姤卦 · 九五

第5爻
「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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姤卦九五居全卦之尊,是六爻中唯一以阳刚而得中正之位者,《彖传》所谓「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正落在此爻之上。一阴初生于下,五阳压顶于上,而九五独以中正之德、含章之美,俯临众阳与下伏之阴。爻辞「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十一字,象繁意密,自名物训诂以至天命之微,皆萃于此。下文试就字词、爻象、汉易象数与十翼义理,层层剖之。

一、卦时与爻位:一阴方生,九五当阳之极而处中正

先须明姤卦在十二消息中的位置。姤为五月之卦。《周易》古经无消息之名,然孟喜卦气、《易纬》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乾极于四月(巳),一阴生于五月(午)而为姤,二阴生而为遯(六月),以至坤极于十月。姤者,乾之初九变而为初六,故《杂卦》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彖传》申之曰「姤,遇也,柔遇刚也」。一柔自下遇五刚,阴气虽微而其势方长,此「女壮」之所以可惧,卦辞所以戒「勿用取女」。

九五在此一阴五阳之局中,位居第五,得君位之尊;以阳爻居奇数之位,是为「当位」;又处上卦之中,是为「得中」。当位而又得中,故《小象》直断曰「中正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能兼当位与居中而称「中正」者,五之与二而已;而九五以阳处阳、居外卦之中,所谓「刚中」「阳之中正」,其德最纯。姤之时,群阳本应忧一阴之浸长,独九五以中正自守,不为下侵所摇,故《彖传》归「天下大行」之功于「刚遇中正」——这「中正」二字,舍九五无可着落。

再看承乘比应。九五上承上九,下比九四,皆阳爻,无所谓乘刚据柔之嫌;其正应在六二之位,然姤之二爻乃九二而非六二,是九五无应。无应于内,而所遇者唯初六一阴远在卦底。九五与初六,一在天位之中,一在地位之下,相去最远,本难言「遇」;然爻辞偏以「包瓜」言之,正见九五之所以为难、所以为美者,在能含容此远伏之阴而不使其上逼。下文当详。

二、「杞」与「瓜」的名物训诂

爻辞之象,端在「杞」「瓜」二物。先训「杞」。

《说文·木部》:「杞,枸杞也。」又别有「枸,木也」,「檵,枸杞也」之文,是杞为木名。《诗》中「杞」凡数见,所指不一:《小雅·四牡》「集于苞杞」,《小雅·南山有台》「南山有杞,北山有李」,《小雅·四月》「隰有杞桋」,《郑风·将仲子》「无折我树杞」,毛传或训为枸杞,或训为木名。《尔雅·释木》有「杞,枸檵」,又有「杞,狗骨」之文。要之,杞为高大或丛生之木,根深而枝荣,其性能上举、能蔽覆,故易象取之以为在上包覆下物之具。九五居上而下包初阴,犹高木之荫下,以杞为象,其取义一也。

又「杞」古或与「梓」「柳」「桑」并称为良材嘉木。《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杞梓」连文以喻人才,杜以前固已有「杞梓皮革」之贡见于《左传》。杞既为高木良材,以喻九五之尊位、之嘉德,正相称。

次训「瓜」。《说文·瓜部》:「瓜,胍也,象形。」瓜者蔓生之实,匍匐于地,不能自举,须缘他物或伏处地面。《诗·豳风·七月》「七月食瓜」,《大雅·绵》「绵绵瓜瓞」,毛传「瓜绍瓞」,以瓜瓞之蔓引绵长,喻子孙昌炽。瓜之为物有数性可注意者:其一,生于地而性阴;其二,蔓延滋长,势不可遏;其三,其味甘美而其实易陨落。以此三性配初六一阴:阴生于下,地之类,瓜之性也;一阴方生而势将浸长,瓜蔓之延也;而瓜熟则坠,又伏下文「有陨自天」之机。

故「以杞包瓜」者,以在上之高木,包覆在下之蔓瓜也。在卦象,则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尊,下包初六新生之阴。包者,含容覆护之谓,非排拒翦除之谓。马王堆帛书《周易》此卦作「狗」(即姤),其爻辞文字虽有古今通假之异,而「杞」「瓜」之象大体可与今本相参。帛本之足贵者,在证此爻自先秦传习已久,「杞」「瓜」之取象非后人附会。

何以九五包初六而曰「以杞包瓜」,不曰「以杞包某」?此正取瓜之伏地、蔓生、味甘三性,以状一阴之微而能长、卑而能浸。在上者欲制在下方长之阴,不可以力强翦,唯可以德含覆。杞之包瓜,覆之而不绝其生,制之而不戕其性,此即九五之所以为中正、所以为「含章」。

三、「包」字与姤卦诸爻「包」象的脉络

姤卦言「包」者再见:九二「包有鱼」,九五「以杞包瓜」。两「包」相照,最可玩味。

「包」,《说文·勹部》:「包,象人裹妊,巳在中,象子未成形也。」本义为裹妊,引申为含裹、包容。九二「包有鱼」,鱼亦阴物(《说卦》虽未明言鱼属,然鱼生于水、潜伏阴湿,古人多以鱼配阴),九二近初六而包之;九五远初六而亦言包瓜——一近一远,一鱼一瓜,皆以阳之刚明包阴之初生。然九二之「包有鱼」,鱼在其手,犹可亲制;九五之「包瓜」,瓜远在卦底而以高杞下覆,势隔而德通。九二以位之近行其包,九五以德之中正行其包,故九二止于「无咎」,而九五进于「含章」,更进于「有陨自天」。

由两「包」之别,可见易象之精:同一「包」字,因爻位之高下、远近、刚柔之殊,而所包之物、所包之道各异。九五之包,非以力,乃以德;非欲绝其阴,乃欲化其阴、待其自落,此即「有陨自天」一句之枢机。

四、「含章」释义:内蕴文德,韬光而中正

「含章」二字,《周易》凡两见:坤卦六三「含章可贞」,姤卦九五「含章」。坤六三以柔居刚、处下卦之终,含章者,含敛其美而不自显,从王事而无成有终;姤九五以刚居刚、处上卦之中,含章者,蕴中正之文德于内而不外露其锋。两「含章」字同而所托之爻象异,然「含敛文美、不自炫耀」之义则一。

「章」,《说文·音部》:「章,乐竟为一章。从音从十。十,数之终也。」章本指乐之一终,引申为文采、文理、彰显之义。《诗·小雅·六月》「织文鸟章」,《大雅·棫朴》「追琢其章,金玉其相」,章皆谓文采之著。然「含章」之「含」,正反其著而敛之于内。《说文·口部》:「含,嗛也。」嗛者衔藏于口中,未吐之谓。故「含章」者,文美在内而未发于外,所谓「美在其中」。

《小象》释之曰「九五含章,中正也」,一语点破:九五之所以能含章,正以其居中得正。中则不偏不倚,正则不邪不僻;中正之德蕴于内,自然成「章」,而九五不矜不伐,含之而不露,是为「含章」。坤之《文言》论六三曰「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此虽就坤六三立论,而「美在其中」之旨,正可移以解姤九五之含章:九五之美,不在外饰之文,而在中正之实蕴于内,待时而后发。

何以九五处一阴方长、群阳当忧之时,而能「含章」?盖姤之时义,在「遇」。天地相遇,刚柔相遇,本是化生品物之机,《彖》曰「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此「咸章」之「章」,与九五「含章」之「章」遥相呼应。天地相遇而品物咸章,是章之发于外者;九五独含其章,是章之蕴于内者。一发一含,而其为「章」一也。九五身处遇阴之地,不以刚暴临下,而以中正含容,敛其文德,俟天地相遇之化自成,此所以为「含章」,亦所以为下文「有陨自天」张本。

五、「有陨自天」:天命下贯,瓜熟自落

「有陨自天」一句,最为奇崛,亦最见此爻之高。

「陨」,《说文·阜部》:「陨,从高下也。」从高而坠落之谓。《诗·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陨即叶之坠落。又《春秋》庄公七年「夜中,星陨如雨」,陨谓星之坠。故「陨」者,自上而下、由高而坠之象。

「有陨自天」,谓有物自天而陨落。承上「以杞包瓜」之象:瓜熟则蒂落,自高而坠。九五以高杞包下伏之瓜,瓜得其覆护而滋长,及其熟也,不待人力之摘,而自陨于地。这「有陨自天」之「天」,于象则为卦之上位、为乾体之高(姤上卦本为乾,乾为天),于义则为天命、为自然之运。瓜之自陨,非人所能强致,乃时至而自落,此即所谓「天」。

《小象》申之曰「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志不舍命」四字,是全爻精神所注。「命」者天命、时运;「舍」者舍弃、违离。「志不舍命」,谓九五之心志,不背离天命、不强违时运。郑玄、京房一系汉儒论易,每以天命时运言爻象之吉凶;此爻《小象》明揭「命」字,正见易道之大归在顺天承命。九五虽居至尊,握中正之德,然于一阴方长、势所必至之时,不恃力以强制,不逆天而妄为,唯含章自守,待瓜之自熟自陨——是其志一以顺命为归,故曰「志不舍命」。

「有陨自天」与「志不舍命」相发明,可作两层解:

其一,就吉凶言,九五含章中正、顺命待时,则有美自天而降。瓜自陨而落于其包覆之中,犹福祉自天而至,不劳强求。此「有陨自天」之为吉象,盖九五之德上合于天,天遂降之以休。

其二,就消息言,一阴方生,其长其消,自有天时;九五不强遏其方生之阴,而以中正含之、以待其自落。瓜熟自陨,犹阴极而自反、物盛而自衰,皆天运之自然。九五志不舍命,正是知此天运而顺之,不以人力强为损益。此与《彖传》「姤之时义大矣哉」相印:姤之时,贵在识时义、顺天命,而九五独得之。

合而观之,「有陨自天」非偶然之得,乃九五含章中正、顺命待时之必然之报。含章于内,故能不躁不迫;志不舍命,故能顺天承运;而后瓜熟自陨、休祥自降,水到而渠成。

六、汉易象数之参证:卦气、互体、纳甲

依汉代象数之确者,略参以下数端,以助发明,不确者宁从略。

其一,卦气消息。前已言姤为五月辟卦,一阴始生。孟喜、《易纬》之卦气说,以姤当夏至前后,阴气初动于黄泉之下。九五处此一阴方动之时,居君位而当阳之盛;阳虽盛极而一阴已萌,此正《彖》「天下大行」与卦辞「女壮」相反相成之所在。九五之含章顺命,实即处阳盛阴萌之际,识消息盈虚之理而不妄动。

其二,互体。姤卦下巽上乾。自二至四爻(九二、九三、九四)互成乾,自三至五爻(九三、九四、九五)亦互成乾——盖姤卦上五爻皆阳,故所互皆乾。乾为天、为君、为刚健。九五既处上乾之中,又居互乾之上,重乾叠见,其为「天」「为君」之象益显。「有陨自天」之「天」,于互体亦有所本:九五上下皆乾,乾天在上,瓜之陨自此天而降,象与理合。

其三,巽体之象。姤下卦为巽。《说卦》:「巽为木,为风。」《大象》曰「天下有风,姤」,正取上乾下巽、天下有风之象。巽为木,而「杞」为木名,则「以杞包瓜」之「杞」,于下巽之木象亦有所系;虽九五身在上乾,然全卦之木风之象自下巽起,杞木之取象,与巽为木之说可相参。又巽为入、为伏,初六一阴伏于巽下,正瓜之伏地缘蔓之象。九五以上乾之高(杞、天),下包巽体所伏之阴(瓜),象数与爻辞若合符节。

其四,纳甲之说,京房八宫以姤为乾宫一世卦。乾宫纳甲,乾内卦纳甲(甲子、甲寅、甲辰),外卦纳壬(壬午、壬申、壬戌)。姤之上卦仍乾,第五爻当纳壬申之位。然纳甲配爻、断其吉凶,先儒所传容有出入,此处不敢必其细,姑举乾宫一世、九五属外乾之大略,以见汉易自有一套以乾天统姤、以九五为乾体之中的理路,足证「有陨自天」之天象、君象,于纳甲系统亦不孤。凡纳甲干支之细,无十分把握者,宁泛述而不强断。

七、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九五一爻,《彖》《象》之文最可互证。

《彖传》「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所指即九五。九五以刚处中得正,故《彖》以「天下大行」许之。而《小象》「九五含章,中正也」,正以「中正」二字钩连《彖》之「中正」。一卦之《彖》《象》,遥相呼应,皆以九五为全卦中正之主、天下大行之枢。读此爻,必合《彖》《象》观之,方见其在全卦中之分量。

又《彖》「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之「章」,与九五「含章」之「章」,同字而互发。天地相遇而品物之文采咸著于外,是「咸章」;九五独蕴中正之文于内而不露,是「含章」。咸章者天地之大用,含章者人君之至德;唯能含章于内,乃能成品物咸章于外。此十翼用字之精,非偶合也。

《大象》「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后」指君,「施命诰四方」谓发号施令、布德于天下。九五正当君位,《大象》之「后」、「施命」,于九五最切。而《小象》言九五「志不舍命」之「命」,与《大象》「施命」之「命」,亦可参看:《大象》之「命」就君之施令言,《小象》之「命」就天之时命言;人君上不舍天命,乃能下施号令而诰四方。九五含章顺命于上,正所以能「施命诰四方」于下。十翼内部,命义相贯,理脉一线。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遍考二书所载诸筮,本爻「姤之九五」未见有确切称引之例。其余诸卦如观之否、屯之比、艮之随等筮例俱在,而独此爻无征。既无十分把握,则不敢牵合附会,姑阙之以俟。要之,姤卦之义、九五之象,于《彖》《象》《杂卦》《说卦》之文已自足,无待外求。

八、义理与人事:含章顺命、待时而成的决断之道

收束而归于人事。九五一爻,处尊位而当一阴方长之时,其所示决断之道,约有数端:

其一,居高而能含。九五至尊,握中正之德,然不以刚暴临下、不以势力强压方生之阴,而以「杞包瓜」之象含容覆护之。处高位者,于初萌之异己、方长之势力,不可一味翦除压制;翦之愈急,其反愈烈。唯能含覆之、化育之,使在我覆庇之下,方为中正之道。

其二,含章而不露。九五之美在中正之实,而其行在含敛不矜。有德而不自炫,有功而不自伐,韬其光而养其晦,此「含章」之教。世之恃才矜能、急于自见者,正九五之反。真有中正之德者,往往含之于内,待时而后发,不汲汲于一时之显。

其三,志不舍命,待时而动。九五之高,不在能强为,而在能顺命待时。瓜熟自陨,福自天降,皆非人力可强致,唯顺其自然之运、识其消息之时,而后水到渠成。处事者于势所必至、时所未熟之际,当如九五之含章顺命:不躁进以逆天,不强求以违时,蓄德待机,则有陨自天之休、不期而自至。

其四,识姤之时义。《彖》叹「姤之时义大矣哉」。姤之时,阳盛而阴已萌,是盈虚消长之交、刚柔相遇之会。九五独能识此时义:知阳虽盛而不可恃,知阴虽微而不可强遏,知天命有常而不可违。识时义、顺天命、含文德、待自成——此四者,九五之所以为姤卦之冠、为三百八十四爻中「中正」之极则者也。

要之,「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自高木包伏瓜之象,引而申之,至于含蕴文德、顺承天命、待时自成之理。九五以阳刚之尊,行含覆之德,守中正之实,顺天命之运,而后福禄自天而降。其于今之处高位、当变局、临方长之势者,最为切要之箴:含章以养德,顺命以待时,不强为而成其大,斯为中正之极致、姤时之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