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卦 · 九五

第5爻
「坎不盈,只既平,无咎。」
坎不盈,中未大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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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之九五,居全卦之尊,处重险之中,而爻辞独以「不盈」「既平」「无咎」三义系之。九五本是六爻之最贵者,然《坎》之时义在险,故其辞不言大吉、不言光亨,仅许以「无咎」而止。一字之轻重,最见《坎》卦立爻之深意。下文先疏字词名物,次明爻位爻象,再以汉易象数与十翼子史互证,终落于义理人事之裁断。

一、字词训诂:「盈」「祇」「平」三字的本义

爻辞十字,关键在「盈」「祇(只)」「平」三字。三字之诂定,则一爻之旨可得其大半。

先说「盈」。《说文·皿部》:「盈,满器也。从皿、夃。」许慎以「满器」释之,正取器中水满、将溢未溢之象,与《坎》之水象、与「皿」旁之器形两相吻合。盈者,满溢之谓,水至于盈则将出于器、将逾于堤,于险陷之中,盈乃可惧之事。故《坎》之辞曰「水流而不盈」(《彖传》),又于九五曰「坎不盈」,「不盈」二字一以贯之,正是《坎》之所以能「行险而不失其信」者。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不盈」者,留其未满之分,守其将平之度,此《坎》险之中所以有「孚」、有「亨」之故。

次说「祇」。传世本作「祇既平」,而帛书《周易》此爻作「只既平」(帛书《坎》卦字多与今本互异,此字作「只」),二字音近相通。「祇」「只」于此当训为「适」「但」之义,乃语助而带限止之意,犹言「仅仅」「恰好」。《尔雅·释言》有「祇,适也」之训,谓「祇」即「恰适」、「正当」之义。以「适」释「祇」,则「祇既平」者,谓水之消长恰好达到与岸相平之度,不多不少,适可而止——既不至于盈溢而为患,亦不至于干涸而失其为水。一「祇」字,画出一条临界之线:止于平,而不越于盈。

再说「平」。《说文·亏部》:「平,语平舒也。从亏、从八。八,分也。」其本义为语气之平舒和顺,引申则为凡均、凡正、凡安之称。水之「平」,谓水面与堤岸齐准,不高不下,如《考工记》言「水地以县(悬)」、以水之平面取正之意。古人测平取正,正赖于水——水静则平,平则可为法则。故「平」于《坎》水,乃其本然之德:水自就下、自求其平,盈则泻、亏则注,终归于一平面而后止。爻辞「祇既平」,即取水必归平之性。

三字合观:「坎不盈,祇既平」者,谓险陷之水未至于满溢,而恰好消长到与岸相平之度。险未尽去,而其势已不复增长、不复为大患——既不盈则不溢出为灾,既平则不亏陷成壑。处此之时,守此之度,故得「无咎」。

二、「无咎」之轻:爻辞何以不言吉

九五在常卦为君位、为至尊,多得「元吉」「大吉」「光亨」之断,如《乾》九五「飞龙在天」、《大有》六五「厥孚交如」、《鼎》六五「鼎黄耳」皆贵而得吉。独《坎》九五仅曰「无咎」,与诸卦九五之辞迥异,此最当深究。

《系辞传》论爻辞吉凶之等差,曰:「无咎者,善补过也。」又曰:「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无咎」者,非本无过,乃能补其过、免于咎责之谓,介于「吉」与「悔吝」之间,去吉尚远。九五处重险之极中,虽以阳刚居中得正,亦不过仅能自保、补过免咎而已,不敢言功言吉。《坎》之时,险也、难也、陷也,圣人于此不许人侥幸言吉,而但教人以「不盈」自守、以「既平」自止,能不增其险、不溢其患,斯为善矣。一卦之时义如此其重,虽至尊之九五亦不能违,此《坎》之所以为《坎》。

故读《坎》九五,当知其「无咎」二字之分量:在险之世,能无咎已是难得之善;不盈不溢、止于既平,正是君子处险之极则。爻辞之吝于言吉,非贬九五,乃《坎》之时不容言吉也。

三、爻位爻象:刚中得正而曰「中未大」

九五一阳,居上卦《坎》(☵)之中爻,又当全卦第五之位。以爻位言之,五为阳位,九为阳爻,阳居阳位,是为「当位」(得正);五又为上卦之中,故九五兼「中」与「正」,是谓「中正」。《彖传》释《坎》卦辞「维心亨,乃以刚中也」,所指即九二、九五两阳之居中。九五尤为上体之刚中,处至尊之位而禀刚健之质,故能于重险之中持守「不盈」之度而归于「既平」。

然《小象传》曰:「坎不盈,中未大也。」此「中未大」三字,正与九五之「中正」相对而生一层转折,最宜玩味。九五既已刚中得正,何以《象》犹云「未大」?

其一,《坎》者,下卦一阳陷于二阴之中,上卦亦一阳陷于二阴之中,重坎相叠,是「重险」之象。九五之阳虽中虽正,然上有上六之阴乘其上、下有六四之阴比其下,一阳处二阴之间,犹在陷中。其德虽中,其势仍困,故曰「中未大」——谓其居中之德尚不能恢张光大,未能如《乾》九五之「飞龙在天」、如《大有》之「大有」,盖为险所限也。

其二,「不盈」本身即含「未大」之义。水不盈则不溢、不溢则不能成其浩瀚汪洋之大;止于既平,则仅与岸齐而已,未能漫衍充盈、泽被广远。故「中未大」者,亦正释「坎不盈」:因其不盈,所以其中之德虽足以无咎,而未足以致大。此非九五之失,乃《坎》时之所宜——在险之中,正当以不盈不溢为德,岂可求其盈大?盈则反险,大则反危,唯「未大」乃所以「无咎」。

以承乘比应论之:九五上承上六之阴而下乘六四之阴。乘阴者,阳据阴上,于义为顺;然上六阴柔居险之极,《坎》上六爻辞至有「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之凶,是上六处境最险。九五虽乘六四、承上六,皆与阴邻,独不见正应(九二与九五同为阳爻,敌而不应),是九五孤刚处中,无下应之援,独以自身之中正持守险中,故其「无咎」全赖自立,而其势终「未大」。此爻象与辞、象之相发明也。

复就全卦六爻之时位言:九五已过三、四「入于坎窞」「樽酒簋贰」之至险至艰,渐近上六之险极,正当险势将平、出险有望之际。水流至此,盈科而进,将满将平,「祇既平」者,乃险难消长到临界、将定未定之候。九五以刚中守之,使险止于平而不复增,故能于将出之际而免于咎。

四、汉易象数:卦气、纳甲、爻辰与互体

汉人治《易》,长于象数。今就孟喜卦气、京房八宫纳甲、郑玄爻辰、互体诸法,取其于本爻确然可据者,略陈如次;其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不敢凿空。

其一,八宫纳甲(京房)。 京房《易》以八宫纳甲配支,《坎》为八宫之一,属「坎宫」之首,五行属水,其卦上下皆《坎》。依京氏纳甲之例,《坎》卦内卦纳戊、外卦纳戊(坎纳戊),自初至上配地支为:初六戊寅、九二戊辰、六三戊午、六四戊申、九五戊戌、上六戊子(坎卦六爻纳支,阳卦顺行,子寅辰午申戌之序而《坎》自寅起)。以此例之,九五当纳「戊戌」。戌于五行属土,于十二月为九月,于方位居西北。土能制水,戌土处于水卦之五位,恰有「水不盈而见平」之象——土者堤防之象、约束之象,水得土而有所止、有所平,不复溢流。爻辞「不盈」「既平」,于纳甲戌土之象亦可相参:水遇土而止于平,正「祇既平」之一解。(按:纳甲配支之说,京氏之后传习不一,戊戌之配为坎宫常法,姑取以备一解,读者择焉。)

其二,卦气消息中的位置。 《坎》于十二消息卦中非属消息之卦(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候,《坎》《离》《震》《兑》为「四正卦」,分主四时、各领一方之气。《坎》主冬、居正北,统冬至前后之节候,为一岁阴极阳生、水冰地坼之时。《说卦传》曰「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又曰「坎为水……为隐伏,为矫輮,为弓轮……」。冬令水王,万物归藏,正是险陷幽伏、劳而后安之象。九五居《坎》之尊,当冬令水德之中,水之消长以「平」为归,以「不盈」为节——冬水虽王,然冰凝而不流溢,敛藏而不漫衍,亦「坎不盈」之天时写照。四正卦主气,《坎》冬之德在「归藏」、在「劳」、在「就下而平」,九五正得此德之中。

其三,互体。 《坎》卦六爻,自二至四互成《震》(☳),自三至五互成《艮》(☶)。九五正居上互《艮》之上爻。《说卦传》曰「艮,止也」「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成言乎艮」,艮之德在止。九五处互艮之上,得「止」之象——水流而遇止则不复增长,止于既平而后定,此正「祇既平」之象数根据。水(坎)行而得止(艮),故不盈、故既平、故无咎。互体之《艮》止,与爻辞「既平」之止、《小象》「中未大」之不复张大,三者一脉相通。下互《震》(动)、上互《艮》(止),动而终止,险而终平,亦《坎》卦由险趋平之一象。

其四,爻辰(郑玄)。 郑玄爻辰之说,以乾坤十二爻分值十二辰,他卦之爻则比附而推,传习颇有异同,于《坎》九五之爻辰所值,今人难以确指。郑氏爻辰之例本繁,无确据者不敢强为之配,姑置不论,以存阙疑之义,不敢杜撰干支以实之。

综上,纳甲之「戊戌」土、四正卦之冬水归藏、上互《艮》之止,三者皆自不同象数门径而同归于一义:水遇约束而止于平,不盈不溢,故无咎。象数与辞、传之相互印证,于此可见汉易解经「即象明理」之一斑。

五、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

《彖传》与本爻。 《彖传》释《坎》曰:「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水流而不盈」一语,几乎即九五「坎不盈」之注脚。水之为物,行险(穿峡越壑)而不失其必下、必平、必应之「信」——盈科而后进,不盈科则不行,至坎(坑)则满之而后逾,终归于平。此即《坎》之「孚」「信」所在。九五以刚居中,正《彖》所谓「刚中」之一(与九二并称),故能体水「不盈」之德、守「维心亨」之道。《彖传》之「不盈」与九五爻辞之「不盈」字字相应,是十翼自证经文之确例。

孟子论水,可与「盈」「平」相发。 《孟子·离娄下》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又《尽心上》曰:「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孟子言水之德,正在「盈科而后进」——遇坎(科,坎陷也)则必盈满其坎而后前行,不盈其坎则不进。此与《坎》卦之「坎」(坑陷)、「不盈」(未满)之象,恰成一组对照:水性必欲盈科,而《坎》九五之时则「不盈」,何也?盖九五所处,险势将消、消长归平之候,其水「祇既平」而止,正不复盈科以求进,而但求止于平以免溢。孟子言其常(盈科而后进),《坎》九五言其变(既平而不盈),二者皆本于水「就下求平」之一性,可并观而互明。先秦诸子论水之德者,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亦取水就下、不盈、不争之义,与《坎》「不盈」「既平」之旨遥相通贯。

《左传》《国语》筮例。 检《左传》《国语》所载筮例,言及《坎》卦及其变者,今传文献中本不多见,且《坎》九五一爻之专引,传世记载未见确凿之例。前贤考据于此亦多阙如。为守「不杜撰」之戒,此处不敢虚构筮例、不敢妄系史事,惟以阙疑存之。然《国语·周语》《左传》论水土治平之事甚多,如「川壅而溃,伤人必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喻,皆取水之就下、宜导不宜壅之理;水得其平则安,失其平(壅而盈溢)则溃。此与《坎》九五「不盈」「既平」乃得「无咎」之理,事异而理同,可为旁参,而非以为筮例之征引。

《大象传》与人事。 《坎》大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洊至」者,水之重沓相continue而至,险难之相仍也。君子观重险相继之象,而以「常德行」(恒守其德、常其践履)、「习教事」(熟习政教之事)自处。九五居尊,正君子「常德行、习教事」之位——于重险之中,恒守刚中之德,使险止于「既平」,不使盈溢成灾,此即「常德行」于险世之实践。大象立全卦处险之教,九五则于一爻之中体现此教之极致。

六、义理人事:处险之极则与现实决策

合训诂、爻象、象数、传文而论,《坎》九五之义理,可约为一语:居尊处险,贵在「不盈」,止于「既平」,则虽不能大,而可以无咎。 试申其于人事决策之启示如次。

其一,盈满之戒,止于将平。 水盈则溢,溢则为灾;月盈则亏,盛极则衰。九五身居至尊,最易自满、最易求盈,而爻辞独教之以「不盈」。处高位、握重权、当大事之将成者,尤当以此为镜:功不必求其满,势不必逐其极,事至「既平」、险势将定,便当敛抑而止,留三分未满之余地,则灾患不生而身名可保。《系辞》谓「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亢者,盈之极也;「不盈」者,正所以避亢、所以善退。现实之中,凡企业之扩张、谋略之推进、谈判之进退,能于「将盈未盈」处自止于平者,多无咎;贪盈逐满、不知止者,多致溢决之祸。

其二,无咎之安,重于侥幸之吉。 《坎》九五不许言吉而但许「无咎」,教人于险难之世放下「求吉」之妄想,转而专务「补过免咎」之实功。处危局者,第一义不在乘险侥幸以图大功(盈而冒进,往往倾覆),而在审度险势、守正持平、不增其乱、不溢其患,使局面「既平」而后徐图。能无咎,则险可渐出;贪吉,则险愈深。此与《彖传》「行险而不失其信」、与《大象》「常德行」之教,正相贯通:守常守信、不盈不溢,是处险之第一智慧。

其三,「中未大」之自知。 《小象》「中未大」三字,于决策者尤为药石。九五已是刚中得正之极,犹自知其「未大」而不敢自夸自盈,正是大智慧、大谦德。人当顺境、当高位、当事功略有所成之际,最忌自以为「大」;自知「未大」,则常存戒惧、常留余地、常思补过,反能持盈保泰、长保无咎。险中之德,不在张大其势,而在敛守其中;不在盈溢其功,而在止平其患。知此,则虽处重险之尊位,亦可优游而免于咎。

要之,《坎》九五以阳刚之质、中正之德,处重险之中、当四正冬水归藏之时,纳甲值戌土之约束,上互艮山之止,故其象为「水遇止而平、不盈而不溢」,其辞为「坎不盈,祇既平,无咎」,其义为「居尊处险、贵在不盈、止于既平、可以无咎而未能大」。一爻之中,水德、险时、刚中、止平、谦退、补过之理,层层相生,而归本于先秦两汉论水、论险、论盈虚消长之一贯精神。读《坎》九五者,得此「不盈既平」四字而善用之,则履险如夷、处危而安,思过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