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大壮九四,居乾体之上、震体之下,正当上下二体交接之冲。下三爻乾刚已极,至四而首入震动之初;以全卦阳气进退论之,此爻乃壮势由「积」转「行」、由「内充」趋「外达」之枢纽。爻辞「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四语层层相承:先言占断之吉,次言悔之消亡,再以「藩决不羸」明其势之畅遂,终以「壮于大舆之輹」状其行之有具。小象传仅取「藩决不羸,尚往也」一句以括之,点出此爻精神全在一「往」字。以下试就消息卦气、爻位象数、字词名物、十翼互证、汉易纳甲爻辰诸端,逐层抉发。
一、大壮之为消息卦与九四所居之时位
《周易》古经六十四卦,汉人孟喜以「卦气」配之,于十二月各取一卦为「消息」,谓阴阳之气以渐而消、以渐而息。自复一阳生于下(十一月),临二阳(十二月),泰三阳(正月),大壮四阳(二月),夬五阳(三月),至乾六阳纯盛(四月);而后姤一阴生(五月),遁、否、观、剥、坤以次而阴长阳消。故大壮者,二月之卦也,四阳方盛而上犹有二阴,正当仲春,雷乃发声、蛰虫始振之候。
《说卦》曰「帝出乎震」,又曰「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诗·小雅》有「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之咏,《月令》(《礼记》所传,本先秦旧典)言仲春之月「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大壮上震下乾,雷在天上,正合二月雷动之象。四阳累积于下而震动方启于上,此卦之「壮」非徒静壮,乃将动之壮、欲往之壮。九四一爻,恰当四阳之最上、震动之最下,是积壮已满、动机初萌之交。消息至此,阳气过半而未极:泰之三阳尚平,夬之五阳已迫,唯大壮四阳,进退之间最得「方盛而未盈」之中节。爻辞所以独于此爻言「贞吉,悔亡」而许其「尚往」者,时使之然也。
彖传释卦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刚以动」三字,正指下乾之刚、上震之动;而九四者,以一阳之身,下承乾刚之全、上启震动之始,是「刚以动」之机括所系。一卦之「壮」由静而动、由内而外,皆于此爻发之。
二、九四之爻位、当位与承乘比应
论六爻之位,初三五为阳位,二四六(上)为阴位。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依「当位」之常例本属「不当位」。阳处柔位,刚而失其所据,故爻辞先有「悔」之可虑——凡言「悔亡」者,必其势本有可悔,而后乃得亡之。此爻之「悔」,正生于以刚居柔、又当上下二体之交、进退未定之际。
然《易》之取义,不专以当位为吉、失位为凶,尤重其「时」与其「势」。九四之失位,恰成其可往之机。何以言之?其一,四已出下乾之体而入上震之体,是身既离乎「积壮」之地,而趋乎「动行」之途;居柔而能下,则刚不至于亢,动不至于躁,故得「贞吉」而「悔亡」。其二,自下而上观之,九四之前为六五、上六两阴爻,前路虚柔无所抵牾;阳之上行,遇阴则通,正如《系辞》所谓「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四以刚迫柔,柔不能御,此「藩决」之所由也。
就承乘比应而言:九四上承六五之阴,下比九三之阳,与初九为应。九四与初九两阳,本无阴阳相应之「正应」,然大壮一卦四阳同德、同气相求,初九「壮于趾」而「征凶」,至九四而「壮于大舆之輹」乃得吉往——同是言「壮」,初处至下、躁进无具,故凶;四居二体之交、动而有舆,故吉。初、四遥相照映,正见同一「壮」势,因时位之异而吉凶判然。此《易》「同功而异位」之旨,于大壮初、四之间最为分明。
至若九四上承六五,五虽阴柔,却居尊位而为一卦之主。四以刚承柔尊,不僭不亢,是以刚事柔、以下奉上之象。其「尚往」者,非犯上之往,乃顺时上行、辅尊以济壮之往。故小象不言「往凶」「往吝」,而独许之曰「尚往也」——「尚」者,崇尚、贵尚之谓,言此往之可贵可行。
三、「贞吉,悔亡」释义
「贞」字,于古经本义为「卜问」。《说文·卜部》:「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殷周卜辞习见「贞」字冠于卜辞之首,正是「卜问」之确证。卦辞「大壮利贞」,彖传释之曰「大者正也」,又曰「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是《易传》已由「卜问」之本义引申为「正」。两义实相贯通:所卜所问,必求其正,故「贞」兼「正固」之训。于九四言「贞吉」,谓守正而卜则吉,亦谓其所往合于正道。
九四以阳居阴、当二体之交,本非纯吉之位,故必系以「贞」而后「吉」。此与卦辞「利贞」一气相承:全卦之壮,利在于正;而九四之壮,尤以正为吉之枢。大象传「君子以非礼弗履」,正为此「贞」字下一注脚——壮而不正,则恃力以陵物,非君子之道;唯非礼弗履、以正驭壮,乃能「壮于大舆」而无悔。
「悔亡」者,悔之消亡也。《系辞》曰「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又曰「无咎者,善补过也」。九四以刚居柔,本有「小疵」可悔——或失位之疵,或处两体之间犹豫之疵。然其能守贞而顺时上往,则疵者补、悔者亡。「悔亡」与「贞吉」相为表里:贞则吉,吉则悔亡。二者非两事,乃一事之两面。凡《易》言「悔亡」,皆谓其本可悔而以善处得免,非谓其无可悔也;明乎此,则知九四之吉非天降之幸,乃守正履时、有以自致之吉。
四、「藩决不羸」释义——名物与象数
「藩」,篱也。《说文·艸部》:「藩,屏也。」屏者,藩屏、遮蔽之谓。《诗·大雅·板》「价人维藩」,毛传:「藩,屏也。」是「藩」为篱落、屏障,所以限内外、隔通塞者。大壮上六爻辞有「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之文,九三亦云「羝羊触藩,羸其角」——三、上两爻皆以羝羊触藩为象,言壮而见阻、角挂于篱。至九四独言「藩决」,则篱已开决,无复触挂之患矣。
「决」,《说文·水部》:「决,行流也。」本谓导水使行、堤防开通;引申为凡开、断、判之义。藩本所以为限,今「决」之,则限去而通成。九四居乾刚之上、当四阳之极,刚壮既盛,前临二阴之虚,一往而藩为之开。此正承三、上「触藩」之象而翻转之:他爻触藩而羸,此爻则藩自决而不羸。
「羸」,《说文·羊部》:「羸,瘦也。」本谓羊之瘠瘦,引申为弱、为困、为缠绕受困。九三「羸其角」,谓羝羊之角缠困于藩而不得脱。九四「不羸」,正与九三「羸其角」相对:三以刚处刚、过亢而触藩,故角羸;四以刚处柔、居二体之交而顺往,故藩决而不羸。同一「壮」也,三羸而四不羸,其别在「位」与「时」:三居下乾之极,亢极而躁,故见困;四出乾入震,动而得机,故见通。
以汉易象数言之,大壮内乾外震。乾为金、为刚健,震为足、为动、为大涂(《说卦》「震为大涂」,大涂即通衢大道)。九四正处乾体已尽、震体方启之位,以乾之刚乘震之动,刚足以决藩、动足以致远。震又「为决躁」(《说卦》:「震……其究为健,为蕃鲜」,又震性动而决),故「藩决」之象,于震体得之。而内乾之刚为「壮」之本,外震之动为「往」之机;四居其交,故能合刚与动而成「藩决不羸、尚往」之势。
小象传曰「藩决不羸,尚往也」。「尚往」者,崇往、贵往也,亦可读为「上往」——阳气自下而上,至四而前无所阻,故其势宜上行。藩既决而身不羸,则往无不利。此一「往」字,乃九四全爻之神:壮而能往、往而不困,方为大壮之正用。若壮而不往,则积刚成亢,反为三、上触藩之困矣。
五、「壮于大舆之輹」释义——名物考
此句最见名物之考据,须逐字疏解。
「舆」,车箱也,亦泛指车。《说文·车部》:「舆,车舆也。」《考工记》(《周礼·冬官》)「舆人为车」,舆人即造车箱之工。「大舆」者,大车也。古车有大车、小车之别:大车以牛挽之,载重致远;小车(戎车、田车之属)以马驾之,轻疾而便驰。「大舆」言其载重之器,正取其能负壮势、行远路之象。
「輹」字尤当详辨。《说文·车部》:「輹,车轴缚也。」段所本《说文》原文如此,谓輹乃缚于车轴之上、联结车轴与车箱之物,俗谓之「伏兔」,以其形伏于轴上如兔伏然。车之能行,恃轮与轴;而轴与舆之联结,全在此「輹」。輹固则轴正、车安,輹脱则轴脱、车败。故「輹」者,一车安行之所系,至要之处也。
此处又当与大畜九二「舆说輹」之文互参。「说」读为「脱」,大畜九二「舆说輹」,谓车之輹脱、不能行,故其爻取「止而不进」之义。大壮九四「壮于大舆之輹」,正与大畜九二相反相成:彼言輹脱而车不行,此言輹壮而车能行。輹既壮固,则大舆载重而无虞,行远而不败。以此状九四之壮,可谓得其窍要:壮不在角(三、上触藩羸角,壮见于外而受困),而在輹(四壮于輹,壮藏于行具之关键而致远)。角者迎物而争,輹者载己而行;壮于角则触藩而羸,壮于輹则任重而往。爻辞取象之精,于此可见。
合而观之,「壮于大舆之輹」者,谓九四之壮,如大车之輹强固,可负重致远而无倾覆之患。此正承「藩决不羸」而来:藩既决,则前路无阻;輹复壮,则行具有恃。无阻于前,有恃于己,故「贞吉,悔亡」,故「尚往」。
又,《说卦》「乾为大赤……为良马」,又乾「为圜」,圜者轮之象;震「为大涂」,涂者道路之象。九四下据乾体,乾为圜、为良马,有轮、有挽之象;上当震体,震为大涂,有道路可行之象。轮具、马健、道通,三者备而后「大舆」可行。九四正合此象,故独于诸爻中得「大舆之輹」之喻。此以《说卦》逸象推之,于义甚切。
六、汉易象数:纳甲、爻辰、卦气之补证
依京房八宫纳甲之法,大壮属坤宫,为坤宫之第五世卦(一说四世,诸家小异,今不强断其世数,唯取其纳甲爻辰之确者)。乾下三爻纳甲取「甲子、甲寅、甲辰」(乾纳甲壬,内卦自下而上配子、寅、辰),震上三爻纳庚(震纳庚,自下而上配午、申、戌)。九四居震之初爻,纳庚午。午于五行属火,于地支当仲夏、当南方、当正阳之位。
震本东方之卦、春分之象,而其初爻纳午、属火,正合「帝出乎震」而阳气方张、由春趋夏之势。九四纳午火,火性炎上,亦有「尚往」上行之象可参。又午为阳气之盛,与大壮四阳方盛之时相应。此纳甲之说,可与「尚往」之义相发明:午火炎上,犹九四之阳上行,前临二阴而其势莫御。
至若郑玄爻辰之法,以十二辰配六爻,乾六爻自初至上配子、寅、辰、午、申、戌(六阳辰),坤六爻配未、酉、亥、丑、卯、巳(六阴辰)。大壮内乾外震,其爻辰之配,诸家传文不一,今不敢凿凿指实,唯泛言之:九四当阳气上腾之辰,正与本爻「往」「行」之义不相违。凡此象数之说,汉人本以辅证义理、非以代义理,故取其与爻辞相发者言之,不当处则宁从略,以免穿凿。
要之,无论自卦气(二月四阳方盛)、自纳甲(震初纳午火炎上)、自卦体(乾刚震动相交),三者所指归一:九四正当阳气过半、动机方启、前路虚通之时位,故其占为「贞吉,悔亡」,其势为「藩决不羸」,其行为「壮于大舆之輹」,其要为一「往」字。象数与爻辞,若合符节。
七、与卦辞、彖、象之互证
卦辞「利贞」,彖传申之曰「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正大」二字,乃大壮一卦之纲。九四爻辞「贞吉」之「贞」,即此「正」也。九四以刚居柔、当二体之交,所以能「悔亡」而「尚往」者,全在一「正」字:守正则壮有所归,失正则壮流为暴。卦言「利贞」,爻言「贞吉」,由卦及爻,一以贯之。
大象传「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尤为九四之确切注脚。「非礼弗履」者,谓壮盛之时,最易恃力陵物、逾礼妄行,故君子于此戒之以礼,非礼则不履足。九四壮极而能「藩决不羸」「壮于大舆」,其往也浩然,然必以「贞」为之约束、以「礼」为之范围,方不至于触藩羸角如三、上之困。「藩决」者,决其当决之藩,非决礼防之藩也。是知九四之「往」,乃循礼而往、守正而往,非纵壮而往。大象「非礼弗履」与本爻「贞吉」,相为经纬。
彖传又曰「刚以动,故壮」。九四正是「刚」(下乾)与「动」(上震)交接之爻:身后是积刚之乾,身前是方动之震。「刚以动」之机,于九四而发;故九四者,可谓一卦「壮而动」之代表爻。卦德之所以为「壮」,正赖此爻以刚启动、以动达壮。
八、与本卦诸爻「壮」象之相形(不逐解,唯以相形见义)
大壮六爻,言「壮」者四:初九「壮于趾」,九三「壮于前趾」(按九三作「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亦壮象),九四「壮于大舆之輹」,上六「羝羊触藩」之壮(壮极而困)。同是言壮,部位不同,吉凶迥异:
壮于「趾」者(初九),壮在足下、动于至卑,无具无援而妄进,故「征凶」——壮而无所恃也。壮见于「角」者(三、上羝羊触藩),壮在头角、迎物而争,故「羸其角」「不能退不能遂」——壮而用之于争也。独九四壮于「輹」,輹者大舆载重之关键,壮藏于行具之要而不形于争斗之表,故能「藩决不羸」而「尚往」——壮而用之于行也。
由趾而角而輹,正可见《易》取象之精微:壮之所在异,则吉凶之归殊。九四之得吉,非偶然也,乃其壮得其所(在輹不在角)、其位得其时(出乾入震)、其行得其正(贞吉非礼弗履)三者俱备而然。此一爻于全卦六爻中,独为「壮之善用」者。
九、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综上诸端,九四一爻之大义,可约为数语:当壮盛之时,居进退之交,前路已通、行具已固,唯当守正循礼,毅然上往,则吉而无悔。
其一,明「时」。大壮二月之卦,四阳方盛而未盈。九四当此积壮已满、动机初启之时,是「可往」之时,亦「宜往」之时。《易》贵知时:当往而不往,则刚积成亢,反如三、上触藩之困;当往而往,则藩决輹壮,势如破竹。故九四之教,首在识时而动——机至则行,毋失其会。
其二,明「位」与「具」。九四壮于「輹」而不壮于「角」,此最当玩味。輹者,载重致远之具;角者,迎物相争之器。世之恃壮者,多务于争(壮于角),而不知务于行具之固(壮于輹)。务争则触藩而羸,务实则任重而往。故九四之教,次在壮当用于「致远之具」,不当用于「迎物之争」:充实自家行远之凭借(如车之輹),胜于锋芒外露以与物争。今人任事,欲行远图大者,当先固其「輹」——根基、凭借、行具之牢,而后藩自决、路自通。
其三,明「正」。卦辞「利贞」、爻辞「贞吉」、大象「非礼弗履」,三致意于一「正」字。壮而不正,力愈盛而祸愈大;壮而能正,则「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九四之「藩决」,决其当决者也,非破礼法之防;其「尚往」,往以正道也,非纵欲妄行。故九四之教,终在以正驭壮、以礼范行——惟其守正,故壮而吉;惟其循礼,故往而无悔。
落于今日决策:当事业、计划积势已成(四阳方盛),机会窗口已开(藩决),凭借根基已固(輹壮),而又能持守正道、不逾法度(贞、非礼弗履)之时,便当果决前行、勿复迟疑——此即「尚往」之旨。反之,若徒恃一时之盛而锋芒外露、与物相争(壮于角),或行具未固而冒进(壮于趾),则虽壮亦凶。九四之所以为六爻中唯一「贞吉悔亡」而见许于「尚往」者,正以其备「时、具、正」三者而无一缺。读《易》至此,可以观进退、审刚柔、定行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