姤卦 · 九四

第4爻
「包无鱼,起凶。」
无鱼之凶,远民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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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爻位与卦气:阴气方长之际,九四已失其本

姤卦在十二消息卦中属午月之卦。自复一阳来复,临、泰、大壮、夬而至乾为纯阳之极,盈极必亏,故乾极而一阴生于下,是为姤。孟喜卦气以姤当夏至,阴始萌而阳始消,《系辞》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者,于此见消息往来之机。十二消息以乾、姤为枢:乾盈于巳,纯阳无阴,物极而反;姤一阴始动于夏至之后,《系辞》「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之理,正于此见。故读姤之诸爻,先须立定一个大前提:此乃「一柔遇五刚」之卦,《彖》明言「姤,遇也,柔遇刚也」。全卦之眼目、之卦主,落在初六那一爻阴上——它是新生之主、是动静之枢、是五阳所共争之物。一阴虽微,而五阳之得失、进退、吉凶,无不视其与此一阴之远近亲疏而判。明乎此,九四之吉凶进退,方有着落。

九四居外卦之下,以阳爻而处阴位,是为「不当位」。《系辞》论爻位曰「二多誉,四多惧」,又曰「其柔危,其刚胜邪」,四之为位,本「近君」而「多惧」,柔之则危,刚之则或可胜。然九四以刚处柔,刚而失正,既不得柔位之安,又不全有刚爻之胜,是处惧地而无以自固。在六爻消息中,它处于阳气将退、阴气将进的过渡之地:下卦三阳尚厚,外卦三阳已是强弩之末,而真正能撼动全局的,反而是那个潜伏于卦底、看似微弱的初六。九四与初六,正构成本卦最关键的一组「应」——四与初,阴阳相应,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承乘比应而论:九四上承九五之刚,下乘九三之刚,左右皆刚而无柔可亲;其所赖以自别于众阳者,唯一「下应初六」之名分而已。爻辞之所以专就「鱼」与「民」立论,其根柢全在这一重「四应于初」的关系上。一爻之辞,看似只言庖厨鱼物,而所系者乃在阴阳之应、上下之遇,此《易》之取象所以贵在「微而显」也。

二、「包无鱼」的训诂:从「包」字说起

爻辞「包无鱼,起凶」六字,字字须考。先说「包」。

《说文·包部》:「包,象人裹妊,巳在中,象子未成形也。元气起于子。子,人所生也。男左行三十,女右行二十,俱立于巳,为夫妇。裹妊于巳,巳为子,十月而生。」许慎以「裹妊」释「包」,故「包」之本义为包裹、孕育,象胞衣裹子之形,引申为包容、包藏、包举。值得注意者,许书说「包」而牵连「元气起于子」「裹妊于巳」,恰与姤当午、阴始孕之卦气暗合:姤者,一阴始孕于纯阳之下,犹胞之裹子,气机方动而形体未成。以「包」字立爻,于卦气孕育之义,本自相贯。姤卦言「包」者凡两见:九二「包有鱼」,九四「包无鱼」。两爻同用一「包」字而一有一无,恰成对照。所谓「包」,即以己之位、之力,将某物笼络包举于自己范围之内。九二能「包」得鱼,九四则「包」而无鱼——同一动作,结果两异,关键不在「包」之诚否,而在所「包」之物已为他人先得。

关于此「包」,亦有训为「庖」者。《说文·广部》:「庖,厨也。」「包」「庖」古音同部,「庖人」「庖厨」之「庖」即从「包」得声,故汉儒说《易》,于「包有鱼」「包无鱼」每取「庖厨」之义:庖中有鱼则膳羞具,庖中无鱼则燕飨虚。又帛书《周易》姤卦卦名作「狗」,「狗」「姤」同从「句」声,乃同声假借之异文(句、苟、后、姤诸字古音相通,故卦名传写有此分歧);至于爻辞用字,传世本与帛本于细处虽时有出入,「包」之取义则一脉相承,皆指包举、容纳之事。要之,汉儒说此「包」字,约有「庖厨」「包举」两路:取「庖」,则「鱼」为庖厨之实,无鱼则庖虚而膳废;取「包」,则为权位之笼络系属,无所笼络则势孤而民散。两说不必偏废,反相发明——盖庖之有鱼,正所以养人系众,故「庖虚」即「失所以养」,「失养」即「失众」,二义本一线相承。下文当合而论之。

三、「鱼」之象:阴物、初六与所争之实

「鱼」是本爻的核心物象,须着力剖明。

其一,鱼为阴物、水族。《说文·鱼部》:「鱼,水虫也,象形。鱼尾与燕尾相似。」鱼生于水,水属阴,故古人以鱼配阴。《说卦》「坎为水」「巽为木、为风」,姤下巽上乾,虽无坎体之水,然一阴生于下而上承五阳,犹一水之微而蒸为云雨;以阴物之「鱼」象初六之阴,名实相符。姤卦一阴始生,全卦唯初六一爻为阴,舍此一爻,更无他阴可当「鱼」象。九二「包有鱼」,象二与初最近、阳能制阴、近水楼台而得鱼;九四「包无鱼」,象四虽与初为正应,然中隔二、三两阳,鱼已为下卦之阳所先得,四欲取之而不可得,故曰「无鱼」。一阴而两爻争之,得之者一,失之者亦一,此象之所以确而辞之所以切也。

其二,鱼之为物,所以养人、所以祭享、所以燕宾。《诗·小雅·鱼丽》:「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南有嘉鱼》:「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皆以鱼之丰美喻燕飨之盛、恩泽之厚、宾主之欢。《周礼·天官》有「庖人」,掌共王及后、世子之膳,「凡其死生鲜薧之物以共王之膳」;又有「渔人」,掌「以时渔为梁……凡祭祀、宾客、丧纪共其鱼之鱻薧」。可见鱼实为王者养民、燕宾、祭祀之要物,上自宗庙之荐,下及宾客之飨,无不取资于鱼。以此推之,「无鱼」绝非小事:庖中无鱼,则燕飨不丰、祭享不备、所以养下接民、结欢致众者尽失其凭。爻辞由「无鱼」直接逼出「起凶」,再由《小象》点破「远民」,正是循着「鱼—养民—系众—失之则散」这条线索层层递进,针脚绵密,毫无虚设。

其三,鱼之与「民」相通,于物理人情有据。鱼丽于罶则聚,水涸罶决则散;民得其养则附,养绝则离。鱼群聚而易散,民亦聚而易离,故古人于燕飨养众之际每以鱼为喻。九四之「无鱼」,在物象上是庖中失鱼,在人事上即《小象》所谓「远民」——所当包举、所当系属、所当养育的那个对象(初六之阴、在下之民),已然离之而去、为他人所有。《彖》言姤之大义在「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又曰「刚遇中正,天下大行」,遇合之要在上下相养、君民相得;九四独失此相养之实,物象上失鱼,人事上失民,象与义在此严丝合缝,不可移易。

四、爻位再勘:四何以「无鱼」而二何以「有鱼」

要真正讲透「无鱼」,必须把九二、九四两爻放在一处对看,因为爻辞本就以二、四对举立文,圣人之意正欲使读者于同异之间见消息。

初六居全卦最下,是那条「鱼」。九二紧贴初六之上,以阳承阴、阳能畜阴,二与初为「比」,比者,相亲相近也,亲昵相得,故能「包有鱼」——鱼近在肘腋,信手而得,且九二居下卦之中,得中而有制阴之力,故能「包」之而不失。九四则不然:四虽与初为正应(初六、九四,一阴一阳,应位相当,本相应也),然其间横亘九二、九三两重阳爻。那条鱼,早已被最近水边的九二「包」了去。四与初虽有名分上的「应」,却被中间二阳所阻隔、所截留,空有应初之名,而无得鱼之实。荀爽一派言阴阳升降、刚柔往来:阴自下生,其势先及于近者;近者既已得之,远者纵有正应,亦徒呼负负。此九四所以「包无鱼」之根本。盖《易》之言「应」,本以阴阳异性、上下相求为常;然「应」之得遂与否,又须视其间有无阻隔、是否先为他爻所先。九四与初,应也,而中隔二阳,应而见夺,是「有应之名,无应之实」。读《易》者于此当知:徒有应而不能保其应者,其失反甚于无应——无应者尚知自守,有应而失者乃坐眩于名而忘其实之已亡。

再就「当位」论。九四以阳居阴,本已不正;处多惧之地(四为「近君」之位,《系辞》谓「三多凶,四多惧。近也」,「近」者,谓近于君也),进退维谷。它所恃者唯一「应」——下应初六。倘此应得遂,则四尚有所归、有所养、有所统属,足以自固于多惧之地;偏偏此应被夺,鱼已属人,则四之失据,较他爻为尤甚。又九四上承九五之尊:以刚承刚,承而不顺,无柔顺奉上之美;下乘九三之刚:以刚乘刚,乘而见敌,无以临下之安。上承下乘皆刚,旁无可亲之柔,独恃一远应而又见夺,则其孤危可知。故圣人不于初、不于二著「凶」字,独于四曰「起凶」,正因四之失,失在其立身之根本上——他爻之失或在一时一事,四之失则在所以自立者尽空。

五、「起凶」解:凶自何起

「起凶」二字,旧有两读,皆通,合之乃备。

一读「起」为「兴起」「招致」:无鱼则庖虚势孤,凶端由是而兴起、而招来。《说文·走部》:「起,能立也。从走,巳声。」起者,自伏而立、自无而有之谓;又《尔雅·释诂》「作、兴……起也」,以「起」与「作」「兴」同训,皆有由静而动、由无而有之意。本无凶,因「无鱼」而凶起——这是从「因果之兴发」上说,言凶之来有其由,由于失民失养:庖虚于内,则恩不下逮;恩不下逮,则众散于外;众散,则凶起。凶非自外至,乃自「无鱼」之根而生发,故曰「起」。

一读「起」承上「无鱼」而状其势:鱼既已无,势必有动;此动非吉之动,乃凶之动,故曰「起凶」,犹言「动则有凶」。九四不当位而处惧地,本宜静守自反;今其所应已失、所包已虚,若复轻动妄举、强欲下争其鱼、有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随之而起。这是从「进退之取舍」上说,诫人于失据之时尤当慎动。《系辞》曰「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又曰「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震无咎者,存乎悔」,凡动则吉凶见焉;九四失据而妄动,所动皆向凶,故「起」即「凶」。

两读相济,正得圣意之全:前者言凶有所自(失民失养,凶之本),后者言凶有所发(失而妄动,凶之机)。合言之,即——根基已虚(无鱼、远民),又复妄动(起),则凶。本虚而又动,是「祸根」加「祸机」,凶乃不可解。此正与全卦「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之诫一脉相承:姤之时,阴方长而不可与之久处;九四失其所应、虚其所包,又欲强起而争,是逆时而动,宜其凶也。《彖》既戒以「不可与长」,九四乃欲长有其所不能有,逆时强求,凶之兴起,乃势所必至,非不幸也。

六、《小象》「远民」发微:鱼亡而民散,失之在己

《小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一语揭出爻辞底蕴。此处有三层须辨。

第一,「远民」之「远」,当读去声,为「使之远」「疏远」之意,非「远方」之远。即:并非民处远方而四不能及,而是四自疏其民、自致民散,故民远之、去之。咎不在民,而在四之自失。《尚书·五子之歌》:「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曰「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泰誓》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皆深知民心向背系乎在上者之自处。在上者懔懔然如朽索驭马,犹恐失之;九四乃坐使所统者散而之他,是自决其朽索、自纵其六马,「远民」之咎,安得不在己?

第二,何以「无鱼」即「远民」?承前所论:鱼者,养民之物、系民之实、致众之具。庖无鱼则燕飨不给、恩泽不下,祭享不备则神人不和,所以结民、养民、聚民、致众者皆无;民无所养则散,散则远。故「无鱼」是因,「远民」是果;物象上是失鱼,人事上是失民。《彖》言姤之大义在「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刚遇中正,天下大行」——可见姤之正用,在于「遇合」、在于上下相得、君民相孚、品物各得其养而咸章;而九四独失此遇合之实(应初而不得初,欲养而无以养),逆姤之时义,故其象独凶。同在一「遇」之卦,五以刚遇中正而「天下大行」,四以失遇虚包而「远民起凶」,遇之得失,判若霄壤。

第三,「远民」之诫,落在为政、为上者之自反。《诗·大雅·荡》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文王》云「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在上者欲不远民,先须有以「包」民、养民、系民——使民有所养、有所归、有所恃。《大象》言「后以施命诰四方」,正君人者所以系四方之民之事;九四居「施命诰四方」之位(说见下),而所诰所施之实已虚,徒有诰命之位而无养系之实,故四方之民远之。九四之失,不在无位、不在无应,而在虽有应而不能得其实,坐使所当统属者归于他人。此非外力之夺,实自处之疏。读《易》至此,当知凶咎之来,每每不由于天、不由于人,而由于己之先自失之。

七、汉易象数旁证:上下卦体、互体、卦气与八宫

依汉儒象数,可为本爻再添数证,取其确者言之,无把握者宁从略。

就上下经卦言,姤下巽上乾。《说卦》:「巽为木、为风……为入。」又「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巽为风、为入、为木;乾为天、为君、为刚。《大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风行天下,无远弗届,故人君法之以施布号令、诰诫四方,犹风之披拂万物,无所不入。九四正当外卦之初、巽风之上、近乎乾君之地。巽性为入、为伏,主潜移默化、命令下达;而四居乾之始,本当承君命(上承九五之君)以下达、施号令以系民。今乃「无鱼」「远民」,是身在「施命诰四方」之位,而反不能系四方之民,号令虽出而恩养不继,有其位而无其实,所以为可惜、为可凶。位与实背,正九四之病。

就互体言,姤六爻,二、三、四互成乾(九二、九三、九四三阳),三、四、五亦互成乾(九三、九四、九五三阳);外卦本即乾体,故九四上下所互,纯然刚乾。《说卦》「乾……为君,为玉,为金……为刚」,刚阳过盛,而所争之阴(初六)远在卦底,且已为下卦之阳所先得。九四以一刚处众刚之间,前后左右无非乾刚,欲下及孤阴而不得,「无鱼」之象,于互体刚盛、孤阴在下之中,亦隐然可见。刚之太过,非所以得柔;众阳之中独无可亲之阴,正「包无鱼」之所由生。

就卦气消息言,姤当午、当夏至,阴始用事。京房八宫以乾为首宫,乾初爻变而为姤,故姤为乾宫之一世卦,乃乾体动摇、阴气初侵之始(八宫之序,乾、姤、遁、否……世位由下而上,姤居一世,正阴侵之端)。九四以阳居阴而失正应之实,正应「阳消阴长」之际:阳之所恃者,在能系阴、制阴、得阴而用之;九四失其所当系之阴,是阳失其用、刚失其柔,合于消息「阳渐消」之大势。明乎此,则知爻辞之「凶」,非偶然之凶,乃顺乎卦气、当乎时位之凶——当阳消之时,居失正之位,应见夺之阴,三者俱凶,故辞独重。

(以上象数诸端,就上下卦体、互体、卦气八宫之确然可据者言之;至于纳甲干支、爻辰之细,凡无十分把握处不敢妄引,姑举其大体确然者如上,以备互证。)

八、与全卦诸爻之时位关系:四独失其遇

只解本爻,然不可不点其在六爻中之时位。姤之六爻,环绕初六一阴而生消息:愈近初者愈得阴、愈能制阴,愈远初而徒有应者,愈见其失。盖此卦之机,全在一阴;六阳之于一阴,犹众星之拱一辰,远近向背,吉凶随之。九二最近,得中而制阴,故「包有鱼」;九五最尊而中正,以刚遇中,《彖》所谓「刚遇中正,天下大行」者庶几近之,故其象别有所归(其辞另见,此不赘)。独九四,有应初之名(正应),无得初之实(鱼已属二),又处「四多惧」之地、当阳消阴长之时,上承下乘皆刚而旁无可亲,可谓「当遇之卦而独失其遇」。姤之时义,贵在「相遇」「遇合」,《彖》三致意于「遇」;九四逆此大义,有遇之位而无遇之实,此其所以为全卦著「凶」最重之爻。读者于此,正可见《易》之取象,何等精切:同一卦中,毫厘之位异,而吉凶判然——二近而有鱼,四远而无鱼;五中正而大行,四失正而远民。非位之罪,乃所处所应、所得所失之异耳。一卦之中,吉凶悔吝森然并列,而其所以分者,皆系于与卦主之一阴亲疏远近、得失向背之间,此消息之妙、取象之严也。

九、义理与决策:无鱼远民之鉴

收束于人事,姤九四给出的,是一则关于「根基」与「时机」的深刻告诫,三义相因,层层逼进。

其一,论根基——「凡所统属者,必有以养之、系之,而后能聚」。鱼之于庖、民之于君、属下之于在上者,皆同此理。《尚书》言「本固邦宁」,《彖》言「品物咸章」,皆谓在上者必先有以养下,而后下乃附而章。九四之凶,不在锋芒不利,不在地位不高(它身居近君之四、巽入乾君之际、施命诰四方之位,位不可谓不要),而在它「包无鱼」——所当系属、所当养育的那个根本对象,已然离它而去。今人任事,凡欲有所统御、有所凭借者,当先问:我所恃以聚人、聚事、聚力者,其「鱼」尚在否?其根本尚固否?所以养之、系之、结之者,犹未亡否?若根本已虚而徒有名位,则纵处要津,亦危如九四:位愈高而实愈虚,则其颠愈速。

其二,论时机与进退——「失据之时,尤忌妄起」。「起凶」之诫,正在一「起」字。当所应已失、所包已虚之际,智者之道,在静守、在反求、在重结其所失、徐图其所以复养复系者,而非在轻举妄动、强欲有为、亟亟然下争其已失之鱼。逆势而强起,则凶随之。《系辞》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又曰「危以动,则民不与也」——身未安、交未定而遽动遽求,正九四之失。这与姤卦总纲「勿用取女,不可与长」相呼应:姤之时,阴长而难偕久,凡事不可逞强久处、不可强合强争;九四若昧于此而妄动,适足速其凶。当此之时,不动尚可徐为之图,一动则凶象立见。

其三,论自反——「远民」二字,把祸根归之于己。它不说「民叛我」,而说「我远民」;不咎外,而责内。这是《易》一以贯之的精神:《系辞》「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又「无咎者,善补过也」,凡咎悔之来,多由自取,而其消解亦在自补。在上者、任事者,若觉所属离心、所恃将失,当先自反:是否养之不厚、系之不诚、所以待之者疏?《尚书》「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正教人临众而常存戒惧、反躬自厚。能于此猛省而厚其本、修其德、固其所以系属者,则「无鱼」之凶,犹可挽于未起之先;待其既起而后图之,则晚矣。

故姤之九四,以六字一象(包无鱼)、二字一断(起凶)、四字一诫(无鱼远民),完整呈示了「失其根本则凶、失而妄动则凶尤甚、而失之之由全在自处」这一层层相因的道理。在阴气方长、刚柔消息的午月之卦里,它与九二之「有鱼」、九五之「大行」并峙而独著其凶,恰是一记沉重的警钟:有其位者,未必有其实;近君而施命诰四方者,未必能系四方之民。欲不远民、不失鱼者,唯有反诸己、厚其本、慎其动而已。读《易》者诚能即此一爻而三复其义,则于进退存亡、得失向背之际,庶几有以自处而免于九四之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