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卦 · 初六

第1爻
「往蹇,来誉。」
往蹇来誉,宜待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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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卦初六居一卦之始,处全卦最下,是六爻之中最先与"难"相遇的一爻。蹇之为卦,坎上艮下,山上有水:水本润下,而今高悬于巍巍之山顶,欲下而为山所阻,欲行而为险所碍,故《彖传》断之曰"蹇,难也,险在前也"。初六正立于此"险在前"之最初一步,足甫离地而前途已晦,故圣人为之系辞曰"往蹇,来誉",又以《小象》申之曰"宜待也"。一爻之中而进退、动静、时位、吉凶之机尽寓焉。下文先疏字词名物,次明爻位爻象,再及汉易象数与十翼子史之互证,终落于义理人事与进退之决断。

一、"蹇"字训诂与卦名取义

欲解此爻,先须明"蹇"字之本义。《说文解字·足部》:"蹇,跛也。从足,寒省声。"许慎以"跛"释"蹇",是其本训。跛者,足偏废而行不正、举步维艰之谓。足之不良于行,则每举一步皆滞涩难前,引申之,凡阻难、滞涩、屯邅之象皆得谓之"蹇"。又《说文·言部》有"謇"字,训"口吃"——口之吃讷与足之蹇跛,其取象一也,皆"欲出而不得畅遂"之意。故"蹇"由足之跛,引申而为行路之难、处境之难,遂为卦名。卦辞、爻辞凡言"蹇"者,皆当于此"难而欲行、行而见阻"上着眼,而非泛言一切灾患。

何以坎上艮下而名为蹇?《说卦传》曰"坎为水"、"坎……为险",又曰"艮,止也"、"艮为山"。坎在上为险,艮在下为止:前临坎水之险,下据艮山之止,是"见险而能止"之象。《彖传》正以此立论:"见险而能止,知矣哉!"知者,智也。能于险前而止足不轻进,是为有智。又从二体之德言之,水在山上,势必欲下,而山之高峻反阻其行,故其象为"难"。山高水深,二险叠出(坎本险,艮山亦高峻可畏),故其"难"非一端之难,乃险而又险、难上加难之局。蹇之所以为蹇,正在于此。

大象传又别取一义:"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水阻于山而不得下行,犹君子之志行而见阻于外。外既不可强行,则反求诸己——"反身"者,回照自身之谓;"修德"者,蓄养己德以俟时之谓。此一"反"字、一"待"字,正是全卦处难之总纲,而初六《小象》"宜待"二字,恰是此总纲在最下一爻的最初落实。

二、爻位、阴阳、当位与承乘比应

初六,以阴爻居初位。

论当位:《周易》之例,初、三、五为阳位(奇位),二、四、上为阴位(偶位)。初为阳位,今以阴柔之初六居之,是阴居阳位,谓之"不当位"(失正)。然此"不当位"于蹇之初,未必为咎。何也?蹇之时,险在于前,所贵者非刚进而是柔止;初六阴柔,本无躁进之才,又居最下,去坎险尚远,正合"见险而止、安于卑下以待时"之义。是以爻虽失正,而辞许之以"来誉"。可见《易》之断吉凶,位之当否固为一端,而尤重时之宜否——同一爻象,置之他卦或为不利,置之蹇时则反成其美。彖所谓"蹇之时用大矣哉",于初六已可窥其一斑。

论承乘比应。初六之上为六二。六二亦阴,二阴相比,初六上承六二而非承阳,承之无所裨益,亦无所凌逼,关系平淡。论"应":初与四为正应之位。蹇卦四爻为六四,亦阴爻。初六阴,六四亦阴,阴阴同性,不相为应,是为"无应"(敌应、无正应)。凡爻有应则有援,无应则孤。初六上无刚阳之应以为之援,下无所乘(已居最下,无爻可乘),是一处于孤立卑下、援系俱乏之地。在常卦,无应而孤每主艰窒;然于蹇卦,恰因其无强援、无所恃,乃不得不"反身"自守、"宜待"自全——客观之孤立反逼出主观之静守,此又时位相成之一例。

更须着眼者,是初六与全卦卦主之关系。蹇卦之主在九五。九五以阳刚居上卦之中、居至尊之正位,既中且正,是卦中唯一之阳爻、唯一之刚健中正者,故为一卦之主,卦辞"利见大人,贞吉"、彖传"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皆指此九五而言。蹇之济难,系于此一阳。初六去九五最远,隔六二、九三、六四而后及五,其势既不能遽就大人,又非五之正应(五之正应在六二),则初六于此时,唯有自安于下、积诚以待,俟其可往而后徐图就五。此即所以"往则蹇、来则誉"、所以"宜待"之深层时位根据。

又,蹇下卦为艮。艮,止也,又艮"为少男"、于身"为手"、于象"为门阙""为径路"(《说卦》)。初六居艮体之最下,是"止"德之根、"止"势之始:艮之所以能止,自下而立;初六居止体之初,故其"止而待"乃顺乎本体之性,非勉强之止,而是体艮之德、安其所止。下文释象数,于此尚有可推。

三、爻辞分释:"往蹇,来誉"与"宜待"

爻辞八字,分两节:曰"往蹇",曰"来誉"。

先释"往"与"来"。《易》中"往""来"对举,多就上下、内外而言:自下而上、由内之外曰"往";自上而下、由外返内曰"来"。蹇卦内艮外坎,险在外卦。初六居内卦之下,若舍下而上行,是趋向外坎之险,故曰"往蹇"——往则正入于难。反之,"来"者,反就于下、退守于内,不轻涉外险,故曰"来誉"。此一卦六爻言"往蹇"者再三(初、三、上皆有"往蹇"之文),盖蹇之时,凡向险而进者无不蹇,此乃全卦之通则;而初六之特出处,在于一"来誉"。

次释"蹇"。此处"蹇"即承卦名之义,谓阻难、滞涩、行而见困。"往蹇"者,言初六若于此最初之际即奋身上行以犯坎险,则必遭其难。何以知其必难?以才论,初六阴柔,非有济险之刚才;以位论,居下而无应援,孤进无助;以时论,险方在前而其势正盛,非可轻撄。三者皆不利于往,故圣人决之曰"往蹇"。

再释"誉"。《说文·言部》:"誉,称也。从言,与声。"称者,称扬、称美之谓,即众口之褒。"来誉"者,言初六不轻进而能反身自守、敛足以待,则可获称誉之美。此"誉"非由有所建树而得(初六居下,未有事功可言),乃由"知止知待"之明智而得——当举世汲汲于求济而每动辄蹇,独初六能见险而止、安于卑下,此正彖所谓"见险而能止,知矣哉"之"知"在初爻之体现,故时人称之、《易》许之以"誉"。可见此"誉",是处难之初以智自全所获之声闻,而非冒险立功之实绩。两相对照:"往"则有蹇而无功,"来"则无功而有誉——蹇之初,守静之德实贤于妄动之劳,圣人之取舍灼然可见。

末释《小象》"往蹇来誉,宜待也"。"宜",《尔雅·释言》:"宜,肴也。"此为引申之祭义;其常训则为"所安""合宜""当也"。"宜待"者,谓当此之时,所最合宜者唯一"待"字。"待"者,《说文·彳部》:"待,竢也。"竢即俟,等候、守俟之谓。何故宜待?以初六之时位:险在于前而其方盛,己之才力又不足以济,且去大人(九五)尚远而无应援,则此时唯有静俟时之可为、势之可乘,而后徐起以应之。待非怠惰,乃蓄势观变、俟可而动之谓——大象"反身修德"之"修",正于此"待"中行之。故知初六之"来誉",其根在"待";而"待"之所以可贵,又在能审时度势、不以一时之静为耻。一部蹇卦之处难智慧,由此最下一爻之"宜待"二字而发其端。

四、汉易象数发覆:卦气、纳甲、互体之确者

汉人治《易》,重象数。以孟喜卦气、京房八宫纳甲诸法推之,可于初六之时位得若干旁证。今但取其确然可据者,余则从略,不敢附会。

其一,卦气消息之位。 蹇卦非十二消息卦(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不当四正之节候,乃孟氏卦气七十二候中之"杂卦",分主一岁之中某候。要之,蹇之坎上艮下,于一岁阴阳升降之中,正当寒凝未解、阳气受阻而未得畅伸之际——此与卦名"蹇"(从寒省声)之取义暗合:寒则物滞,难则行涩,天时人事,其理一也。初六居全卦之最下、艮止之最初,正如阳气初动于至卑之地,犹为重阴所压、群阻所困,势不得不蛰伏自守以俟阳和之渐升。故"宜待"之义,于卦气消息中亦得其根:非不欲进,时未可进也。此可与大象"反身修德"相发明——君子之修德待时,正法天地阳气之潜藏俟时而后动。

其二,京房八宫纳甲。 依京氏八宫之法,蹇卦属兑宫(兑宫之卦次为:兑、困、萃、咸、蹇、谦、小过、归妹),为兑宫第五世卦(五世卦,世爻在第五爻)。其纳甲之例,内卦艮纳丙,外卦坎纳戊。艮之三爻,自初至三纳丙辰、丙午、丙申;坎之三爻,自四至上纳戊申、戊戌、戊子。据此,初六当纳"丙辰",于五行属土(辰为土),于时为辰月、辰时之候。初六阴爻,丙辰土爻居艮土之体而处最下,土性厚重、安静、主止主藏,正与"宜待"静守之义相应:土爻不躁,居下而能负载持守,故宜静以俟,不宜动以求。又坎宫之卦以坎水为主,初六土爻去上坎之水尚远,水之险势未及于身,此亦"往则趋险、来则远难"之一象。(按:纳甲之干支配属,先儒所传容有出入,此据京氏八宫世应纳甲之通例推之;其细,则当存疑而不强为之说。)

其三,互体之卦。 自二至四、自三至五取互体。蹇卦三、四、五爻为坎(六四、九五、上六?——按蹇上卦本为坎),而二、三、四爻互成坎(六二、九三、六四,一阳陷二阴,正坎之象)。三、四、五爻(九三?——蹇九三、六四、九五)则互成离?此须就实爻细核。蹇卦六爻自下而上为:初六、六二、九三、六四、九五、上六。则中四爻之互体:二三四爻(六二、九三、六四)为坎(阳陷二阴);三四五爻(九三、六四、九五)为离(中虚而上下实——九三阳、六四阴、九五阳,正离之"中虚",离☲为一阴丽二阳,故三四五正成离)。是蹇之中,复藏一坎一离:坎再现其险,险象之重;离则取其明,《说卦》"离也者,明也"。蹇之处难,外则坎险重重,内则互离含明——险中有明,难中藏智,此正"见险而能止,知矣哉"之"知(智)"之象数根据。初六虽不直接厕身于互体之中,然居一卦险明交织之最下,其"知止待时"之明智,实禀此卦内含离明之德而发。互体之取象,足以与十翼"知矣哉"之断相印证。

以上三端,皆汉易象数之可确言者。至若郑玄爻辰、荀爽升降之于本爻有无的解,所传不一,无十分把握,故宁阙之,不敢以无据之说实之。

五、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与《彖传》之互证。 彖曰"见险而能止,知矣哉",此一语实为初六张本。全卦六爻,唯初六最得此"止"字之正:居艮止之初、去坎险最远,又阴柔不能强进,故"见险而能止"于初六最为纯粹。彖又曰"蹇利西南,往得中也"——西南者,《说卦》后天方位坤之所居,坤为地、为顺、为平易;"往得中"谓往就平顺而处之以中道。初六之"来誉""宜待",正是不犯东北之险(艮东北,险道之所穷),而退守于平易卑顺之地以待时,与"利西南"之大旨同条共贯。一卦之纲在彖,初爻之目应之,纲举而目张,于此可见。

与大象之互证。 大象"君子以反身修德",此六字乃蹇时君子立身之总则,而初六实为其践行之第一阶。"反身"者,不外求而内省;"修德"者,于困中蓄德以俟时。初六往则蹇、来则誉,其所以"来"、所以"待"者,正欲反身向内、修德俟时,不以一时之困而躁进自失。故初六之"宜待",非消极之坐待,乃大象"反身修德"工夫之最初下手处。

与《系辞》之互证。 《系辞下》论处困之道,有"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诸义。又《系辞》数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初六之"宜待",正"待时而动"之谓——藏己之器(德与才)于卑下之身,俟时之可而后发,则动无不利。又系辞言"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尺蠖之屈、龙蛇之蛰,皆"来"而"待"之象;屈以求伸、蛰以存身,正初六"来誉""宜待"之精义。蹇之初,能屈能蛰,乃所以全身而俟伸,圣人取譬之妙,于此可参。

与《序卦》《杂卦》之互证。 《序卦传》曰:"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是蹇之承睽而来,以"乖而后难"为其所以然——人事乖离,则艰难随之,此蹇之所由生。又曰:"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蹇之后继之以解:难不可终,终必得解。明乎此,则初六之"宜待"益有著落——所待者非他,正待此"难极而解"之时也。难既不能终,则当难之初而能静守以待其解,是为知时;若不待其自解而强济之,则徒蹇而已。《杂卦传》曰"蹇,难也",又以"解,缓也"与之对文:一难一缓,一止一动,相反相成。初六处难之始而取"待",正所以俟其由"难"转"缓"、由"蹇"入"解"之机。序卦、杂卦之列次,深有以发初爻待时之旨。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遍考所传,蹇卦本卦及初六之爻,未见有确切称引或占断之记载可资征信。前人或有牵合者,皆无十分把握,故此处不敢虚构史事、妄附筮例,唯就十翼与诸子之书互证如上,以求其信而有征。

六、义理与人事:处难之初,止待为先

合上文字词、爻象、象数、传记诸端而论之,初六一爻所昭示之理,约有数事。

其一,时不可为,则止为大智。 蹇之时,险在于前;初六之位,居下而才柔、孤而无援。当此之际,进则正入于难(往蹇),止则反得其誉(来誉)。圣人不以"止"为怯、不以"待"为惰,反许之以"誉"、断之以"宜",正欲晓人:天下固有"为之即蹇、不为反吉"之时。能于此时审己之力、度时之势,而毅然敛足不进,此非无能,乃彖所谓"见险而能止,知矣哉"之大智。世人每以进取为贤、退止为不肖,殊不知当难之初,止待之智实贤于妄进之勇。

其二,"待"非坐废,乃反身修德、藏器俟时。 初六之"待",内有大象"反身修德"之实功,外有系辞"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之深意。待之日,正修之时:修己之德、蓄己之才、审时之变、俟势之转。故"宜待"者,动中之静、屈中之伸——如尺蠖之屈以求信,如龙蛇之蛰以存身。待非无所事事,乃于静中养动、于屈中蓄伸,俟其可为而后一发中的。明乎此,则知初六之静守,非消极之退缩,而是积极之蓄势。

其三,知难不可终,则待解有据。 《序卦》明言"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难既有解之一日,则当难之初而能静以待之者,所待非虚,乃待此必至之解。初六之"宜待",所以可贵且有据者,正在于此"难极必解"之天道。若不信难之可解而徒以强力争之,则其争也徒劳;唯信其必解而徐俟其机,乃能因解之至而顺势以济。是故"待"之中实含一段对时势必变之深信与从容。

其四,定位卑下,宜守不宜先。 初六居全卦之最下,去济难之大人(九五)最远,又与之非应,则于此时,断非倡先济难之任所宜属。其分在自守、在不躁、在为后来之济难者保全其身、积蓄其力。知其位之卑而安之,知其时之未至而待之,不越分以求功,不躁进以贾祸——此初六之所以为初六,亦《易》之所以系以"来誉""宜待"而不系以他辞也。

落于现实决策。 移此爻之理于今日人事,其用甚广。凡身处困局之初——无论事业方兴而阻力骤至、谋划方启而险象环生——若己之力未充、外之援未集、时之机未熟,则切忌逞一时之气而强行冒进,徒陷于"往蹇"之困。明智之举,当如初六之"来"与"待":一则审己量力,不打无把握之仗;二则反身内省、修德蓄才,于静守之中充实自身、修补短板;三则冷眼观时,俟阻力之自消、形势之自转(信"难不可终"之理);四则安于当下之位分,不越分躁求,为日后之转圜保全实力。须知,困局之初的"按兵不动",往往不是退却,而是为更有把握的前进做准备——所谓"待时而动,动而有功"。能屈能伸、知止知待者,方能在艰难之初不致一败涂地,而终俟其难解之日顺势以成。此正初六"往蹇来誉,宜待也"留给后人最切实之处世箴言。

要而言之,初六者,蹇难之最初一遇、止待之最先一着也。爻虽以阴居阳而失其正,然得蹇时止待之宜,故圣人许其"来誉"、断其"宜待"。一爻之微,而见险能止之智、反身修德之功、藏器待时之略、难极必解之信,无不寓焉。读蹇之初六,可以知处难之始、立身之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