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卦 · 上九

损卦六爻，自下而上是一条"损下益上"的轨迹。初九"已事遄往"，是损己以速赴；九二"弗损益之"，已露不轻减损之机；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是损之节度；六四"损其疾"，是受益而去病；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是居尊受益之极。到了上九，损道行至卦终，物极而反，于是爻辞一变："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这是全卦最高一爻，也是损道自我超越、由"损"转"益"的关捩。下面分字词、爻位、象数、义理几层，逐一疏证。

一、"弗损益之"的训诂与句读

"弗损益之"四字，是本爻的眼目，也是九二爻辞中已经出现过的一句。同一句在一卦中两见，本身就值得留意：九二居下卦之中，以阳处阴，当"损下益上"之初而不轻自损；上九居全卦之极，处"损道既终"之地而不复有可损——两处"弗损益之"，词同而时位异，正可对看。

先释"弗"。《说文·丿部》："弗，矫也。"其本义为矫拂、违逆，引申而为否定之辞，与"不"略有轻重之别。先秦文例中，"弗"多用于及物动词而省其宾语，含"不……之"的意味，如《春秋》"公及邾仪父盟于蔑"诸条之书法，"弗"常带有"不施之于彼"的语感。此处"弗损"，正是"不损之"——不去减损它。

再释"损"。《说文·手部》："损，减也。"从手员声，本谓以手减之、取之使少。卦名之"损"，《序卦》明言："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杂卦》则曰："损益，盛衰之始也。"损者，减下之有余以奉上，故大象传云"山下有泽"——泽自损其土石之高而成深，山因之而益其崇，这正是"损下益上"的物象。

"益"字，《说文·皿部》："益，饶也。从水、皿。皿，益之意也。"水满于皿而溢出为"益"之本字，引申为增益、增多。于是"损"与"益"成一对反义：减之为损，增之为益。

关键在"弗损益之"四字的句读与文义。依文气，当读作"弗损，益之"：不去减损它，反而增益它。这与上九所处的时位密合。损卦六爻一路损下益上，至于上九，已是受益之终极。损至于极，则不可复损；不可复损，则其势自反而为益。故《彖传》早已为此爻立下根本义理："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损不是无止境地损，益也不是无止境地益；盈极则虚，损极则益，这是与时俱行的天道节律。上九"弗损益之"，正是"损极而益"这一转折在爻辞中的落实。

需要附带辨明的是，"弗损益之"绝非"不损也不益"的两可之辞。若解作"既不损也不益"，则与下文"利有攸往""大得志"的积极语气扞格不通。爻辞与小象都明白透着一种昂扬向上的气象——既"利有攸往"，又"大得志"，岂是无所作为、损益两忘之态？故必读为"弗损（之而）益之"：不再向下索取，反而能成就增益。这一句，是损道由"取"转"予"、由"减"转"裕"的总枢。

二、爻位与爻象：处损之极，物极而反

上九居损卦第六爻，是全卦最上之位，以阳爻（九）居阴位（上为偶位）。论"当位"，阳居阴位本为不当；然损卦之妙，恰在"损刚益柔"。《彖传》曰："损刚益柔有时。"损卦自其卦体看，正是损下卦乾之刚、益上卦坤之柔的格局——下兑（☱）本由乾来，上艮（☶）本由坤来。汉儒言卦变，多以损自泰来：泰卦（䷊）乾下坤上，损其下乾之上爻（九三）以益上坤之上爻（上六），九三升而为上，上六降而为三，于是成损。这一卦变，正是"损下益上，其道上行"的来历，也正是上九这一阳爻之所从来——它本是泰下乾之刚，上行而居损之极位。

明乎此，则上九的身份昭然：它是"损刚益柔"运动的终点，是那个被损下而上行、最终高居卦顶的"刚"。损道行到这里，刚已尽上行之能事，再无可损之刚、再无可益之地。这就是"损极"。损极必反，故爻辞不再言"损"，而曰"弗损益之"。

再看承乘比应。上九下应六三。六三爻辞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讲的正是损之节度与专一之应。上九与六三，一阳一阴，正相应与。六三在下，损一人以求专应于上；上九在上，受此专一之应而居尊。两爻遥相呼应，构成损卦"损下益上"的一条主线：下者损而专奉，上者受而不复损。上九之"弗损益之"，于是有了着落——下面六三既已"损一人"以专应于我，我居其上，自当转损为益，不复刻剥于下，反以德泽下贯。这便是"益之"的人事内涵。

又上九下比六五。六五乃损卦受益之主，爻辞"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是六爻中受益最盛、最为吉者。上九居六五之上，刚以承柔、阳以载阴。损卦"损刚益柔"，上九之刚正所以益六五之柔。上九不自损而能益人，故居极而不亢，处高而不危。

论时位，损卦在十二消息与卦气之中，并非严格的消息卦（消息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者）。然损由泰来，泰为正月之卦、三阳开泰、阳气方盛之时；损损泰之下刚而益其上柔，已隐含"阳极将转"的消息。上九处损之极，犹如阳气上行至于穷高之处。物不可以终穷，故《序卦》于损之后即继之以益："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损卦上九，正是这"损极转益"的临界点——它一脚踏在损的终点，一脚已迈入益的门槛。这也正是"利有攸往"的卦气根据：往者，往乎益也；损极必往于益，故利。

三、汉易象数：纳甲、互体与卦气之证

依京房八宫纳甲之法，损卦属艮宫。艮宫一世为贲、二世为大畜、三世为损……上九处损卦之极。八宫纳甲，外卦艮纳丙：艮上爻（即损之上九）纳丙寅。寅属木，木主春生、主仁、主升发。上九纳丙寅之木，正得春生升发之气——损极而生机已动，故能"弗损"而"益之"。木性向上而条达，与"利有攸往""大得志"的进取之象相协。这是纳甲一层的象征：损极之上，得木气之升，是以不损而益。

再看互体。损卦下兑上艮，自二至四爻互震（☳），自三至五爻互坤（☵之误，当为坤☷）。试以损卦六爻自下而上排之：初九、九二、六三、六四、六五、上九。二三四爻为九二、六三、六四，一阳二阴，下一阳上二阴，成震（☳，初阳二阴上阴？）——震为雷、为动、为长子、为足、为进。三四五爻为六三、六四、六五，三阴并列，成坤（☷）——坤为地、为顺、为母、为厚载。互震在内，主动、主出、主奋发；互坤在上，主顺、主载、主含弘。上九高居互坤之上、互震之外，下有震动之机、坤顺之德，上承受益之极。损道至此，内有震动之奋（故"利有攸往""大得志"），外有坤顺之厚（故"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动而能顺，奋而能厚，此上九所以居损极而不躁、行于往而不咎也。

更可注意者，损之综卦（覆卦）为益。将损卦倒转，下艮上兑即成益卦（䷩，第42卦，下震上巽？此处当辨）。准确言之，损卦六画自上而下颠倒，则原上艮倒为下、原下兑倒为上，所成正是益卦。损益相综、相反相成，这是《杂卦》"损益，盛衰之始也"的象数依据。上九居损之终，恰是损卦与益卦交接转换之处——损极一转即为益。爻辞"弗损益之"四字，简直就是把"损卦转益卦"这一象数事实，凝缩为一句人事的箴言。这也再次印证了前文的句读：必须读为"不损而益"，方与综卦之理相贯。

孟喜卦气、《易纬》以六十四卦配二十四气七十二候，损卦虽非四正、四时之主卦，然其义在"损益与时偕行"，《彖传》三言"有时"——"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与时偕行"——可谓损卦通体以"时"为枢。上九处损之极时，正当损极转益之候。知时者，损极则不复损而益；不知时者，损极犹损，则适以致凶。上九之吉，吉在知时；其"弗损益之"，正是"与时偕行"的最高范例。

四、"得臣无家"的释义与子史互证

爻辞末句"得臣无家"，是本爻最具人事意味、也最费斟酌的一句。试逐字疏之。

"得"，《说文·彳部》："得，行有所得也。从彳㝵声。"本谓行而有所获，引申为凡获得。"臣"，《说文·臣部》："臣，牵也。事君也。象屈服之形。"臣之本义为屈服事君者，引申为臣属、众庶。"得臣"，谓得人臣之拥戴、得众庶之归附。

"无家"二字，是难点所在。"家"，《说文·宀部》："家，居也。"本谓居室，引申为家室、私门、一家一姓之私。"无家"，旧有数解，今依先秦两汉文义，约可得两途，且两义实可相通：

其一，"无家"谓得臣之多、归附之众，已非一家一室所能限。所得之臣，遍于天下，不主于一家之私。损极而益，德泽广被，故所得者不止一家，而是天下之臣皆愿为之用。此即小象"大得志"之实——志在天下，故得天下之臣，非区区一家之得也。

其二，"无家"谓其得臣，乃出于公而不出于私；不私其家、不树私党，故所得之臣纯然为公。损卦大象"君子以惩忿窒欲"，正是去私欲、绝私门之教。上九处损之极，损己之私已尽，私欲既窒、私家既忘，于是其所得之臣，皆系于公义而非私恩。无家者，无私家之系也。惟其"无家"，故其得臣乃大；惟其去私，故能"大得志"。

此两义，一就"所得之广"言，一就"所以得之之公"言，而归趋一也：上九因损己之私、奉公于上、泽及于下，遂能广得天下之臣而不私之于一家。

"得臣无家"之所以系于上九，正缘其爻位与全卦义理。上九本是泰下之刚，损己上行，损之又损，至于卦极，私己之欲损尽无余（大象"惩忿窒欲"，于上九为损欲之极致）。损己既尽，则反得众心；不私一家，则广得天下。此正《老子》"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之理的易象表达——损者，损己以与人；与人愈多，则己之所得愈广。损极而益，益在得臣；得臣之极，乃至无家。这是一种由"舍"而"得"、由"损"而"裕"的深刻辩证。

就子史互证而言，"惩忿窒欲""损己奉公""得臣无家"之旨，与先秦两汉重公去私的政教理想相通。《尚书·洪范》言"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所重者正在去私门、绝偏党，与"无家"之"去私"一脉相承。《周礼》设官分职，使天下之贤各效其能于公朝而不私于一门，亦"得臣无家"之制度化。损卦上九，以一爻之辞，括尽了"去私则得众、损己则益人"的古典政治智慧。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损卦上九是否曾被援引，史无确证，不敢妄附。《左传》《国语》所载筮例，如观之否、明夷之谦、屯之比、艮之随等，皆有明文；而损卦上九之占例，则非我所确知，故宁从略，不强为牵合，以免杜撰之失。惟损卦之大义——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在先秦确为通识，《彖》《序》《杂》三传反复申之，足为本爻立论之据。

五、小象"大得志"的发明

小象传释上九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五字之中，"大"字最重。

损卦诸爻小象，多就一爻之得失立言。初九"尚合志也"、九二"中以为志也"、六三"一人行，三则疑也"、六四"亦可喜也"、六五"自上祐也"，至上九独曰"大得志"。诸爻或言"合志""为志"，皆未着"大"字；唯上九以"大得志"结之，可见此爻乃损道之大成、全卦志向之总归。

何谓"大得志"？志者，心之所之。损卦之志，在"损下益上"以成"损益盈虚、与时偕行"之道。初九损己以速赴，志始合；九二守中不轻损，志在中；六三损一以求专，志在应；六四损疾受益，志可喜；六五受益元吉，志得上祐。诸爻之志，各有所成而未极。至上九，损道既终，私欲既窒，转损为益，广得天下之臣而不私一家——损卦"损己益人"之志，至此乃大成而无遗，故曰"大得志"。

更深一层，"大得志"之"大"，正与"无家"之"广"相表里。志若小，则得臣亦小，限于一家一国；志既大，则不私其家，广得天下之臣。惟"无家"故能"大得志"，惟"大得志"故必"无家"。两句互训，相互发明：去私故志大，志大故得众，得众而不私，乃成损道之极功。

六、义理贯通与现实启示

综上，损卦上九的义理，可一言以蔽之："损极而益，舍己而得。"试再申其层次：

第一，损非一往不返，损极必转为益。 损卦自初至五，一路损下益上；至上九，损道既终，则不复损而反益。《彖传》"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正是为此立法。世间无有损而不已者：损己若不知止，则适以自竭；损人若不知止，则终于失众。惟知"损极转益"之时几者，方能于损之终成益之始。上九"弗损益之"，是把握时几、转损为益的典范。

第二，真正的"益"，来自彻底的"损己"。 上九处损之极，私欲损尽（大象"惩忿窒欲"于此为极），于是反得天下之心。损己愈彻底，得人愈广大。这与世俗"多取则多得"的算计恰相反：损卦之教，是"愈与愈有、愈损愈裕"。今人处事，每以攫取为得、以施与为失；而损卦上九昭示：唯有损己之私、奉公于众，才能赢得真正的、广大的、持久的归附——"得臣无家"。

第三，"无家"是一种去私的格局。 上九之所以"大得志"，正缘其"无家"——不私一家一党，故能广纳天下之贤。无论治国、领军，还是经营一业，私其门户者必失众，去其私者乃得人。损己以惩忿窒欲、去私以得臣无家，是上九留给后世为政者、为事者的根本箴言。

落到现实决策，上九之爻可为三诫：

其一，知止知反。 凡持续付出、持续投入（无论是资源、让利，还是自我克制）的过程，都有一个临界点。到了损极之时，应当果断由"损"转"益"——停止单向的减损，转而收获、回馈、增益。一味地损而不止，终将自竭；明于时几、损极而反，方能行稳致远。这正是"利有攸往"的现代读法：损道既极，便当迈向新的增益之途。

其二，以舍为得。 在团队、合作、人心的经营上，越是肯损己利人、克制私欲、让利于众，越能赢得广泛而真诚的拥戴。计较一己之私，所得必小且不固；损己奉公、泽及于下，所得乃大而能久。这是"得臣无家"给现代领导者的核心启示——格局越大、私心越少，归附越众。

其三，去私成公。 "无家"之诫，提醒决策者：勿以小圈子、私门户、近亲党羽自限。唯有破除"家"的藩篱，以公心待天下之贤，方能广聚人才、"大得志"。任何组织，私党一立则人心离，公道一明则众望归。

损卦上九，居一卦之极、处损道之终，而其辞独昂扬向上："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它告诉我们：损到极处便是益，舍到尽处便是得，私尽之时便是众归之日。损己者非真损，乃所以大益；忘家者非真无，乃所以广得。这是《周易》损卦留给后人的、关于"舍得"与"盈虚"的最深一课，也是"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八字在卦终的圆满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