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卦 · 六五

剥之一卦，五阴在下，一阳孤悬于上，正当群阴剥落硕果、贞刚将尽之秋。前此初六、六二、六四，皆以「剥床」立辞，自足而蔑，自肤而灭，剥势节节进逼，凶咎相寻。独至六五，辞气陡然一变，曰「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在一片剥蚀之声中，忽然透出一线斡旋之机。这一爻是全卦的枢纽，也是阴阳消长之际「小人」何以自处、「君子」何以见容的关键所在。下面试从字词、爻象、汉易象数与十翼义理诸端，层层疏解。

一、「贯鱼」「宫人」「宠」之训诂与名物

先须把这条爻辞的字面坐实，然后象义乃有所附丽。

「贯」字，《说文·毌部》曰：「毌，穿物持之也。从一横贯，象宝货之形。」又「贯，钱贝之贯。」段以前的本字作「毌」，象以一物横穿之形，引申凡穿连成串者皆曰贯。《诗·小雅·何人斯》「我心匪石」之类不论，《左传》成公二年「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从韩厥曰：『请寓乘。』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乃至《史记》言财货「贯朽而不可校」，皆取「以绳穿物」之义。故「贯鱼」者，谓将鱼一一穿连成串，如今俗所谓「一串鱼」「一提鱼」也。鱼之为物，整齐相次，鳞比而行，最宜于「贯」之象。

「鱼」之取象，在《周易》古经中颇可玩味。鱼，阴物也，水族也，多子而群行。《说文·鱼部》：「鱼，水虫也，象形。鱼尾与燕尾相似。」在阴阳的分类里，鱼属阴、属水、属群类，故易家每以「鱼」配阴爻。剥卦五阴并列，自下而上鱼贯而升，正是「贯鱼」一象所从出。后文象数节当详之。

「宫人」一词，于先秦两汉典籍中本有定指。《周礼·天官》冢宰之属，有「宫人」之职，曰：「宫人掌王之六寝之脩，为其井匽，除其不蠲，去其恶臭。」郑玄注：「六寝者，路寝一，小寝五。」此宫人乃掌王寝洒扫之事者。又《周礼·天官》「内宰」「内小臣」「阍人」「寺人」诸职，与「九嫔」「世妇」「女御」并列，统属于王之内廷。合而观之，「宫人」在周制中，泛指内廷供事于君侧之人，既可指洒扫服事之贱役，亦可旁通于内官嫔御之属。爻辞言「以宫人宠」，正取「内廷众御，依次受御于君」之象——五阴如宫中众女，鱼贯而前，各得其宠，而尊卑有序、先后有伦。

「宠」字，《说文·宀部》：「宠，尊居也。从宀龙声。」本义为尊宠、荣宠，引申为君上之恩泽加于下。《诗·商颂·长发》「何天之龙」，毛传读「龙」为「宠」，谓受天之宠。《左传》隐公三年「光昭先君之令德，可不务乎」之类，凡「宠」字皆谓在上者之眷爱。故「以宫人宠」，谓领率宫人之众，以承君上之宠也。「以」字训「率」、训「将」，犹《诗》「以尔车来」之「以」，谓携率而至。是则六五者，乃统御群阴、率之以事上之人；它不自专宠，而能贯五阴如贯鱼、帅众御如宫人，使之有序受御，故曰「无不利」。

这里「无不利」三字，语气与全卦它爻迥异。初六「蔑贞凶」，六二「蔑贞凶」，六四「剥床以肤凶」，皆系凶辞；六三虽「无咎」，亦仅免于咎而已。独六五出以「无不利」，是六爻之中辞气最为宽舒者。一字之间，消长之机已露端倪。

二、爻位爻象：柔居尊位，处中而帅群阴

剥卦六五，居全卦第五爻，本是天子之位、人君之尊。以爻位论，五为奇位、为阳位，今以阴柔之六居之，是为「不当位」。然五又居上卦之中，故六五虽不当位而能「得中」。在《易》例中，「中」之德往往重于「正」之德——失正而得中者，犹可以中道济其偏；得正而不中者，反或失之于过。六五以柔得中，居至尊之位，这是它能转剥为宁、化凶为利的爻位根据。

更要紧的是六五与上九的关系。剥卦上九一阳独存，是为全卦之「卦主」，所谓「硕果不食」者也。彖传曰「顺而止之」，五阴顺承一阳而为之止，止剥之进。六五正当一阳之下，以柔承刚，亲比于上九。承者，下承上也；阴承阳，乃《易》中最为顺理之象。六五以群阴之长，不与上九为敌，反引五阴鱼贯而上，奉一阳之尊，此即「以宫人宠」之实。宫人之于君，妾妇之道也，柔顺承事而已；六五率众阴以妾妇之顺事上九之君，故终能「无不利」「无尤」。

试将六五置于全卦六爻的时位中看。剥之为剥，自下而长：初、二剥床之足与辨，剥犹在下而未切于身；六三处下卦之极，独应上九，故「无咎」；六四「剥床以肤」，剥已切肤，迫近于身，故「凶」；至六五，剥势已极于将变之际，而爻辞反吉。何也？盖剥极则复，物不可以终剥。六五居剥之将终、复之将萌的关捩上，它若一味助剥，则与四同凶；它若回心向阳、帅众顺上，则剥道于此而有所节制，故《易》许之以「无不利」。这正是「君子尚消息盈虚」之旨在爻位上的落实：识时知几者，能于剥之将尽处转身。

再看「承乘比应」之全局。六五上承上九之阳（承），下乘六四之阴（乘阴非逼，无所谓乘刚之凶），与六二同为阴爻、无应（二五皆阴，敌而不应）。其所恃者，唯在上承一阳。无下应之援，而专意于上承之顺，这恰恰塑造了六五「不自树党、一意奉上」的品格。它不结连下之四阴以自固，反引四阴共戴一阳，故其象为「贯鱼」——把本来各自剥落、各怀其私的群阴，贯而为一，统于一尊。

三、卦气消息：剥为九月之卦，阳几尽而未尽

欲明六五之吉，不可不通剥卦在「十二消息卦」中的位置。汉人孟喜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谓之卦气。其序自复（一阳）而临（二阳）、泰（三阳）、大壮（四阳）、夬（五阳）、乾（六阳），阳长之极；继以姤（一阴）、遁（二阴）、否（三阴）、观（四阴）、剥（五阴）、坤（六阴），阴长之极。剥卦五阴一阳，配于九月，正当深秋肃杀、阳气将尽而未尽之时。

剥之上九一阳，便是这「将尽未尽」的一线生机。卦气家言，剥之后为坤（十月，纯阴），坤之后则一阳来复而为复（十一月，冬至一阳生）。是知剥上之一阳，乃复卦初九之所自来——剥上九下而为复初九，所谓「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剥极而复，正在此一阳之存亡之间。故大象传特揭「硕果不食」之喻于上九：硕大之果不被食尽，则其中之核，来春复生。这一阳之所以能「不食」而存，全赖五阴不尽剥之；而五阴之能不尽剥，其枢机正在六五。

六五居尊而帅众阴，它一念顺上，则群阴皆随之而顺，剥道于是知所节止，那枚「硕果」乃得保全，来复之机乃得不绝。故从卦气看，六五之「无不利」，不止是它一爻之利，实关乎一阳之存续、天道之复萌。彖传所谓「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于六五一爻最见精神：消息盈虚乃天之常行，识此天行者，当阴盛之极而能为阳留一线生路，此六五帅阴顺阳之深意也。

四、汉易象数：贯鱼之象与京房纳甲

汉代象数易学，于此爻之象颇有可说，然当取其确者，不敢为穿凿。

先说「贯鱼」之取象所自。剥卦自二至五，叠四阴；并初而观，则五阴比次而列，自下逐级而升，鱼之贯也。鱼为阴类水物，已见前训；五阴同类相次，如鱼之鳞比成串，故曰「贯鱼」。六五为五阴之上，是贯鱼之首，亦即「以宫人」者——领此一串之阴，以奉于上。此象不待繁征，即就卦画五阴并列、自下而上之形，已昭然可见。鱼贯而升，其势若朝宗于一尊，正与「率众御以承君宠」之义相发。

次说卦体与互体。剥卦下坤上艮。坤为地、为众、为母、为顺；艮为山、为止、为门阙。大象传「山附于地」，即艮上坤下之象；山高而附丽于地，剥落之象也。坤之为众，正是群阴、众御、宫人之象所托；坤之为顺，正是六五帅众以顺事上九之德所本。艮之为止，则应彖传「顺而止之」之「止」——以顺道而止剥之进。又艮为门阙、为宫室之象，与「宫人」之「宫」隐相映带：门阙之内，众御所居，宫人之所自名也。坤顺以承、艮止以安，合之而成六五帅阴顺止、奉上无尤之全象。

至于京房八宫纳甲，剥卦在京氏《易》中属乾宫，为乾宫之第五世卦（乾、姤、遁、否、观、剥、晋、大有，剥居第六位，为五世卦）。乾宫诸卦，本于纯乾，阴爻自下渐侵，至剥而五阴逼一阳，正乾体将尽之象，与卦气「乾宫之阳为阴所剥」之理一贯。纳甲之法，坤纳乙癸，乾纳甲壬；剥下坤上艮，内卦坤三爻纳乙未、乙巳、乙卯，外卦艮三爻纳丙戌、丙子、丙寅。如是则六五一爻，于纳甲当丙子。此干支配属，京氏之旧法所推，姑系之以备一说；其于占断飞伏世应之用，非本爻义理所急，故不更深论，亦不敢于无确据处妄相附会。要之，纳甲所示者，仍是「一阳将为五阴所剥而未尽」之同一消息，与卦气、爻象相为表里。

象数之要，不在干支之繁，而在「以象通辞」。贯鱼者，五阴鱼贯之象也；宫人者，坤众艮宫之象也；承宠者，柔承一阳之象也；无不利者，顺止得中之象也。诸象会归，皆指向六五「帅群阴以顺奉一阳」之一事，此汉易「观象系辞」之本旨，亦六五取象之归宿。

五、十翼互证：小象「终无尤」与彖大象之贯通

小象传释此爻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一「终」字，最宜玩味。

「尤」者，《说文》：「尤，异也。」引申为过、为怨、为咎。「无尤」即无过、无可怨咎。剥之诸阴，本是「剥」之主体，是彖传所谓「小人长也」之「小人」；以小人而处剥世，本难免于咎。然六五独得「无尤」，且加一「终」字，谓终竟无咎、究极而无可责也。何以能「终无尤」？正缘它不以小人之势助长剥道，反帅群阴回向于一阳，化「剥」之逆为「顺」之正。小人而能顺君子、奉一阳，则其长也不为祸，其势也不成乱，故终无尤焉。

这「终无尤」与彖传「顺而止之」适相印证。彖言全卦之所以处剥者，在「顺而止之，观象也」——观剥落之象，而以顺道止其剥。六五正是这「顺而止之」的承担者：以坤顺之德，止艮上之剥，使硕果不食。它一爻之「终无尤」，即全卦「顺而止」之德的具体落实。彖之「君子尚消息盈虚」，言识时；象之「终无尤」，言得果。识消息盈虚之天行，故能于阴极之时帅阴奉阳，其报则为「无不利」「终无尤」，此即「尚消息」者之所得。

又大象传「上以厚下，安宅」，亦可与六五相发。「厚下安宅」者，居上位者当厚其下、固其本，则居处可安。剥之为患，正在「下」之被剥（剥床自足而上）；故救剥之道，在「厚下」。六五以尊位帅群阴，使各安其分、依序承宠，而不相凌夺，这正是「厚下」之一端——上者能容下、序下、安下，则群阴不为乱，居上之一阳乃得安其宅。是六五之「以宫人宠」，于人君之道，即「厚下安宅」之实践。十翼诸传，彖言其理，象言其德，小象言其果，三者于六五一爻而会通无间。

于先秦子史筮例，剥卦虽屡见称引，然就六五一爻而专为论断、确凿可征者，传世《左传》《国语》之文未见的解，不敢比附他爻之例以实之，姑从阙如，以存阙疑之义；而但据十翼内证，已足以发明本爻之旨。

六、义理人事：阴盛之世，长人者何以自处

合以上诸端，六五之大义渐明。请进而申其人事之教。

剥之时，阴盛阳孤，于人事则为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之世。当此之时，处下位之诸阴，或自蔑而凶（初、二之「蔑贞凶」），或迫身而凶（四之「剥床以肤」）；唯六五以柔居尊，为群阴之长，握有转移一卦的枢机。它的选择，决定了「剥」是终于祸乱，还是止于无尤。

六五给出的答案是：长群阴者，不以群阴之势凌上、剥上，而以「贯鱼」之序、「宫人」之顺，帅之以奉一阳。这里有三层深意，皆切于实际之决策：

其一，是「序」。贯鱼之妙，全在一「贯」字——使本来散乱各私的群阴，整齐而有伦次。处众之道，最忌争先无序、各逞其欲。六五能贯而序之，使众御依次承宠、先后有伦，则争夺之端弭于无形。一个团体、一方之治，当人多势杂、利害交争之际，居上者若能立其次序、明其先后，使人各安其位、各受其分，则纷者自定。「贯鱼」者，治众之法象也。

其二，是「顺」。坤为顺，六五帅众阴以顺承上九。顺，非阿谀逢迎，而是于阴盛之际，知所归向、不与正道为敌。当阴气方长、似可以一举尽剥一阳之时，六五偏不尽其剥，反留一阳而奉之。这是一种深识时势的克制：明知有可乘之势而不乘，明知能尽之而不尽。处盛而不极、得势而不尽用，正是「尚消息盈虚」者的智慧。剥极必复，今日尽剥此一阳，明日复来者亦将剥己；今日存此一阳，则来复之机在我之所留。识此者，斯能于盛极之时不自绝其后路。

其三，是「容」。大象「厚下安宅」，落到六五，是上者能容下、能序下、能安下。六五不自树党以固一己之宠，而引众共戴一尊，使上下相安。为上者若专宠自私、绝下之进，则下必怨而剥之愈烈；若能厚下、容下、序下之承进，则下顺而上安。「以宫人宠」之所以「无不利」者，正以其不专、不私、不绝下之故。

由此可见，六五一爻，于剥落之世独标「无不利」「终无尤」，不是侥幸，而是有其必然之理：它处阴盛之极而能识天行之消息，握长众之权而能立贯鱼之序，居至尊之位而能修柔顺之德、行厚下之道。识时、立序、修顺、厚下，四者备而剥可止、果可全、来复之机可不绝。

七、结语：剥极之枢，在一念之顺逆

通观此爻，「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九字，写尽了阴盛之世的全部转机。五阴在下，剥势汹汹，初二剥之而凶，四剥之而凶，势若不可复止；然六五一爻挺出于群阴之上，居尊得中，承比一阳，遂能贯散乱之群阴如贯鱼，帅众御之承宠以顺上，使「小人之长」不终为「天下之祸」，使「硕果不食」之一阳得保其来复之核。彖之「顺而止之」、「尚消息盈虚」，象之「厚下安宅」，小象之「终无尤」，皆于此一爻凝聚为实。

故剥极之枢，不在阳之多寡，而在长阴者之一念顺逆：顺而奉阳，则剥止而复萌，无不利、终无尤；逆而尽剥，则祸成而己亦不免。六五之教，于今日处众、谋事、当盛、御变者，皆有切实之鉴——当势盛之时，立其序、修其顺、厚其下、留其余，则虽处剥落之世，亦可化险为安，转剥为复。此先秦两汉易家于剥之六五，所以独许之以「无不利」之深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