居阳位、阳爻居阴位者，《易》例多以「失位」「不正」目之，主其行有所偏、其守有所亏。六三既以柔居刚位，本属不正，照理当有咎。然剥卦之奇，恰在此处翻转——正因满卦皆阴、唯阴是党，六三这一「不当位」反而成了它「失党」「叛众」的契机。此中消息，须与承乘比应合看方明。

承乘比应。 三与上为正应：六三与上九，一在下体之上、一在上体之上，三阴上阳，阴阳相应，是为「有应」，且为全卦五阴之中唯一与上九一阳相应者。此一点至关紧要。剥卦五阴方欲剥尽上九，而六三独与上九为应——它本是剥阳之众阴的一员，却又是这一阳的正应者，遂处在一种「身在阴党、心系孤阳」的两难之境。

再看其比邻。六三上承六四，下乘六二，前后左右皆阴。坤为众、为类，六二、六四与初六、六五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结成剥阳之党。六三夹处其中，上下四阴皆其同类、皆其「上下」之与。然六三偏偏越过这上下之党，遥应上九之阳——这便是《小象》所谓「失上下」的爻象根据。

时位与卦气。 剥为十二消息卦之一。十二消息卦者，孟喜、京房一系卦气说之骨干，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主一岁阴阳之消长。阳息阴消，自复（一阳）、临（二阳）、泰（三阳）、大壮（四阳）、夬（五阳）至乾（六阳纯阳）；阴息阳消，自姤（一阴）、遁（二阴）、否（三阴）、观（四阴）、剥（五阴）至坤（六阴纯阴）。剥当其中阴长之极而未尽、阳消之穷而未亡的一段，于辟卦配月之序，剥居九月（戌月），坤居十月（亥月）。九月者，岁之将暮、阳气将尽、群阴用事、霜降肃杀之时。《彖传》云「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正以剥之卦气切于此节：盈极必虚、息极必消，剥之来非偶然之凶，而是天行之必至。六三处剥卦下三爻之极，正当阴长「过半」、剥势方酣之候——下卦坤三阴已成，上侵之锋自此爻而跨入上体，故六三实为剥蚀由下而上的一个转捩之位。

与卦主之关系。 剥卦一阳五阴，依「一爻为主」之例，上九为成卦之主——五阴之所共剥者此爻，全卦吉凶之所系亦此爻。六三与上九为应，是五阴中独与卦主相亲者。卦主上九之爻辞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谓硕大之果独存不食、犹有生意。而能使这「硕果」不遭剥尽者，正赖下有应援。六三之应上九，于全卦剥阳之大势中，恰似一线维系阳气之生机的暗脉。它虽身列阴爻，却以「应」的关系，对卦主之「不食」有所护持。这是六三「无咎」的最深根由：在举世剥阳之时，独能不党于众、上从于阳，故于善恶之际有以自别。

三、《小象》「失上下」发微

《小象》释此爻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此六字是解六三的总钥，须细绎。

「失上下」者，谓六三失其上下之与也。上者，六四（及其上之六五）；下者，六二（及其下之初六）。此四阴皆六三之同类，本当朋比为党、同剥上阳。然六三独应上九，遂与上下诸阴异趣、离其群党，是谓「失上下」。

「失」字最堪玩味。在常理，「失」乃贬辞——失位、失道、失众，皆非美事。然《小象》偏以「失上下」释其所以「无咎」，是反以「失」为善。何也？盖剥卦之时，群阴为「小人」，剥阳为「不利」。《彖传》明言「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满卦之阴皆小人之长盛，皆向于剥君子之一阳。当此之时，合于众、党于群，正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唯有「失」之、「叛」之、离之，方能自拔于恶党而免于咎。故六三之「失上下」，非失德也，乃失其恶党；非孤立也，乃独立不惧。能离小人之群、独应君子之孤，正其所以「无咎」。

此正与《系辞》「无咎者善补过」相发。六三身为阴爻、本在剥阳之列，此其「过」也、其可咎之本也；而它能失党从阳、不与众同剥，此其「补过」也、其所以转无咎也。一「失」字，写尽了在举世皆浊之中毅然自异的那一点孤介。

由是观之，前文所列「之」字诸训中，以《小象》之意衡之，则「剥之」之「之」，颇可读作「剥落其上下之党」「自剥于群阴」之意——六三所「剥」者，非床非肤，乃是它自身与上下四阴的党与关系。它主动「剥」去（割舍）了与同类的纠结，转而上系于阳，遂于剥道之中行了一桩「无咎」之事。如此则爻辞「剥之」与象辞「失上下」浑然一贯：剥之者，剥其党也；失上下者，所剥之果也。此一读虽未必尽合古经本训，然最能见圣人系辞、孔门作传的微意所在。

四、汉易象数之验

汉人治《易》，长于象数。试以孟喜卦气、京房纳甲、荀爽升降、互体诸法验六三之象，以见此爻吉断非虚。

卦气爻辰。 前已言剥配九月、当戌。京房八宫，剥卦属乾宫，为乾宫之五世卦——乾宫一世姤、二世遁、三世否、四世观、五世剥，正与阴息阳消之序相合。乾为父、为君、为阳之至，而剥为乾宫五世，是阳德已剥蚀五重、仅存上九一画未变之象。京房纳甲，乾宫诸卦内卦纳甲、外卦纳壬。剥卦下坤上艮，依纳甲之法，坤纳乙癸（坤之六爻自下而上配未、巳、卯、丑、亥、酉），艮纳丙（艮之三爻配辰、午、申）。六三居下坤第三爻，于坤纳之序当配「卯」（乙卯）。卯于五行属木，于时为仲春、为日出之方。剥之九月肃杀之中，六三独得卯木之气——木者，生发之德，于群阴剥落之际，独含一点生意，此正与六三应上九、维系阳之生机之象暗合。象数与义理于此一处，若合符契。

互体。 剥卦六爻，取其互体可得旁通之象。自二至四（六二、六三、六四）三爻互成坤；自三至五（六三、六四、六五）三爻亦成坤——剥卦下五爻皆阴，故互体所得无非纯坤，重坤叠阴，益见群柔之盛、剥道之亟。坤为地、为众、为顺、为臣、为小人。六三正处此重坤之中，四面皆坤，是其「上下」皆阴、皆同类之象数明证。《小象》「失上下」之「上下」，于互体观之，即此环绕六三之重重坤阴。六三欲「失」之而上应孤阳，犹一木之欲出于重壤、一阳之心欲透于群阴，其难可知，其志可嘉，故仅得「无咎」而不能更进于「吉」。

升降。 荀爽一系言乾升坤降、阳升阴降，以爻之升降明卦之消息。剥者，阴自下升、阳被逼而退处于上之象。五阴方升，上九一阳退无可退、剥极于上。六三居坤之上、当升降之际，是阴气上升将逾下体而侵上体的关口。然六三独应上九，于上升之群阴中，独有一缕「下应」「上从」于阳的逆势之情——众阴皆升而剥阳，六三独以「应」回护于上九。此一逆，正是它不随波逐流、能自补过的象数写照。

坤之德与「顺而止」。 《彖传》释剥之处变之道曰「顺而止之，观象也」。下坤为顺，上艮为止。坤顺者，顺乎天行之消息、不强抗时势之必至也；艮止者，知几而止、不妄进取也。六三身在下坤之极，正当「顺」德之尽头、将接「止」德之始。它顺时而不助恶（不与群阴竞剥），又能自止而上应（止其党而从其阳），一身兼「顺」「止」二义，深契《彖传》处剥之大方。剥之时「不利有攸往」，戒人勿轻举；六三不往而能应、不进而能守，正是「不利有攸往」之时的善处者。

五、与十翼、子史之互证

《易》之断辞，必有义理为之骨。六三「无咎」之断，与十翼诸传之大旨、与先秦子史之治乱观，处处相应。

《彖传》言剥之时「小人长也」，又戒以「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其义谓：阴长阳消乃天道盈虚之常，君子睹此而知进退存亡之几。剥之时，君子之道穷、小人之势盛，此非人力一时所能挽，唯当顺天之消息、守正以待来复（剥极而复，一阳来反，乃天行之必然）。六三处此剥时，不能扭转大势（故不能得吉），然能于一身之去就上守其正、别其党（故能无咎）。这正是「君子尚消息盈虚」的具体落实——知大势之不可强，而守一己之不可夺。

《系辞》论《易》之兴也，「其有忧患乎」，又谓「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惧以终始，其要无咎」。「其要无咎」四字，尤可为六三注脚。《易》道之精要，不在求大吉大利，而在能于忧患之中「无咎」——常怀危惧、善能补过、不陷于恶。六三身处剥世，四面皆阴，可谓险矣；而它「惧以终始」、知几自别，终得「无咎」，正是《系辞》「其要无咎」之活例。

《说卦》言坤「为众」「为吝啬」「为均」，言艮「为止」「为门阙」「为果蓏」。上九「硕果不食」之「硕果」，即艮为果蓏之象；六三应之，是众（坤）中之一员而独系于果（艮）。坤众剥阳而六三不与，犹群体趋利而独守其介，《说卦》物象与爻义相为表里。

征之子史治乱之理，剥卦六三之旨尤为深切。古之论世变者，每以阴阳消长喻君子小人之进退。《彖传》「小人长」「君子尚消息」之语，已开此一论纲。当小人道长、群邪并进之世，士之自处，约有三途：同流合污以求容，是为助恶（如群阴之共剥）；孤高亢厉以抗时，则往往取祸（如上九之「小人剥庐」，刚而无援则栋折榱崩）；唯有第三途——身虽不得不处浊世之中，而心守其正、行别其党、上系于善，方能于乱世自全而不失其守。六三之「失上下」而「无咎」，正是这第三途的写照。它不能如圣贤之力挽狂澜，亦不肯如群小之同恶相济，而是在举世剥阳之时，独保一线应阳之心、行一桩离党之事，遂于天崩地坼之际，为自己也为那「硕果不食」的一线生机，留下了「无咎」的余地。

至若《左传》《国语》之筮例，所载多大壮、屯、豫、明夷、复、艮诸卦之占，剥卦六三之爻于二书筮例中未见有确切称引可据者。前贤说《易》，于无确证处宁阙其疑，不敢妄附史事以实之。故此爻之子史互证，唯就《彖》《系》《说卦》所开之治乱进退之义而申之，不更牵合无据之事，以存「不杜撰」之诫。

六、义理与现实决策的启示

总束全爻，六三之教，可为身处困境、当大势不利之时者，立一处世之则。

其一，知大势而守小节。 剥之时，「不利有攸往」，天行盈虚、阴长阳消，非一爻之力所能逆。六三不妄图扭转剥道（不当位、无力主卦），此其「知大势」；而能于一身之去就上别于群阴、应于孤阳，此其「守小节」。现实之中，人或处于颓败之局、衰乱之世、积重难返之组织，大势既已倾颓，逞一己之勇强为挽回，多致「剥庐」之祸；唯当审时度势，于不可为之中守其可守、于不可挽之中保其当保。能屈伸于消息盈虚之间，方为善体剥道者。

其二，离恶党乃所以补过。 「失上下」而后「无咎」，此爻最警策之义在此。当周围皆趋于非义、群体裹挟向恶之时，「合群」未必是德，「失群」未必是失。六三身在阴党而能自拔，正以其「失上下」之「失」，成其「善补过」之善。处群邪并进之局，敢于不随众、敢于自异于同侪、敢于上系于正道，纵不能立致功名，亦足以免咎全身、不堕于恶。此于今之处事，凡遇风气不正、众皆趋附之境，尤当三思——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者，往往正是那「无咎」之人。

其三，无咎之境，贵在自处而非求功。 《系辞》曰「无咎者善补过」，又曰「其要无咎」。六三所得不过「无咎」，未及「吉」「利」，此正见剥时之难、处境之险——能于群凶之中免于咎，已属难能，不当更责其建功立业。现实决策，遇大不利之时，目标当先求「不败」「免咎」「自全」，而非奢望「大胜」「速成」。守正以待时，剥极而复，一阳来反乃天行之必至。六三今日之「失上下」「无咎」，所守者，正是他日「来复」之种子。能于至暗之时守此一点不熄之机，则虽处剥道之中，而生意未尝绝也。

要之，「剥之，无咎」一爻，于满卷剥蚀之凶中独标平安，非因其势之盛、位之正，乃因其能于群阴之中「失上下」而应孤阳——离恶党、守正应、顺天行、补己过。此即圣人于剥世之中，为后人所留的一线明照：大势可以不利，而一身之去就不可不正；时势可以剥落，而一念之应阳不可不存。守此，则虽剥而无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