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卦 · 六三

第3爻
「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一人行,三则疑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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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卦六三,是全卦中最为奇崛、也最常被独立征引的一爻。它的爻辞不像其它各爻那样言「损」言「益」、言「酌损」言「弗损」,而是径直抛出一句近乎格言、近乎谜语的话:「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这句话脱离卦象几乎可以独立成诵,又恰恰深嵌在「损」的脉络里。《系辞下》专门取此爻作为「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的注脚,使它从一条占筮之辞,跃升为先秦易学论「化生」「致一」之理的核心文本。要把这一爻读透,须从字词、爻位、卦象、卦气、十翼互证几个层面层层剥开。

一、爻位与卦象:损下益上之卦的「下体之上」

先定位。损卦䷨,下兑上艮,下泽上山。《序卦传》云「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所以承解卦而来;《杂卦传》云「损益,盛衰之始也」,把损益二卦并举为盛衰转关之机。《彖传》开宗明义:「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之为损,是减损下卦之一爻以增益上卦——具体而言,依汉人通行的卦变之说,损自泰来:泰卦䷊下乾上坤,损其下乾之上爻(九三)以益于上坤之上爻(上六),下乾遂成下兑(乾上爻变阴而为兑),上坤遂成上艮(坤上爻得阳而为艮),于是泰变为损。这便是「损下益上,其道上行」的象数底据。

在这个「损下益上」的格局里,六三正处在被损的下兑之最上一爻,是「下体之上」,恰恰是损卦得名所系的那个关节。换言之,损卦之所以为损,损的就是「下之上者」——下卦最上那一位。六三这个位置,是「损」这件事发生的现场。它不是旁观损益的爻,它本身就是损益的枢纽。

再看爻位本身的属性。六三以阴爻居第三位,第三位是阳位,阴居阳位,是为「不当位」。它处下兑之极,下卦三爻已尽,将出乎下而入乎上,正当下上之交、内外之际,是一个进退维谷、最易生变的位置。第三爻在《周易》通例中本就多凶多惧——《系辞下》论爻位有「三多凶」之说(「二多誉,三多凶,四多惧,五多功」),盖三居下卦之终而未及上卦之中,欲进则力不充,欲止则势已极,所以多凶。六三正坐在这「多凶」之位上。

但损卦六三的特异处在于:它的爻辞并不正面叙述吉凶悔吝,而是讲了一个关于「行」与「损」「得」的算式。这与它在卦变中的身份直接相关——六三正是泰卦「损一阳」之后所留下的痕迹,是「损一人」这件事在爻象上的落点。

二、承乘比应:六三与上九的正应

论一爻之吉凶,《易》家最重「承、乘、比、应」。六三上承九四(六三阴,九四阳,阴承阳,承之得宜),下乘六二(六三阴乘六二阴,无所谓乘刚之逆),近比之间大体平顺。最关键的是「应」:六三与上九为正应。损卦上九阳爻居全卦之极,六三阴爻居下卦之极,三与上相隔三位而阴阳相得,是标准的「正应」之配。

这一应非同小可。损之全卦,旨在「损下益上」,而上九正是「益」之所归——益之极、受益之终在上九。六三既被损,其所损者正上行而益于上;六三与上九又恰成正应,于是「损下之三,益上之上」这条「其道上行」的轴线,在六三与上九之间贯通得最为清晰。六三所损者非泛泛地损,而是有确定的去向、有确定的「友」在上接应。这就为「一人行,则得其友」埋下了象数的根:六三独行而上,正可与上九之友相得。

由此再回看爻辞的两截,便见其层次:「三人行,则损一人」——是站在「损卦」整体即「损下益上」之机上立言,言下卦三阳(在泰为乾,三阳并行)必损其一以上行,多则致损;「一人行,则得其友」——是落到六三自身与上九正应之象,言一爻孤行向上,正得其专一之应。前句是「损」的普遍法则,后句是六三的个别遭遇,二者一反一正,构成这一爻的全部张力。

三、字词训诂:「行」「损」「得」「友」与「疑」

爻辞字字朴素,却字字须落实。

「行」,《说文·行部》:「行,人之步趋也。」本谓行走、行动,引申为同行、并行、行事。爻辞之「三人行」「一人行」,正取「同行」「独行」之义。《诗》中「行」「友」并见者甚多,如《小雅·常棣》「每有良朋」、《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皆言行旅相求、朋友相得,正可与此爻「行」而「得友」之意相发。

「损」,《说文·手部》:「损,减也。」减损、减少之谓。卦名之「损」与爻辞「损一人」之「损」同字同义,皆训「减」。值得注意的是,「三人行则损一人」之「损」,与卦辞「二簋可用享」所示之「俭省以致诚」是一贯的:损之道在于「减」,减其有余、减其过盛,乃至减到「二簋」之约、减到「三人」去其一之专,反而通于神明、通于专一。

「得」,《说文·彳部》:「得,行有所得也。」从「彳」(行),本就含「行而有获」之意。「一人行,则得其友」之「得」,正与「行」字血脉相连——独行非但不孤,反因专一而「行有所得」,得者「友」也。许书「得」字之训,于此爻可谓字字应象。

「友」,《说文·又部》:「友,同志为友。」段以前的本训只此一句:志同则为友。又《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其一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尔雅·释训》:「善兄弟为友。」可见「友」在先秦本兼指兄弟相善与同志相亲。爻辞「得其友」之「友」,正取「同志相得」之义:一阴上行,独与上九一阳相应,志专而应专,是谓「得友」。

「疑」,见于小象「一人行,三则疑也」。《说文·疋部》(疑部):「疑,惑也。」惑乱、不定之谓。三人同行则彼此猜疑、莫衷一是,故曰「三则疑」。此「疑」字是小象解此爻的点睛:它把「损一人」的缘由,归到「三则疑」——人多则志不一,志不一则相疑,相疑则不可以共行致一,故必损其一而后可专。「疑」与下文将论的「致一」恰成正反两面。

四、《系辞》的发明:从「损一人」到「天地之化」

要真正理解这一爻在先秦易学中的分量,必须读《系辞下》那段著名的引申。其文曰: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这是十翼之中,直接称引并阐释损六三爻辞的唯一一处,分量极重。它把这条占辞提升为论「化生之道」的纲领,其阐释的落脚点只有两个字:「致一」。

「致一」者,归于专一、归于纯一也。《系辞》此节先言「天地絪缊」「男女构精」——絪缊者,二气交感、氤氲交密之貌;构精者,两性交合、精气相构。天地必以阴阳「二」者相交而万物化醇,男女必以雌雄「二」者相合而万物化生。化生之本,在于「两」而能「一」:必先有阴阳之「两」,又必使此两者专一相对、纯一相交,乃能生生。若杂以第三,则交感不专、相得不纯,化生之道反而窒塞。

于是「三人行则损一人」者,损其杂、去其赘,使交感者归于一对之专;「一人行则得其友」者,一阳一阴、一往一应,恰成专一之配,故曰「得友」。两句合起来,正是「致一」二字的注脚:损之以去其三人之疑杂,行之以成其两两之专一,天地男女之所以能化生万物者,其理一也。

这一阐释,把六三的「损」从一桩「减少」的憾事,翻转为「成就专一」的功夫。损非为损而损,损所以「致一」;减一人非为少,减一人乃所以使二人相得而不相疑。《系辞》此说,可谓深得损卦「损而有孚」「损益盈虚与时偕行」之旨——损到恰好,损出专一,便是「元吉无咎」。

五、卦象之数:兑三阳、艮一阳与「三」「一」之象

《系辞》言「致一」,是义理的发明;但爻辞「三人」「一人」之「三」与「一」,在卦象上亦有可寻之数,汉人象数家于此尤所措意。

其一,从卦变看。前已言损自泰来:泰下乾,乾三爻皆阳,是为「三人」(三阳并立而行);损其一阳(泰之九三)上行以益上,于是下乾去一阳而成兑,是为「损一人」。这正是「三人行,则损一人」最贴切的卦变之象——下卦由「三阳」减为「兑」(兑之中爻虽阴,然就损之所损而言,正是损去那「上行之一阳」)。爻辞之「三人」,即泰下乾之三阳;「损一人」,即损上行之一阳。象与辞,如合符节。

其二,从上下二体看。下兑、上艮,皆三画之体。就「损一人」之后的格局而言,上九一阳高居艮上,艮为「止」、为「少男」,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恰是「一人」独居其上之象;六三一阴居兑之上,独与上九相应,是「一人行而得其友」之象。一阳一阴,遥遥相对,去其余而成其专,正应「致一」之说。

其三,「三」与「一」之对举,亦合损卦「损刚益柔」「减有余以奉不足」的总纲。三者,多也、盈也;一者,少也、专也。损之为道,正在损多以归少、损盈以致虚,故《彖》曰「损益盈虚,与时偕行」。爻辞以「三」「一」立言,正是把全卦「损盈益虚」的大义,浓缩为一个最简的算式:三减一,一得友。

须申明者:以上「三人即泰下乾三阳,损一人即上行之一阳」,乃据《彖传》「损下益上,其道上行」与汉代卦变通说而言,象辞相应,较为可据。至于更细密的纳甲、爻辰配属,若无十分把握,宁从泛述,不敢凿言,以免向壁虚造,反失先秦两汉象数之真。

六、小象「三则疑」与「疑」「一」之辨

小象传只七字:「一人行,三则疑也。」却极精要。它不取「损一人」之「损」字立说,反取「一人行」之「一」字与「三则疑」对照,正见其用意所在。

何以「三则疑」?三人同行,则志有三、欲有三,彼此相顾相猜,莫能相一,故「疑」。《说文》训「疑」为「惑」,惑则不定,不定则不能共趋一的、共成一事。天地化生之所以忌「三」,男女构精之所以须「二」而不可「三」,正缘于「三则疑」——杂则相疑,相疑则交感不专、致一不成。

反观「一人行」:独行无所与谋,亦无所与疑,志专而向一,故能「得其友」而成专一之应。此处的吊诡在于:看似最孤的「一人行」,反而最能「得友」;看似最众的「三人行」,反而必「损一人」。小象以「疑」字一语道破:得失之机,不在人之多寡,而在志之专杂。志杂则虽多而相疑、终损;志专则虽独而得友、反全。

这正与《系辞》「言致一也」首尾照应。《系辞》从正面言「致一」之所以化生,小象从反面言「三则疑」之所以致损,一正一反,把这一爻的义理钉得死死的:损之为道,损在「去疑」,损以「致一」。

七、与卦辞「二簋可用享」之贯通

把六三放回全卦,还可见它与卦辞之间一条隐脉。损卦辞曰:「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释「二簋」云:「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簋」者,《说文·竹部》:「簋,黍稷方器也。」(古礼盛黍稷之器,外圆内方,或方或圆,制有不同。)祭祀本应「八簋」「六簋」之盛,而损之时乃约之以「二簋」,言损之道在于俭约其文、专诚其实——减其外饰之繁,存其中心之诚,虽薄物而可以荐神。

这与六三「损一人以致一」是同一种智慧的两面:卦辞从「祭享」言,损八簋之盛而归二簋之约,是「损文以致诚」;六三从「人行」言,损三人之众而归一对之专,是「损众以致一」。诚则一,一则诚;「二簋」之诚与「致一」之专,本是一理。损卦通篇的精神——「损而有孚」,损之而中心益诚——正可由卦辞之「二簋」与六三之「致一」交相印证。所谓「损」,从来不是匮乏,而是去其浮蔓、归其本真。

八、卦气时位与「损刚益柔有时」

六三既是下兑之上、损卦之枢,也可略观其在「时」中的位置。《彖传》三言「有时」:「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损之为道,最重一个「时」字——损非可以无节地损,损要损得其时、损得其当。汉代孟喜、京房一系以卦配气候,损益二卦在卦气流转中亦各有所主,《彖》所谓「与时偕行」,正与卦气「以时消息」之旨相通。损者所以应「当损之时」:阳盈则损阳,刚过则损刚,损其有余以奉不足,乃合天地盈虚之节。

落到六三:它居下卦之极,正当「下之将上、内之将外」的时位转关,是「损刚益柔」最当发生的关节点——下卦之刚(在泰为乾之三阳)至此而当损,损之上行以柔益上,正是「损刚益柔有时」之「时」在爻位上的体现。六三所损,损得其时(当下上之交)、损得其位(当下体之极),故虽「不当位」、虽居「三多凶」之地,其辞却不言凶咎,而言「得友」——盖损得其时、致得其一,则虽损而实得,此正「损益盈虚,与时偕行」之妙。

九、义理与人事:损以致一的决策智慧

剥到最后,这一爻给人事决策留下的,是一条极为深刻的法则:多未必益,专才是得;该减的时候减一,反而成全。

其一,论合作与共事。「三人行则损一人」,道破了协作中一条朴素而硬性的规律:参与者过多、意志不一,则彼此相疑、相互掣肘,事反难成,势必要「损一人」以求其专。古人言「谋于众则歧,断于独则专」,与此同理。一个团队、一桩合议,若人人各执一词、莫能致一,则减损纷杂、收束于专一的核心,往往胜过维持表面的「人多势众」。决策之要,不在聚拢多少人,而在能否「致一」——使众志归于一向。

其二,论交感与相得。「一人行则得其友」,则点出了另一面:专一者必有应。一往而专,则一来而应;不以杂念分其志,反而能得真正相得之「友」。无论是择交、择业、择偶,还是专注于一事一艺,这一爻都在说:心无旁骛地行其一,比贪多骛广地揽其三,更能「行有所得」。《系辞》以「天地男女之化生」喻之,正是把「专一相得」抬到了生生不息的高度——天地以专一之二气而生万物,人事以专一之相待而成其功。

其三,论损与得的辩证。这一爻最堪玩味的,是它彻底颠覆了「多即是益、损即是失」的常识。在损卦「损下益上」「损刚益柔」的总纲下,六三告诉我们:减损不是丧失,而是「去疑致一」的功夫——损去那个引起猜疑、妨碍专一的「第三者」,剩下的「二」反而相得而益彰。所谓「断舍离」,所谓「少则得,多则惑」,其古老的源头,正在这「三人行则损一人」的算式里。

其四,回到「时」。损之一切,皆系于「有时」。该损则损,损得其时则「元吉无咎」;不当损而损、当损而不损,皆失之。六三之「得友」,正因其损在当损之时、当损之位。现实中的取舍进退,亦当如是:审其时、度其位,当减则果断减其一,使志归于专、使交归于一,则虽损而实得,虽减一人而成其化生。这,便是损卦六三留给后人的、历两千余年而不磨的智慧。

总而言之,损卦六三以一句近乎童谣的「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承载了先秦易学最精微的「致一」之理。它在卦变上是泰之下乾损一阳而成兑的现场,在爻位上是损下益上之机的枢纽,在应位上与上九成专一之正应,在小象中以「三则疑」点破损之所由,在《系辞》里被升华为「天地絪缊、男女构精」的化生之道。损非为损,损以致一;多未必益,专乃真得。读懂这一爻,便读懂了损卦「损而有孚、与时偕行」的全部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