睽卦 · 上九

睽之上九，居一卦之极，处全卦乖离之最远者。睽者，目不相视、志不相得之谓也。卦由兑下离上而成，火炎上而泽润下，二体相背而行；上九又在离体之上、卦象之穷，是乖离已极、孤危至甚之地。然爻辞自「睽孤」起，历「见豕负涂，载鬼一车」之惊怖，转「先张之弧，后说之弧」之疑释，终归「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之合，乃是全《易》中由极疑而归极信、由极孤而归极合的一段奇文。小象断之曰「群疑亡也」，一语点破：此爻所写，非外境之变，乃心疑之消。下面就字词、爻象、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逐层剖析。

一、「睽孤」与上九之时位

「睽」字，《说文·目部》：「睽，目不相听也。」「听」者从也、顺也，目不相听即两目不能相顺而视，故引申为乖背、违异。卦名取此，正状二体相违、人情相隔之象。睽卦六爻，唯九四、上九两爻称「孤」：四曰「睽孤，遇元夫」，上曰「睽孤，见豕负涂」。盖九二、六五为一卦之中，二刚五柔，得中相应，是睽中之能合者；初九、六三亦各有应与；独九四以阳处阴、上无所比，上九以阳居极、亢而无承，二者皆失其偶，故并以「孤」名。而上九之孤，又甚于九四：四尚下有初九为应（虽非正应，《易》中四与初本相应之位），上九则与六三相应而以阳乘阳、亢极难下，处「物极必反」之穷地，是故其孤为全卦之最。

就爻位言，上九以阳爻居上位，上为阴位，是阳处阴位、不当位也；又居一卦之终，无位之地（《系辞》谓「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上爻常为事之既终、势之将变）。其下应六三，三为阴、上为阳，本是正应。然睽之为时，上下相背，虽有正应而疑阻横生，故虽应而不能即合，必历一番惊疑而后通。这正是「睽」的时义在上爻的极致体现：愈是相应相亲者，处睽之时，愈生睽离之猜。

复就卦序观之，《序卦》曰：「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睽承家人而来：家人内治、骨肉相聚，聚之极则情有所偏、志有所异，乖睽遂生。是睽之乖，本自至亲之间出，非泛言陌路之离。此义于上九尤切——上九所疑、所张弧、所欲射者，非他人，乃其正应六三，正是「至亲反疑、骨肉相弧」的写照；而所谓「家道穷必乖」者，至上九而极。又《杂卦》曰：「睽，外也。」「外」谓离散向外、人各异志；而六爻之中，唯上九居最外之位，是「外」之又「外」、离之又离，故乖睽之极莫过于此爻。《序卦》《杂卦》两相印证，上九之「孤」乃势所必至：自亲而疏、自内而外，至上而穷，孤危乃极。然《序卦》又云「睽者乖也」之下，继以「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可见睽之乖离本有「难」相随；上九豕鬼弧矢之惊，正是「难」象之先见，而其终能「遇雨」「疑亡」，则是于难中预伏一线转圜之机。

二、「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惊怖之象的训诂与取象

爻辞先设两个骇人之象。「豕负涂」者，《说文·豕部》：「豕，彘也。」豕即猪。「涂」者泥也，《尔雅·释宫》：「途，道也」，而「涂」通「塗」，《说文》：「塗，泥也。」「负涂」即背负泥污，乃豕滚于泥淖、浑身泥垢之状。豕本污物，又加泥污，是污中之污、丑恶可憎之极。「载鬼一车」，《说文·鬼部》：「鬼，人所归为鬼。」鬼者幽冥不可见之物，今乃满满一车，是虚妄怪诞、无中生有之象。一污一虚，一可憎一可怖，正写疑心既起，则触目所见无非异类、无非敌雠。所谓「疑心生暗鬼」，此爻实为其最古之文证。

何以上九会「见」此？此与离体之象相关。离为目（《说卦》：「离……为目」），上九居离之上，目力所及之巅，故以「见」为辞——所见者乃心之所造，非境之实有。又《说卦》：「坎为豕」「坎为隐伏」「坎其于舆也为多眚」。睽卦三、四、五爻互成坎体（六三、九四、六五，下阴中阳上阴，正坎之象），坎为豕，故曰「见豕」；坎为隐伏、为幽暗，鬼之象近之；坎于舆为多眚，故有「车」而载怪。是「豕」「鬼」「车」诸象，皆自互坎中取出。上九下临互坎，又自处离明之极，明极而下视幽坎，遂将坎中隐伏污暗之物，尽数当作豕鬼怪异。此正汉易「互体取象」之妙：爻辞之奇诡物象，并非凭空，乃由卦体互坎一一可按。

更深一层，离明而疑生，正合睽之病根。离为明、为火，本能照物；然处睽之极，明而生察，察而生疑，明察反成猜忌之源。故所见愈「明」，所疑愈「实」，豕鬼满前，皆明察过当、疑虑成形之果。《彖》言睽「说而丽乎明」，丽明本是离之德；而上九丽明已极，乐说之情（兑悦）远在下体，明已离悦，故唯余孤明独照、疑团满目。

「豕负涂」一象，于先秦两汉别有意味。《诗·小雅·渐渐之石》有「有豕白蹢，烝涉波矣」之句，写豕群涉水、其象不祥，古以豕之异动为阴象、为水征。豕又属亥、纳于坎，坎为水、为污、为陷，故豕、水、污、暗本是一类相通之象。睽之互坎在三四五，正当上九俯视之下；上九以离火之明俯临坎水之暗，水火相睽、明暗相激，遂于坎中见「豕负涂」之污。这「污」既是坎水之污，亦是疑心所染之污——心既疑人，则视人如污豕，愈看愈丑、愈看愈憎。「载鬼一车」之「车」，《说卦》明言「坎其于舆也为多眚」，舆即车，多眚谓多灾患、多妖异；坎舆载物而归于幽暗，故所载者非人非物，乃幻化之「鬼」。一车之鬼，言其满、言其众，与下文「群疑」之「群」遥相呼应——疑既成群，则鬼亦满车。由污豕到满车之鬼，是疑心由憎而怖、由实物而虚妄的层层升级，写尽猜疑之心如何自我滋长、自我惊吓。

三、「先张之弧，后说之弧」——由疑到释的关捩

「弧」者，《说文·弓部》：「弧，木弓也。」即木制之弓。「张之弧」，张弓欲射也，乃疑其为寇、引弓相向之举。「说」字，于此当读为「脱」，《说文·攴部》：「敓，强取也」非此义；当从「说」之本训而通「脱」——古「说」「脱」「悦」三字相通。「说之弧」即「脱之弧」，弛弓而释之，松手放下弓矢也。先张后脱，写尽一念之间的惊疑与醒悟：初见污怪，疑为仇寇，张弓欲发；既而审视，知非寇雠，乃释弓不射。这「先……后……」的句式，把心理的转折刻画得极为精微——同一对象，前一刻是「豕鬼」「寇」，后一刻是「婚媾」，所变者唯在一心。

此处弓矢之象，亦有所本。离为戈兵（《说卦》：「离……为戈兵」），上九居离极，故有弓矢攻战之象；而所应在下之六三，三处兑体（初、二、三为兑），兑为悦、为和，又互坎而坎陷在中。上九自离明之巅下射互坎之幽，是以明攻暗、以兵向疑；及疑既释，则离兵不发，复见下应六三之兑悦本相。「先张后脱」之机，正在离戈与兑悦之间：未察则以戈相向，既察则以悦相亲。

弓矢一物，在古礼中本兼「威」「仪」二义。《周礼·夏官》有司弓矢之职，弓矢既为征伐之器，亦为射礼之具；射以观德，张弓未必尽为杀伐。上九「先张之弧」，是疑而欲射、以备不虞；「后说之弧」，是审而知亲、以礼相接。一张一脱之间，正见由「以弓为兵」转为「以弓为仪」、由戒备转为亲睦的微妙。而「弧」之为木弓，质朴无文，正合上九处睽之穷、未及文饰、唯凭本能反应之象：乍见而惊，本能张弧；细审而悟，旋即脱弧。此爻写人心应物之初，一惊一定、一拒一纳，曲尽情伪之变。

帛书《周易》睽卦作「乖」卦（马王堆帛书易卦名多与今本异），其爻辞文字虽与今本互有出入，然「张弧」「脱弧」「寇」「昏(婚)媾」诸语大体可与今本相参。帛书的存在提示我们：此爻「张弧—脱弧」的核心叙事，在汉初已稳定流传，是古经原有的一段「疑而后信」的完整情节，非后人所能附益。今本与帛书并存而其骨干一致，足证「乖极而合」之旨乃《周易》古经之本有，渊源甚古。

四、「匪寇婚媾」——睽极而合的转机

「匪寇婚媾」一语，亦见于屯卦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与贲卦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是《周易》古经的成辞。「匪」即「非」，《诗》中「匪……」之句习见，如《邶风·柏舟》「我心匪石」、「我心匪席」。「寇」者，《说文·攴部》：「寇，暴也。」侵暴之敌也。「婚媾」者，《尔雅·释亲》「妇之党为婚兄弟」，又古者「婚」谓昏时成礼、「媾」谓重婚相亲，婚媾即婚姻、亲合之谓。「匪寇婚媾」者，初疑为寇，终知为婚——所对者非来侵之仇，乃来求之亲。三卦同用此语，皆处「乘马而行、疑阻横生而终归亲合」之境：屯之始难、贲之文饰、睽之乖离，时虽不同，而「先疑为敌、后明为亲」之理一也。尤可注意者，屯六二、贲六四皆以「乘马班如」「白马翰如」起，马者行也、往也，下文方接「匪寇婚媾」；睽上九则以「往遇雨则吉」终，「往」亦行也。三卦之合，皆系于一「往」、一「行」——非坐待而合，乃行而后合，主动赴之而后疑释亲成。上九与六三正应，本是「婚媾」之偶；惟睽时相背，遂误亲为寇。一旦群疑顿释，则寇还为婚，乖复为合。古经以同一成辞缀于三卦，可见「疑寇而实婚」乃《易》道反复致意的人情通则：天下相疑相阻者，往往本是相亲相须之人，特为一时之睽所蔽耳。

值得注意者，「往遇雨则吉」之「往」，正指上九下就六三、阳下交阴而言。睽之乖离，病在上下不交、刚柔不接；上九若一味亢守离极、张弧拒应，则孤之又孤，疑之又疑，终无合期。唯「往」——主动下行以应六三、以刚下柔——方能破乖致合。故吉不在守而在往，不在疑而在交。

五、「遇雨则吉，群疑亡也」——阴阳和而疑释

爻辞之归宿在「遇雨则吉」，小象之断语在「群疑亡也」，二者一表一里，互为发明。

「雨」之取象，《周易》自有定例。小畜上九「既雨既处」，小过「密云不雨」，皆以雨为阴阳和会之征。雨者，天地之气交而后降：《说卦》「坎为水」，雨从坎出；而阴阳二气，必待相交相济，蒸而为云、和而为雨。睽之所以为睽，正缘阴阳乖隔、二气不交（《彖》曰「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二女谓离中女、兑少女，同居一卦而志不相得，是阴阳类聚而不能相交之象）；今「遇雨」，则乖隔者交、不通者通，故为睽极得解之大吉。上九下交六三，刚柔相得，正如天地氤氲、阴阳和畅，沛然而雨。雨一降，则前此所见之豕鬼、所张之弧矢，尽如云开雾散，无所附丽——此即「群疑亡」之实景。

「群疑」之「群」字尤可玩味。前文豕也、鬼也、寇也，疑非一端，故曰「群」；又上九居睽极，举卦六爻之乖离猜阻，至此而一时俱泯，故曰「群」。疑之所以生，由于睽；睽之所以解，由于交。雨者交之验，疑者睽之果。雨降而疑亡，犹睽极而通生。小象不言「遇雨之吉，得其应也」，而独标「群疑亡也」，正见此爻之要害不在外得应与，而在内消疑虑——心疑既释，则应自合、吉自至。睽卦一篇，写的是人情之乖离与弥合；而弥合之关键，上九点明：不在改易外物，而在涤荡心疑。

六、汉易象数补证：八宫、纳甲、错综

汉易论卦，于本卦之外，每参错卦、综卦与八宫纳甲以广其象。睽卦兑下离上，其综卦（倒转之卦）为家人（离下巽上），正与《序卦》「家道穷必乖」之承接相合：家人反观即成睽，聚之反面即是离，象与序两相印证。其错卦（六爻皆变）则为蹇之反对一路，而《序卦》「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亦见睽与难、乖与蹇之相属。综错相参，可知睽之乖离，一面承家人之聚而来，一面启蹇难之险而往；上九居睽之极，正当「由聚转离、由离将险」的枢纽之位，其惊疑之象、转圜之机，皆系乎此过渡。

以京房八宫纳甲言，睽隶于艮宫，为艮宫诸卦中阴阳屡变之一世（八宫之法，以本宫纯卦为首，依次变出诸世卦，同宫之卦五行同属、世应相承）。八宫之卦各有世应，世爻、应爻定一卦之主从。上九处卦之最上，在八宫世应之中往往为宗庙之位、为卦气之所终；其爻当离体，离纳己（八卦纳甲，离纳己、坎纳戊，乾纳甲壬、坤纳乙癸、震纳庚、巽纳辛、艮纳丙、兑纳丁），离上爻于纳甲配己巳之类。凡此纳甲爻辰之配，汉儒用以推卦气、定吉凶，其细目诸家小异，未敢一一坐实；然其大旨可取者，在于上九居离己之上、当卦气之穷，火德炎上而无可复进，故必反而下交、待坎水之济，方成既济之和——此正与「往遇雨」「遇雨则吉」之水火相济若合符契。纳甲虽为汉人之巧历，而其指归，仍不外乎阴阳水火由睽而和之一理。

至若郑玄爻辰之说，以十二辰配六爻，本为推天象、合律历之用；上九当一卦之终，所配辰位居十二辰之极，亦寓「物极必反、终而复始」之意。诸象数之法，名目纷繁，要其会归，无非欲明上九「乖极而和、疑极而释」之必然。象数为表，义理为里；表里互证，而此爻之旨愈彰。

七、卦气、爻位与全卦时义中的上九

就十二消息与卦气而言，睽非十二辟卦之一，乃杂卦。然以爻位消息观之，上九居卦之极，阳亢于上，正是「亢龙有悔」之位类（乾上九）。物极则反，睽极则通，故上九不终于孤，而转于合——这是《易》道「穷则变、变则通」（《系辞》：「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在睽卦终爻的具体落实。上九之「往遇雨则吉」，即「穷而变通」之验：乖离至极，反成弥合之机。

再以全卦六爻之势论之。睽自下而上，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已伏「失而自复、疑而自解」之机；至上九「先张后脱、匪寇婚媾」，则首尾呼应——初言「自复」，上言「遇雨」，皆是乖去而复合、疑生而终释。一卦之中，睽之离与合，于初、上两端各见其机；而上九居终，故合之最著、疑亡之最彻。九二「遇主于巷」、六五「厥宗噬肤」，是中爻之合；上九则是终爻之合。中合者得位得应而合，终合者历疑历变而合：得应之合易，历变之合难。上九所示，正是「极难之中见极合」的最高一境。

八、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

上九一爻，写「睽极而通」，于人事最切于「疑心」二字。其理可推及三端：

其一，疑由境生，更由心造。豕鬼满目，弧矢相向，看似外有强敌，实则内有疑魔。同一六三之应，张弧时是「寇」，脱弧时是「婚媾」，外物未尝改，所改唯一念。处人际乖隔、彼此猜防之际，最当反省者，是己之所「见」，几分是实、几分是疑。明察固善，明察过当则成猜忌，离明之过，正在于此。

其二，解睽在交不在拒。上九若守离极、亢而不下，则孤终是孤、疑终是疑；唯「往」而下交六三，刚下于柔，方有「遇雨」之吉。乖离之解，从来不在彼此愈离愈远、各张其弧，而在一方肯先「往」、肯先「脱弧」、肯先以亲意相向。和解之机，常系于谁肯先放下那张弓。

其三，穷极反为转机。睽至上九，乖离已极，本是绝境；然正于此极处，群疑顿亡、阴阳得雨。此即「小事吉」之时义在终爻的升华：睽之时，大事难谐，而「同而异」（大象「君子以同而异」）之道——于异中存同、于乖中求合——至上九而终得「遇雨」之大吉。处事之乖隔、人之离心，不必绝望于极，反当于极处寻其必反之机：愈是孤危猜疑之至，愈可能是涣然冰释之始。

综观此爻，自「睽孤」之孤危，经「豕」「鬼」「弧」之惊疑，至「婚媾」「遇雨」之和合，是一条由疑入信、由离归合、由孤致亲的完整心路。汉易以互坎释豕鬼车、以离目释「见」、以离戈释弧、以坎水释雨，象象有据；十翼以「群疑亡」点破其枢，谓所亡者疑而所得者合。睽极而通，疑亡而吉——上九所昭示的，正是《易》道「同而异」「穷而变」的至深消息：天下未有终睽之理，亦未有不解之疑；雨过则天青，疑亡则群合，斯之谓「睽之时用大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