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剥之为卦,五阴在下,一阳孤悬于上,群柔方盛,硕果仅存。前三爻自下而起,剥蚀之患由床足渐及床身,犹是器物之灾、身外之厄;至于六四,剥之所及已不复在床,而直逼于人身之肤肉。爻辞由"剥床以足""剥床以辨"一转而为"剥床以肤",一字之易,而生死之机判焉。小象断之曰"切近灾也","切近"二字,正点出此爻之最大特征:祸患已贴身而来,无复回旋之地。下文试就字词名物、爻位爻象、汉易象数、十翼互证数端,层层剖析此爻何以独得一"凶"字。
一、"剥床以肤"的字词与名物
先须明"剥"字之训。《说文·刀部》:'剥,裂也。从刀从录。录,刻割也。'又云:'一曰剥,割也。'是"剥"之本义为以刀割裂,引申而为剥落、剥蚀、消减。剥卦五阴消阳,群小蚀君,正取此剥裂消落之象。卦名既以"剥"标之,则六爻爻辞自下而上层层言"剥",乃是以一物之被剥,喻一时之消运,由微而著,由远而近。
"床"字,《说文·木部》:'床,安身之坐者。从木爿声。'古之"床"非专为寝卧,亦为坐具,所谓"安身"者,人身托命之具也。剥卦初、二、四三爻皆以"床"取象,盖床为人所凭依,剥其床则剥其所凭依,自下蚀之,势必及人。初六"剥床以足",足者床之下肢,去人最远;六二"剥床以辨","辨"者床足与床身之间,《说文》无"辨"为床之专训,旧释多以为床干、床箦之分际,要之在足之上、肤之下,为剥势之中途;至六四"剥床以肤",则剥之锋已离床而著于人之肤。三爻之辞,如阶级然,步步逼近,至四而临于人身,此其取象之精意。
"肤"字尤当细味。《说文·肉部》:'肤,籀文胪。'而'胪,皮也。从肉盧声。'是"肤"即人身之皮。《诗·卫风·硕人》"肤如凝脂",毛传:'肤,柔滑也。'《尔雅·释器》言"肉曰脱之"虽主治肉之事,而"肤"为人身最外、最切之表,则无异辞。人之一身,肤为最表,肤之内即血肉脏腑。剥及于肤,则非复床第之间事,而是身体发肤所系之安危。故旧说多谓:前此剥床,犹身外之物;至此剥肤,则已切于其身。一"肤"字,遂使此爻由"器之灾"跃为"身之灾",凶象昭然。
帛书《周易》剥卦作"剥"(或作"仆""驳"之属,传本异文,学者所考不一,此不强断其字),其爻辞大旨与今本相合,"床""肤"之名物可相参证。要之,无论传本帛本,此爻取象皆在"剥之既及于身"一义,文字之异不害其旨之同。
二、爻位爻象:阴盛逼阳,切近之灾
剥卦上艮下坤,䷖之为体,五阴一阳。自爻位言之,六四以阴居阴,得其本位,所谓"当位"者也。然在剥卦群阴消阳之大局中,"当位"未必为吉。盖剥之时,阴长阳消,阴之得位适足以助其剥阳之势;阴愈正、愈固,则其蚀阳愈力。彖传曰"柔变刚也",又曰"小人长也",正谓众阴以其方长之势,变易上之一刚。六四居下体之上、近君之地,乃群阴之中最得势、最逼近者,故其当位非以为善,而以见阴势之盛、剥锋之利。
就承乘比应论之。六四上承六五,下乘六三,左右上下皆阴,无一阳与之相比相应。上九虽为本卦之阳、为卦主、为硕果,然与六四非应(四与初为应位,初亦阴爻,故四之正应亦阴,无援可言);与上九之间又隔六五一阴,欲承之而不可即。是六四孑然处于重阴之中,欲附阳而无路,欲自固而势穷。剥之诸阴,皆以蚀阳为务,独行其消,六四适当其冲。前三爻剥床,灾在床而未及身,犹有床为之蔽;至六四,床已剥尽,身无所蔽,灾遂切于肤。此小象所以独于此爻言"切近灾也"。
更须辨者:剥之上卦为艮。说卦传曰"艮,止也",又曰"艮为山"。大象传"山附于地,剥",正取艮山之象。艮虽有止义,然在剥卦,止者乃阳之被止、被剥而无可往,非谓阴之自止。六四正当艮体之下画,处下卦坤之上、上卦艮之始。坤者纯阴,顺也;艮者一阳止于二阴之上。六四自坤入艮,乃由"顺"之极而入"止"之始,恰是阴势由积渐而趋于逼极之转捩。彖传"顺而止之,观象也"一语,言君子观此剥象,当顺时而止、不轻举妄动;然就六四一爻之实境言,则是阴顺而上、剥势止逼于人身,其势已成,不可遽止,凶象由是而生。
又,剥卦在十二消息卦中,为九月之卦。一阳在上,五阴在下,阳气将尽而未尽,硕果仅存,正天地间阴极阳危之候。孟喜卦气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剥当戌月(九月),下接坤(十月,纯阴),上承观(八月,二阳四阴)。由观而剥而坤,阳之消也步步而急。六四居剥卦下体之上,恰当由"观"之渐剥转为"剥"之急剥之间;自卦内时位言,则三爻已过,剥势过半,犹如九月之深,霜威渐厉,木叶尽脱,距纯阴之坤仅一间耳。此即"切近"之时义:非独空间之切近人身,亦时序之切近于阳之将灭。
三、汉易象数:互体、纳甲、爻辰之参证
汉儒治易,长于象数,于一爻之吉凶,每求之于互体、纳甲、卦气、爻辰之间。今就其确而可言者,略陈数端,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不敢附会。
其一,互体。 剥卦六爻,二三四互坤,三四五互坤——盖剥卦下五爻皆阴,凡所互者无非坤体。坤为地、为顺、为众、为母,于人事为群阴、为众小人。六四正当上互坤(三四五)之中爻。坤者至顺,重坤相叠,则顺之又顺、阴之又阴,群柔丛集而莫之能御。六四处此重坤之间,上下左右皆顺阴,无刚以自立,宜其剥势之独切于身。坤又为"杀"、为"方",《说卦》"坤为地……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于剥时取其"众"与"顺从"之象,正见群小并进、顺势而剥之意。
其二,卦气与消息。 上文已言剥为戌月之辟卦。京房八宫,以剥卦隶乾宫,为乾宫之五世卦。乾本纯阳,自姤一阴生(一世),至遁(二世)、否(三世)、观(四世),至剥(五世)而剥去其五,仅存上一阳,乃乾体被剥几尽之象。八宫之序,正与消息卦阳消之次第相发明。六四当五世剥卦下体之上,乃乾阳被消至将尽而犹存一线之际;其爻之凶,正缘所处之时已是"剥之深、阳之危"。此可与孟喜卦气相互印证:一以辟卦配月候,一以世应明消长,殊途而同归于"阴盛阳危"四字。
其三,纳甲。 京房纳甲之法,坤纳乙癸,乾纳甲壬。剥卦下体坤,纳乙;自初至五配未、巳、卯(坤之内三爻纳乙未、乙巳、乙卯)。其上体艮,京房本宫艮纳丙,然剥非纯艮之卦,乃乾宫五世,其纳甲、世应之配,诸家所传或有小异。就大端言,六四所配地支属阴,与下体群阴同气,益见其与众阴相党、共成剥势之象。此处干支细目,传本异说颇多,凡未敢确指者,姑泛言其"阴气相承"之大义,不敢以一家之配强为定说,以免杜撰之失。
其四,郑玄爻辰。 郑氏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乾之初九配子,坤之初六配未,以乾坤六爻分纳奇偶之辰,推及他卦。剥卦下坤,其爻辰之配,依坤六爻而推,六四当属坤之第四爻所值之辰。爻辰之说,本以明十二月、二十八宿、律吕之相应,借以补卦气之所未及。六四爻辰所值,与九月戌候、霜降之节相去不远,正合"剥及于肤、切近灾"之时令。然爻辰一家,其配辰因卦而异,细节繁赜,传习多歧,此但举其与卦气相参之大旨,不敢逐辰坐实,恐涉穿凿。
综上数端,汉易象数之于六四,所共证者无非一义:此爻深陷重阴、处剥之极、当阳危之候,象与时皆主"切近之凶"。象数之精,正在以互体见其陷于群阴,以卦气消息见其当于阳危之时,二者相须,而"凶"之所以为"凶",理乃大白。
四、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先就《易传》本经互证。 彖传释剥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此数语为全卦纲领,亦六四凶象之根本。"柔变刚"者,五阴变上之一刚也;六四正是变刚之众柔中切近之一。"小人长"者,群阴方长之势也;六四居近君之地,乃小人之渐逼于君侧者。彖传不曰"君子退"而曰"小人长",可见剥之为患,主在阴之进,不在阳之自退;六四之凶,正坐其为进逼之阴、剥锋之所在。
"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一语尤可玩味。系辞传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消息盈虚,乃天地之常理。剥者,消之极、虚之将至。六四当消之已深、虚之将极,君子观此,当知盈虚有时、进退有节。爻虽言"凶",而《易》之所以系此凶辞,正欲人于切近之灾中知所戒惧。故"凶"非徒言其祸,乃所以教人临祸而能止、知危而能避。
大象传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此就全卦立教,而于六四尤有深意。"上以厚下"者,居上位者当厚其在下之基。剥之为患,自下而上,由足而辨而肤,皆下基先坏而上随之危。六四已居上体之下、近君之侧,正当"上下之交"。下基(坤)已剥,上之一阳(上九)孤危,六四夹于其间,欲厚下则下已剥,欲附上则上未即。大象"安宅"之诫,于六四见其反面:宅之不安,正缘下之不厚、剥之切肤。故读六四"凶"辞,当与大象"厚下安宅"对看:知其所以凶,乃因失"厚下"之道;欲免其凶,则当反求于"安宅"之本。
序卦传曰:"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 又曰:"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贲极而剥,剥极而复,此天道循环、消息相生之大义。六四居剥之过半、向尽未尽之际,正是"剥穷上反下"之机所伏。爻辞虽凶,而通卦观之,剥之将穷,即复之将萌;切近之灾,亦转机之兆。此非谓六四之凶可幸免,乃谓君子于此凶中当存"剥极必复"之识,临深履薄,以待阳之来复。
杂卦传曰:"剥,烂也。" 烂者,物之熟极而腐、消极而败。剥及于肤,正物之将烂、身之将危。一"烂"字,与"切近灾"相发明,皆状剥势之深、危机之迫。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 检其所载,剥卦六四之爻,未见有确凿之占例直引此爻爻辞者。《左传》《国语》载筮,多举所之之卦与所变之爻为断,剥之六四是否曾见于某次筮占,今传文献既无明文,则不敢虚构史事、附会人名以实之。此处宁从其略,以存"不杜撰"之底线。所可言者,春秋筮法重在阴阳消长、卦象时位之占断,而剥之为卦,正阴盛之候;纵无确例可征,其占义之主"消、退、戒惧",则与六四之凶辞、彖象之教正相契合。
五、义理人事与吉凶进退
合上诸端,六四之义可得而申。
剥之时,群阴方盛,一阳孤危。自初至三,剥床而已,灾在身外,犹可支吾;至六四,剥及于肤,灾切于身,故独系一"凶"字,而小象以"切近灾也"释之。"切近"二字,是此爻之眼目。何谓"切近"?一则空间之切近——剥锋已离床第而著人身,肤之内即血肉性命;二则时位之切近——九月之深,距纯阴之坤仅一间,阳之将灭迫在眉睫;三则人事之切近——小人之势已逼于君侧,祸机已贴身而来。三者俱"切",故凶不可解。
然《易》之言凶,未尝以绝望教人。系辞传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六四之凶,正"危""亡""乱"之切近者。君子读之,非徒知其凶而已,乃于此切近之灾中,深思安危存亡之故。其一,知剥之自下而上,则当"厚下安宅",固其根本——祸患每自基址之坏始,下不厚则上必危。其二,知阴之方长、势不可遽抗,则当"顺而止之",不轻有所往——彖言"不利有攸往",正诫人于剥之时勿妄动、勿强进,动则益陷于群阴而自取其凶。其三,知"剥穷上反下"、"消息盈虚"之天行,则当于切近之灾中存"剥极必复"之识,韬光养晦,以待时之转——剥之将尽,即复之将萌,能熬过此切肤之危,则一阳来复之机在望。
落于现实决策,六四之教尤切。凡处事势消落、危机贴身之际——无论一身之进退、一事之成败、一局之安危——其要有三:
其一,辨"切近"而知所急。剥至六四,已非床第之间事,乃肤肉性命所系。处事亦然:当危机已由"外围"逼至"核心",由"可缓"转为"切身",则不可再以常态视之、以拖延应之。识得"切近"二字,方能临机而决,不致玩愒以待其烂。
其二,固根本而求"厚下"。剥之患自下而上,根基先坏。凡事之危,亦多由本之不固。当此之时,与其汲汲于上之文饰,不如返而厚其下之基址——人则厚德、事则固本、局则安众。下厚则虽剥而不至于覆,宅安则虽危而可以自保。
其三,止躁进而待时复。彖明诫"不利有攸往",六四以阴逼阳而得凶,皆戒妄动。处剥之时,强进则益助阴势、自陷重围;惟"顺而止之",敛锋俟时,方合天行消息之理。知"剥极必复",则于至暗之中不失其守,以待阳气之回。
要之,六四"剥床以肤,凶",凶在其"切近",而《易》之所以垂此凶辞,正欲人于切近之灾中识危知惧、厚下安宅、止进待复。读《易》者于一"凶"字,不惟见其祸之迫,更当见其教之深:天道有消必有息,有剥必有复;惟能于剥之切肤而不丧其守者,乃可以俟复而不亡。此六四之凶所以为深,亦《周易》忧患之旨所以为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