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卦 · 九四

第4爻
「晋如鼫鼠,贞厉。」
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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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之一卦,明出地上,本是日升东方、万物向荣之象。六五柔进上行而为卦主,得康侯锡马、昼日三接之盛,全卦自下而上,皆有“晋如”之进意。然进者未必皆得其宜,进而失位、进而贪据者,反成凶咎。九四正当此一转折之地:以阳居阴,处近君之位,挟下三阴而上逼六五,进则非分,据则贪窃。故圣人系之以“晋如鼫鼠,贞厉”,于一片光明之中,独标一暗影,使人知进退之节、明位分之守。这一爻于全卦最见警惕,下面分训诂、爻象、汉易象数、十翼互证、义理人事数端,层层剖之。

一、“鼫鼠”名物与字词训诂

爻辞之核在“鼫鼠”二字。欲明此爻,先须辨此物。

“鼫”,《说文·鼠部》云:“鼫,五技鼠也。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此正《说文》本字之训。所谓“五技”,乃言其样样能而样样不精:能飞而飞不远,能缘而上不到木梢,能游而渡不过深谷,能穴而藏不没其身,能走而跑不过人。一物而兼五能,看似多才,实则无一可恃。古人以此状才小而妄居高位、欲为而力不副者,最为贴切。汉人解“鼫鼠”,亦多本此“五技而穷”之义。

“鼠”之为物,先秦两汉之文献多取其窃、其贪、其畏人之象。《诗·魏风·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毛传以硕鼠喻重敛之君,言其贪食民利。郑《笺》之前,毛传已立“贪而畏人”之训。鼠居穴中,昼伏夜出,见人则窜,故古人言鼠,常含“窃据而不安、贪得而畏惧”之双重意味。爻辞取“鼫鼠”,正合此二义:一则“五技而穷”,才不称位;二则“贪窃畏人”,据非其有而内怀危惧。

诸家于“鼫鼠”之具体所指,先秦两汉间小有异说。或以为即《诗》之“硕鼠”,硕、鼫音近,盖大鼠之谓;或依《说文》专指“五技鼠”,即今所谓鼯鼠之类(能“飞”而实为皮翼滑翔者)。《尔雅·释兽》载鼠属之名甚夥,鼫鼠之名亦在其列。无论取“大鼠贪食”一路,还是取“五技而穷”一路,于本爻所欲申明之义并无二致——皆言其不当其位、力不副心。爻辞之妙,恰在“鼫鼠”兼摄两训:以才论则五技皆不精,以德论则贪据而畏人。九四之“贞厉”,根源即在于此。

再看“晋如”。“晋”训“进”,《说卦》《序卦》皆有明文,《彖传》开宗即云“晋,进也”。“晋如”之“如”,乃形容之词尾,犹言“进而……之貌”。初六“晋如摧如”、六二“晋如愁如”,皆以“如”状其进时之情态。至九四,则“晋如鼫鼠”——其进也如鼫鼠之进。鼫鼠之进,非堂堂正正之进,而是窜伏窃据、瞻前顾后之进。一个“鼫鼠”,便把九四这种欲进而不光明、已据而不自安的姿态,刻画无遗。

“贞厉”二字,古经凡数十见,乃《周易》断占之恒语。“贞”,《说文》:“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本义为卜问、为正。在筮辞中,“贞”多指“贞守此事”“以此为正而持守”。“厉”,《说文》:“厉,旱石也。”本为磨刀之砺石,引申为“危”“严”。卦爻辞中“厉”字,皆训“危”,如乾九三“厉无咎”、夬卦“有厉”,皆言其势危而当戒惧。“贞厉”连用,意谓:守此(鼫鼠之据)而不变,则危。它不是说九四已陷绝境,而是发一警告——若执此位、贪此据而不知退避变通,危厉随之。这与下文小象“位不当”正相呼应:危之所由来,在“位不当”,故守之愈固,厉之愈深。

二、爻位爻象:以阳居阴,位不当之危

九四之“厉”,根在爻位。小象传一语破的:“鼫鼠贞厉,位不当也。”全卦六爻,圣人独于九四点出“位不当”,此非偶然,须细辨之。

按《易》例,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为“当位”(得正);反之为“不当位”(失正)。九四以阳爻而居第四之阴位,是为“不当位”,失其正也。晋卦六爻,阴阳错处,而九四之失位,于此卦尤为吃紧——何也?因九四独为下卦三阴之上、上承六五之君,正处“进”之势最锐、位之嫌最重之地。

更进一层看承乘比应:

其一,九四上承六五。六五乃柔进上行之卦主,“康侯”之象、“昼日三接”之尊皆系于五。九四以阳刚之质,紧贴于柔君之下,是为以刚承柔、以臣逼君。臣本当顺承,而九四阳刚躁动,承之而不甘于承,遂有“逼”之嫌。鼫鼠贪据,所据者何?正是这逼近君侧、可上可下的权要之位。

其二,九四下乘九三、又统下卦坤体三阴(在六爻分体中,下三爻为坤,上三爻为离;九四已入上离,然其势仍下连坤众)。晋卦之进,本是下三阴顺明而上行;九四居四阴爻进逼之锋(初、二、三、五皆阴,唯三、四之间九四独阳,而上九亦阳),下有群阴推拥,自身又阳刚有力,遂成“众阴所附、一阳擅据”之势。它像那五技之鼠,凭一点小能小力,盘踞于群阴与明君之间,看似进取,实则窃位。

其三,九四与初六为应。初、四相应,本《易》之常。然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初居最下,其进受摧而能守贞、能宽裕自处,故得吉而无咎。九四与之相应,却不能如初之安于下、守于正,反挟其应援,恃以上进。应在初而志在五,下不安其应、上不安其分,此九四进退失据之又一根由。

合而观之:九四阳刚而失位,下据群阴、上逼柔君,进则僭越、据则贪窃、退则不甘。这一“不当”,不是寻常的失正,而是“以才小而据要津、以阳刚而逼弱主”的全幅困局。圣人取“鼫鼠”以象之,又断以“贞厉”,正是要人于此明白:位之不当,非外力强加,乃自处失宜;守此不当之位而不知变,则危厉自招。

再从卦体之德看。下离为明,九四已自坤入离,是由暗趋明、方登明境之际。明者,本当昭德、当辨位、当知所止。然九四方进于明而德不副位,遂如鼫鼠白昼出穴——本属夜伏之物,强出于昼日之明,无所遁形而益见其窃据之态。《大象》曰“君子以自昭明德”,九四居明体之下画,正当自昭明德之时,而它所“昭”出来的,却是一副鼫鼠相,岂不可警?

三、汉易象数:互体、卦气与上下之象

依汉代象数易学,可从互体、卦气、上下卦象诸端,进一步坐实“鼫鼠”“贞厉”之取象。以下所述,皆取其确然可据者,不确者宁从略。

其一,上下二体与离明之象。 晋卦下坤上离。坤为地、为众、为顺;离为火、为日、为明、为目。明出地上,故曰“晋”。九四居上体离之初爻。离为日、为明、为火,又《说卦》言离“为乾卦……为蟹、为蠃、为蚌、为龟”,皆甲壳之属,于鼠类无涉;然离明在上,正可照见下伏之物。鼫鼠者,穴居畏明之兽,今九四身处离明之下、坤暗之上,是暗物而当明境,故其贪据畏人之态,在“明出地上”的通体光明中暴露无遗。爻象之妙,在以明照暗:日已出而鼠犹出穴窃据,故“贞厉”。

其二,互体之取。 晋卦六爻,自二至四互成一体,自三至五互成一体。以六十四卦之例验之:二、三、四爻为坤之上画与离之下画相交,三、四、五爻则上接六五而成体。互体之中,下有坤之顺众,上有离之明察,九四恰处两互交搭之枢。坤为众、为臣、为吝啬(《说卦》坤“为吝啬”);九四据坤众之上而怀吝啬贪据之性,与“鼫鼠”窃食之象正合。又坤“为腹”“为众”,鼠以腹欲(食欲)害人、以群聚为患,硕鼠食黍之喻、五技鼠贪据之讥,皆于坤吝、坤众之象有所附丽。互体所示,仍归于“贪据失位”一义。

其三,卦气与消息之位。 汉易孟喜卦气,以六十四卦配四时节候。晋卦明出地上,于卦气当属阳明渐盛、日照方长之候,大体在春夏之交、阳气上腾之时。就十二消息卦言之,晋非十二辟卦之一(辟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故不入消息正位;然其“明出地上、柔进上行”之势,与阳长之大方向相顺。九四居此向荣之卦而独得凶辞,正见“时虽可进、位则当戒”之理:天时方进,非人人可逞其进;位不当者,虽乘可进之时,亦当敛抑,否则如鼠出昼日,自取危厉。卦气之“可进”与爻位之“贞厉”,一顺一逆,相反相成,愈显圣人立辞之精。

其四,京房八宫之系属。 以京房八宫卦序言之,晋卦属乾宫游魂卦。乾宫一世至五世,再返为游魂、归魂;晋为乾宫游魂,正取“魂气游而不返、进而未安”之意。“游魂”二字,恰可移以状九四:其进也无根,其据也不安,如游魂之飘忽、如鼫鼠之窜伏。游魂卦本含“动荡未定、欲归未归”之机,九四以阳居阴、上逼下据,正是这游魂之卦中最不安其位的一爻。八宫之“游魂”与爻辞之“鼫鼠”,于“进而不安、据而不固”一义上若合符节。(按:纳甲干支之配,京房自有成法,此处不强为铺陈,唯取游魂之大义以证爻旨。)

综上,无论自上下卦之明暗、互体之坤吝、卦气之进候,还是八宫之游魂,汉易象数所指,皆一一收束于“失位贪据、进而不安”之同一脉络。象数非为炫博,而正所以坐实“鼫鼠贞厉、位不当也”之断。

四、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

与《彖》《象》之互证。 《彖传》释晋曰“柔进而上行”,此“柔”指六五。全卦之进,本以柔顺之主上行得位为正;柔进得中,故能“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反观九四,以刚而非柔、失位而非得中,与彖辞所许之“柔进上行”恰成对照。彖之所褒在“柔进”,九四之所失在“刚据”;卦之得在“上行而丽乎大明”,九四之失在“贪据而昧于明”。一卦之中,五与四,一正一邪,相形益彰。《大象》“君子以自昭明德”,更是为九四这等失位贪据者下一针砭:明德当自昭,而九四所昭者鼫鼠之态,则其“德”之不修、位之不称,不待言而自见。小象“位不当也”一句,又正是把《大象》“自昭明德”的反面——德不昭、位不当——点醒出来。十翼前后相贯,义理一以贯之。

与《说卦》物象之参。 《说卦》于八卦各系物象。坤为地、为众、为吝啬、为腹;离为日、为目、为明、为甲胄、为戈兵。九四处坤离之交,承明照而据众腹,吝啬贪据之性(坤)暴于光明照察之下(离)。鼫鼠穴居(坤之地、之腹)而出于昼日(离之明),《说卦》物象与爻辞取譬,机理相通。又“鼠”虽不在《说卦》正例之列,然以坤之吝、之众、之腹,附以畏明窃食之性,则“鼫鼠”之象自可于象数中得其安顿,而非凭空设譬。

与子史之旁证。 鼠之为喻,先秦两汉典籍累见,皆可为本爻“鼫鼠贞厉”张本。《诗·魏风·硕鼠》刺重敛,以硕鼠喻贪食民利之上,毛传明言其贪。爻辞“鼫鼠”与《诗》“硕鼠”,音义相通,同取贪据之讥。《说文》“五技鼠”之训,更直指其才多而无一精、欲为而力不副,恰状九四以小才据要位之窘。汉人论世,亦每以鼠喻窃据:贪据高位而才不称、畏祸自危而进退失据者,世谓之“鼫鼠”,盖本于此。至若《左传》《国语》之筮例,遍考所传诸占,晋卦九四一爻未见明引于春秋筮事,故此处不敢附会、不强为之说,唯就经传本文与先秦两汉通诂以求其义。凡无确据者宁阙,正所以存信也。

要之,以《彖》《象》明其位分之失,以《说卦》坤离之象坐其取譬之据,以《诗》《说文》之诂证其“贪据五技”之讥,本爻“鼫鼠贞厉”之旨,于十翼、子史间皆有著落,而非孤文独断。

五、义理人事与进退之诫

明乎训诂、爻象、象数、互证,最后须落到义理人事,方不负圣人系辞之苦心。

九四之教,首在“位不当”三字。人处世间,才有大小,位有高下。位与才称,则进退裕如;位过其才、据非其分,则虽乘可进之时、居近君之要,亦如鼫鼠之出昼日——所恃者五技之小能,所据者非分之要津,看似显达,实则危机四伏。圣人不于穷蹇之爻言厉,而独于近君得势之九四言“贞厉”,正欲人于得意进取之际、于权位炙手之时,回头自省:我之才,足以副此位乎?我之据,正乎不正乎?此一问,便是“自昭明德”之实功。

次在“贞厉”之“贞”。“贞”者,守也、固也。九四之危,不在偶然失足,而在“守此不当之位而不肯变”。守正则吉,守邪则厉。鼫鼠之据,本属非分,若复执而守之、贪而固之,则危厉日深。故“贞厉”之诫,反面正是“知变则免”:处不当之位者,当思敛退,当务实才,当谨守臣节而不逼其上,当安于本分而不贪其据。能变其鼫鼠之态,则厉可解;执而不变,则危终至。《周易》之妙,在凶辞中常藏转机——“厉”而曰“贞厉”,是指明致厉之由(守而不变),亦即暗示免厉之路(知变图正)。

再就上下之际言之。九四上承柔主、下据群阴,最易生“以刚逼柔、挟众自重”之失。为臣之道,贵在顺承而不僭、辅明而不据。六五柔中得位、为一卦之主,九四阳刚而处其下,正当尽其承顺辅佐之责,使下三阴之进皆归于明君,而不可截留众附、自为渊薮。若挟群阴以自固、逼明君以擅权,则鼫鼠之讥、贞厉之危,皆其自取。此于君臣、于上下、于一切“居要位而临明主”之人,皆是切要之诫。

落到今日之决策应用,九四一爻尤足借鉴:

其一,才位相称为先。 凡谋进取、图升迁、据要职者,先须自衡才力。位过其才,犹鼫鼠五技而穷,看似全能,实则样样不精、处处受制。与其贪据高位而险象环生,不如务实其能、求位之称。宁可才稍过位,留有余地;不可位远过才,自陷危厉。

其二,贪据者危,知退者安。 据非分之利、占不当之位,纵一时显赫,终如鼠出昼日、无所遁形。识时务者,当于势盛之际预为敛抑,当于据要之时常怀退让;不恋栈、不贪权、不挟众自重,则可全身远害。所谓“贞厉”,反训之即“知几而退则免厉”。

其三,辅而不逼,顺以承上。 居近君之位、当权要之冲者,最忌挟势逼上、截众自专。当尽其辅佐承顺之诚,使功归于上、利散于下,则虽处嫌疑之地而无逼夺之祸。九四之失,正在于此;反其道而行,即转危为安之机。

其四,明境之下无可藏奸。 晋卦“明出地上”,通体光明。九四处明照之下而行鼫鼠之事,终必暴露。引申于今,凡处众目昭彰、信息透明之局,更不可存侥幸窃据之心。唯有德称其位、行光明正大,方能于“明出地上”之时,真正“自昭明德”,而不致为鼫鼠之厉所困。

总观九四,于一卦向荣进取之中,独标一危厉之象,非以沮人之进,乃以正人之进。进而当位则吉,进而失位则厉;进以光明则昭德,进以贪据则成鼠。圣人借一“鼫鼠”,写尽才不副位、贪据失正之态;下一“贞厉”,指明守邪致危、知变可免之机。读《晋》至九四,于满纸光明中见此一暗影,方知进退存亡之际,全在位之当否、守之正邪。此即九四垂训之大旨,亦《周易》忧患之书所以为后世立则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