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卦 · 初九

第1爻
「壮于趾,征凶,有孚。」
壮于趾,其孚穷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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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壮卦初九,是这一卦的最下一爻,也是全卦阳气方盛、四阳浩荡之势的最底层。要读懂"壮于趾,征凶,有孚"这七个字所含的警醒,须从大壮一卦的时位说起,再落到这一爻的位、象与辞,方能见出先秦两汉易家何以在一片"大者壮也"的昂扬之中,独于初爻发"征凶"之戒。

一、大壮之时与初九之位

大壮䷡,下乾上震,四阳在下,二阴在上。以汉代孟喜、京房一系所传的卦气、消息之说而论,乾坤十二消息卦自复一阳生起,临二阳、泰三阳、大壮四阳、夬五阳,至乾而六阳纯盛。大壮当四阳之候,配建卯之月,正值仲春,雷动于地上而万物奋出,阳长阴消而气势方张,故名曰"壮"。彖传说"大壮,大者壮也",又说"刚以动,故壮"——下卦乾为刚健,上卦震为动,刚而能动,是阳大之气鼓荡而上行,这便是"壮"字的本义所在。

然而彖传紧接着说"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这一转语极要紧。卦辞只两字"利贞",彖传偏在"利贞"上反复申说"正"。一卦四阳方盛,本应是无往不利的气象,圣人却不许它一味逞强,而特特拈出一个"正"字来约束这"壮"。这就埋下了全卦的基调:壮而不正,则壮反成祸;唯壮而能正,壮才是天地生生之情的显现。大象传"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更把这层意思落到践履上——雷在天上,声势赫赫,正是大壮之象;而君子观此象,所取的不是去耀武扬威,恰恰是"非礼弗履",凡不合于礼的,一步也不肯踏出去。"履"字本指足之所行(《说文》:"履,足所依也"),大象以"弗履"为戒,已隐隐照应到初九"壮于趾"的"趾"——趾者足也,履者足行也,全卦的最下一爻,正是这"履"与"不履"之间最该谨慎的关节。

初九居全卦之最下,是四阳的根基,也是阳气初动、跃跃欲进的起点。它以阳爻居阳位,又当乾体之初,刚而又刚,处壮之始。位虽得正(阳居一为正位),却正因为得正而恃其刚、当其壮,最易因有恃而妄动。这是理解此爻"征凶"的第一层关键:它不是位不正而凶,而是位正、势盛、又居至下,三者相凑,遂成"壮于趾"之象。

二、"壮于趾"释义:名物与取象

先说"趾"。《说文·足部》:"趾"字以"止"为本,"止,下基也,象草木出有址,故以止为足",足在人身之最下,承一身而行止系焉。《尔雅·释言》训"止"为"待",又训为"基",皆取其在下、为本、所以立身之义。趾居足之最末、人体之至下,与初爻居一卦之至下,象位正相对应。易例中凡言"趾"者多在初爻:噬嗑初九"屦校灭趾"、贲初九"贲其趾"、咸初六"咸其拇"、艮初六"艮其趾"——皆以人体自下而上取象,初为趾足,渐上为腓、为股、为身、为辅颊,这是《周易》一以贯之的取象通例。大壮初九言"趾",正是顺此爻在最下之位而取象于足。

再说"壮于趾"。"壮"于此既是卦名,又转为此爻之辞,可谓一字双关。卦言"壮"是阳大之盛,乃褒义、是时之所宜;而"壮于趾"之"壮",则落在足趾这至下、至易妄动之处,便由盛而转出"逞强于足"的意味。趾本是用来"止"、来"履"的,是行止有度的根本;今乃"壮于趾",是该止而不止、该慎履而反逞其健于足下。一卦之壮,本当蓄于内、施之以正、动之以时;初九却把这股壮气一股脑发于足趾,急欲前行,这就是取象的精微处。马王堆帛书《周易》此卦作"泰壮",初九爻辞与今本大旨相合(帛书多用通假、字形小异),可与今本互证"壮于趾"之读,足见这一取象在汉初传本中已然定型。

何以"壮于趾"便要"征凶"?这要合下卦乾体来看。乾为健、为行、为足之所自动(《说卦》"乾为首",而健行之德实贯一身;震为足,乾健而震动,全卦本有奋足前行之象)。初九在乾体之下,承震动之势,又当四阳推涌之最底,下无所据而上有重阳相逼,于是这股壮气无处含蓄,直冲而出,发于趾、形于行,便是"征"。"征"者,行也、往也,《尔雅·释言》"征,行也",凡《周易》言"征"多指有所往、有所举动。以至下之微、当壮盛之始,便急于"征",是恃壮妄进,故曰"征凶"。

三、"征凶"与"有孚":一辞之中的两面

此爻最耐寻味的,是"征凶"之下紧接"有孚",而小象传又说"其孚穷也"。"凶"而又言"孚","孚"而又系于"穷",三者层层相缠,先秦两汉易家的着眼正在此。

先释"孚"。"孚"在古经中本为信验、诚信之义。《说文·爪部》:"孚,卵孚也,从爪从子",本指鸟伏卵、孵化,引申为信——卵之孚化,至期必应,故"孚"有应验、不爽其期之信。《尔雅·释诂》训"孚"为"信"。《诗·大雅·下武》"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毛传以"孚"为信,正是这一用法。《周易》中"有孚"凡数十见,多指内怀诚信、孚于人、孚于时,本是吉占之辞。如随之"有孚在道"、观之"有孚颙若"、解之"有孚于小人",皆取诚信相孚之义。

那么大壮初九"征凶,有孚",是说什么?这里有一层张力:既然"征凶",何以又"有孚"?汉易与十翼的读法,关键全在小象的"其孚穷也"四字。小象不顺着"有孚"往吉处说,反而一刀点破——它的"孚"是"穷"的孚。这就把"有孚"的方向定死了:初九并非没有诚信、没有自信,恰恰相反,它"有孚"——它对自己这股壮气深信不疑,笃信前征必胜。然而这一份笃信用错了地方、用错了时。以至下之位、初动之始,便自信满满地恃壮而往,其所孚者非正、非时,故其信虽笃,其势必穷。所以"有孚"在这里不是给"征凶"翻案的转机,而是道出"征凶"之所以然——正因为它"有孚"(深信己力),才敢"征";正因为这份"孚"是穷途之孚(信非其时、恃非其正),所以一"征"便"凶"。

小象"其孚穷也","穷"字极重。《说文》:"穷,极也。"穷者,处境之极、力竭而无所往。初九居一卦之最下,下无可退之地,上有重阳之逼,所谓壮气,发到极处便无可继;其自信发于趾足之微而欲行天下之大事,是以小搏大、以微犯盛,自信愈坚,碰壁愈速,故曰"孚穷"。这是说:它的诚信、它的笃定,到了山穷水尽、无可施展的地步。换言之,初九之孚,不是孚于道、孚于正、孚于时,而是孚于一时之血气,是穷困之孚、孤注之孚。这一读法,紧扣彖传"大者正也"之旨——壮而不归于正,则其"孚"虽有,亦"穷"而已。

由此可见此爻辞法之精严:"壮于趾"状其象,"征凶"断其占,"有孚"揭其所以致凶之心(恃信妄进),"其孚穷也"则总收为一断语,明白告诫:你的自信本身没有错,错在以此自信,居至下而急于征、当方壮而不知止。壮气可贵,唯不可发之于趾、逞之于初。

四、爻位与象数:当位、无应、居下之刚

从爻位的承乘比应来看,初九这一爻的处境很能说明问题。

其一,当位而无中。初九阳居阳位,是"得正",故彖传所言"利贞""大者正也"之"正",于初九本有其分。然而它不居中位(二、五为中),处一卦之极下,正而不中,刚而无节。得正本是善,但正而失中、又当壮始,则其正反成"刚正自负",一味守其阳刚而不知柔退、不知待时,于是当位之善,反助成其妄动之失。这正是《周易》辩证之处:同一爻德,处不同之时位,吉凶迥异。初九之得正,在静则可守、在动则成祸,全看它"征"还是"不征"。

其二,与九四不应。初与四为应位,然初九、九四皆阳,两刚相敌,无应而不相援。初九上行,本欲求应于四,却以同德相拒,前路无援。它所恃者唯一己之壮,所应者无一爻之助,孤往而进,此又"孚穷"之一象——自信再足,而四方无应,其穷可知。

其三,居下而上承重阳。初九之上,九二、九三、九四三阳层层相压,下卦乾体三阳又同声相求、同气相趋,齐欲上行以逼二阴。初九身处最底,被这股上行的大势裹挟,最易随众而动、争先而进。然而以全卦论,真正当壮、当行、能成大壮之功者,在九四(四为震之初、动之主,又当上下之交,承上启下,最得壮之用),而非在初。初九越俎而先动,是不当其任而强出头,故其壮虽真,其位不称,征则取凶。此即所谓"时位":同是阳刚,九四之壮可用,初九之壮宜藏。

以汉代象数之法旁参:京房八宫,大壮属坤宫,为乾宫所变之卦(一说大壮乃坤宫五世,其取象、世应各家小异,此姑泛言,不敢凿定爻位世应之细)。要之,大壮以四阳逼二阴,其卦气在建卯仲春、雷出地奋之候,阳方上长。初九当此长阳之最初一画,犹草木之萌于地下、雷之伏而未发,正宜深藏厚蓄而未可遽出。卦气家以复为一阳来复、动之微,初爻每为"潜""藏""慎动"之位;大壮初九虽已是四阳之卦,然就本爻在卦体之最下言,仍是一阳之始、动之初萌,故圣人于此特申"征凶",与乾初九"潜龙勿用"、复初九"不远复"之取慎动于初者,机杼相通。这是汉易爻位、卦气之说与古经辞旨的一处暗合:凡阳之初动,未有不戒其轻进者。

至于互体,大壮二三四爻互兑、三四五爻互乾(下乾之三阳与三四五之乾相叠,故全卦多乾健之象,而中爻又见兑)。互兑为口、为说(悦)、亦为毁折;初九远在互体之下,不与互兑、互乾直接相涉,然全卦"乾健震动、内蕴兑折"之象,恰可与此爻"恃健妄动、终致折损(穷)"相印证:壮而过刚,动而无应,其下场每近于折,此亦"凶"与"穷"之象数旁证。互体之说,取其确而可通者如此,不敢更为穿凿。

五、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彖、象两传对此爻的钳制,已如上述。再就《易传》全局与先秦子史之理相参证,可使"壮于趾,征凶"之诫更见根柢。

系辞传有言:"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又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大壮之时,正是阳盛势张、最易"安其位"而忘危、恃其壮而忘戒之时。初九处壮之始而急于征,正是"安其位""保其存"而不知几者;圣人系之以"征凶",乃所以教人"安而不忘危"。又系辞言"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初九当动之微,本应见几而慎,乃不见几而妄动,故凶。十翼之理,前后一贯,皆以"慎动于初、戒盈于盛"为大壮立教,而初九恰是这一教训最集中的着落点。

大象"君子以非礼弗履",与初九"壮于趾"更是一正一反、相为表里。"履"者足行,"趾"者足端;君子之于大壮,所守在"非礼弗履"——纵有滔天之壮、雷霆之势,凡不合于礼者,足不轻举。而初九"壮于趾",恰是反其道——逞壮于足趾,欲行而不顾礼之可否、时之可否,故大象之戒,正所以救初九之失。此处之"礼",先秦本指节文、法度、行止之分际。《诗·鄘风·相鼠》"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左传》屡言"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皆以礼为约束行止、维系上下之大经。大壮之君子,以盛壮之资而自约于礼,足不妄履;初九则壮气盈于趾而急欲一逞,二者对照,吉凶之分判然。可见"非礼弗履"四字,实为通卦垂训,而首当其冲、最宜服膺此训者,正是这壮于趾、跃跃欲征的初九。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所载诸卦颇多,而大壮初九之爻例,传世筮辞中未见我所能确指者,故此处不敢牵附史事以实之,姑从阙。然《左传》中论"壮"、论"刚而不中""恃强取败"之事甚众,其理则与此爻相通——如所谓"师直为壮,曲为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论,皆言壮气贵在持守、忌在轻发;血气方刚而不济之以礼义节度,则壮反速败。此可为"壮于趾,征凶"之旁通义理,虽非直引筮例,而其义一也。

六、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总束以上训诂、爻象、象数、传文诸端,大壮初九之大义,约可归为三层。

其一,壮在持,不在逞。大壮之"壮",是阳大正盛之气,本是大善、大吉之象;然彖传偏以"利贞""大者正也"约之,大象偏以"非礼弗履"束之,小象偏于初爻发"孚穷"之断。其意一也:壮气可贵,而贵在能持守、能归正、能待时,不在一味发越、争先逞强。初九之失,不在有壮、有孚,而在以至下之位、初动之始,便把这股壮气尽发于足趾而急欲前征。壮而不能持,则壮反为累。

其二,位卑势盛,尤当慎动。初九当位(得正)、当壮(四阳方盛),看似万事俱备,实则居一卦之最下,上无应援(与四不应),下无退路(处极下),所恃唯一己血气之刚。位愈卑而气愈盛,则愈当自抑。盖任事成功,自有其当任之爻(如九四),自有其当行之时(如阳已及四五之候);越其分而先动,是不度德、不量力、不审势。圣人以"征凶""孚穷"两断,正所以诫人:处下位而当盛时,最忌的是恃势争先、急于自见。

其三,自信须验之以正与时。"有孚"本善,自信、笃定本是成事之资;然小象一句"其孚穷也",把这份自信的去向钉死了——若所信者非正、非时,则信愈笃而败愈速。初九之孚,是孚于一己之壮、孚于一时之气,而非孚于道、孚于势、孚于可为之时,故其孚必"穷"。这是极深刻的告诫:自信本身没有对错,要紧的是问一句——你所自信的,合不合于"正"?当不当其"时"?居不居其"位"?三者不合,则满腔孤勇,不过是"穷孚"而已。

落到今日之决策,这一爻的启示甚为切近。当一个人、一项事业正处在气势上扬、资源汇聚、人人看好的"大壮"之局时,最危险的往往不是力不能及,而是恃势冒进。尤其是身处底层、初出茅庐、根基未稳之人(初九之位),一旦因眼下势头正盛便"壮于趾"——刚刚站稳脚跟就急于大举进取、四处出击、抢先冒头,反而最易折损。此时正确的姿态,是大象所谓"非礼弗履":纵有十分把握、满腔自信,凡时机未到、分位未及、于法度情理有所未安者,宁可按住足趾、暂不前征。把壮气蓄起来,等到"位"称、"时"至、"正"合(如阳长及四五之候、如自身居中得位之时),再动不迟。须知,"有孚"而不"征",是把这份自信存为后劲;"有孚"而急"征",则是把自信耗成穷途。大壮初九以一"凶"字、一"穷"字,为天下一切方盛而骤动者,立下一道至明的界碑——壮,要发在该发之处;趾,须止在当止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