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震卦之为卦,二阳伏于二阴之下,初九、九四两阳爻各居一卦之始,奋起而上,故曰「洊雷」。雷者动之极,惊之至,万物由此而发陈。六三一爻,处下震之终、上震之始,正当上下两雷交接之地,前震方歇而后震复来,故其辞独以「苏苏」状之。欲解此爻,须先明「苏苏」二字之诂,次审六三所居之位,再参以汉儒卦气纳甲之说,而后人事进退之理可得而言矣。
「苏苏」之训:从惊惧之态到死而复生之机
「震苏苏」,「苏苏」叠字,状声貌、状情态。先秦两汉之书,叠字多用以摹写一种持续而不定之状。前爻六二曰「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言震之猛烈使人丧其货贝、奔避于高陵;至六三则其势已稍杀,故不复言「来厉」,而言「苏苏」。「苏苏」者,介乎惊定与未定之间,神魂震荡、瑟缩不安之貌也。
「苏」字之本义,当从《说文》求之。《说文·艸部》:「蘇,桂荏也。」此乃「苏」之本字本义,为一种香草(即今紫苏之属),与惊惧无涉。然「苏」在先秦古籍中早有「更生」「复生」之引申用法。《尔雅·释草》有「蘇」之名物训释,而「死而复苏」之「苏」,实由「穌」字而来。《说文·禾部》:「穌,杷取禾若也。」段以下不引,仅就许书本文而论:「穌」从禾、从鱼,本谓掊聚禾秆之事,引申则有收聚、回复之义。古人以「苏」为「穌」之借,故《诗·大雅·生民》之属虽不直见此字,而《尚书》《孟子》一系「后来其苏」之语,皆取「困极而复生」之意。最著者,《尚书·仲虺之诰》托商汤之事曰「徯予后,后来其苏」——百姓望汤之来,如大旱之望雨,汤来则民如枯槁之复苏。此「苏」即死而复生、绝处逢生之谓。
以此二义合观「震苏苏」,其象遂双关而义足。一者,就当下之情态言,「苏苏」是震雷再至时人神不宁、瑟缩战栗之貌,与卦辞「震来虩虩」之「虩虩」(恐惧四顾貌)相为表里,皆摹恐惧之状;二者,就所处之时位言,六三正当下震既终、上震复起之交,前一震之恐惧将解未解,而后一震又将临,恰如人方从惊魂中苏醒,惊气未定而新惊又来——「苏」字「复生」之义,正暗合此「震而复震」之卦象。故「苏苏」非但状惧,亦状其惧之有「再起」「复来」之势。汉人解经重「象」,此一字之双关,正得震卦「洊(再)雷」之神。
帛书《周易》此卦作「辰」卦(马王堆帛书以「辰」为「震」),其爻辞文字与今本时有异同。帛书重在存其音读,叠字之状声本不拘字形,「苏苏」之为摹声状态,于音可通。要之,「苏苏」者,惊惧瑟缩而又含复起之机,此爻辞用字之妙也。
「无眚」之诂:人祸天灾之别与「行」之所以免咎
「震行无眚」,「眚」字尤须详辨。《说文·目部》:「眚,目病生翳也。」本谓眼中所生之障翳、白膜,引申为一切自内而生之灾患、过失。古书每以「眚」与「灾」对举而别其指:自外来者为「灾」(如水火寇戎),由内生者、人为之过者为「眚」。《尚书·舜典》有「眚灾肆赦」之文,孔传以下不引,然就经文本身,「眚」「灾」并列,正见二者为相类而微别之概念;又《周礼》《左传》论刑,每分「故」与「眚」,「眚」即非故意之过失。故「眚」之为灾,多指因己之失措、失位而招致之祸,非纯然外加之天殃。
明乎此,则「震行无眚」之旨豁然。震雷之来,是外加之惊;而六三「位不当」(详下),是其自身之失。若处此惊惧之际而株守不动、坐困于不当之位,则内失外惊交相为厉,必有「眚」——即因失位失措而生之灾。反之,「震行」者,因惧而动、随震而行,不安其不当之位而思有以迁改进退,则虽处危地而可免于自取之祸,故曰「无眚」。
此处「行」字是全爻枢机。震,动也,行也。下震之「行」尤在初动,《说卦》曰「震,动也」,又曰「帝出乎震」「万物出乎震」「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是震之德在「动」「出」「行」。六三既不当位,本有眚厄之虞,而救之之道恰在「行」——以震之动德,应震之惊势,因恐惧而修省迁徙,则灾可消。圣人系辞,不曰「无咎」而曰「无眚」,盖「咎」兼内外,「眚」专指自内、自取之灾;六三外不能免震惊之临(此非己力所及),但能以「行」免其自取之眚,故独言「无眚」,措辞精审,各有分际。
爻位之辨:位不当、不中、乘刚而当震交
小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此五字乃解此爻之总纲,须细绎之。
其一,言「当位」。《易》例,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为「当位」(得正),反之为「不当位」(失正)。六三以阴柔之爻而居第三之阳位,阴居阳,是为「不当位」「不得正」。位不当,则其立身之基已偏,处变之际尤觉不安,「苏苏」之态正由此「位不当」而生——小象之释,可谓一语中的。
其二,言「不中」。三爻居下卦之上,已出下卦之中(二爻为下中)而未及上卦之中(五爻为上中),是为「不中」。又三、四两爻同居一卦六位之中间地带,古人谓之「人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而三尤当下卦之穷、上卦之始,处「内外之际」「上下之交」,本是多惧多危之地。《系辞》论爻位曰「三多凶」「三与四同功而异位,三多凶,四多惧」,揭橥三爻之通例:三处下体之极,欲进而力不足,欲退而无所据,又不中不正,故多凶危。震卦六三,正坐此「三多凶」之地,复以阴柔失正当之,其危可知。然震卦之妙,在以「行」化危:他卦之三或宜静守,而震卦之三则宜动迁,盖卦德为动,因时制宜,故能于「多凶」之地求「无眚」之全。
其三,言「乘刚」「承乘」之象。六三下乘九四乎?非也——九四在三之上,三在四之下,当言「承」而非「乘」。细按震卦六爻:初九(阳)、六二(阴)、六三(阴)、九四(阳)、六五(阴)、上六(阴)。六三之下为六二(阴),其上为九四(阳)。则六三上承九四之刚,下比六二之柔,本身处二阴相重(二、三皆阴)而上戴一阳(四)之位。承刚者,柔顺以奉上之象,本无悖逆之咎;然六三所承之九四,乃上震之主、再震之动源,一阳奋起于二阴(五、上)之下,其势方张。六三紧承此奋动之阳,正当雷之将发、震之复起,故惊惧瑟缩、「苏苏」不宁,亦势所必至。
其四,言「应」。三与上为应位。六三所应者上六,上六亦阴爻,阴与阴为「敌应」「无应」,不能相得。是六三上无正应之援(上六同为阴柔,且上六爻辞曰「震索索,视矍矍」,自处危惧之极,焉能援人),下比六二亦阴(六二方丧贝跻陵,自顾不暇)。故六三之处境,可谓上下无援、孤立于二震之交,惟有恃己之「行」以自全。此其所以圣人特拈一「行」字为之指迷也。
合此四者——不当位、不中、承奋动之刚、上下无应——六三之「危」可谓备矣。而其「无眚」之得,全系于一念之「行」:知位之不当而不安于位,因震之动而即震以行,于是失正之眚可免。小象但举「位不当」以释「苏苏」之惧,而不及「无眚」者,盖「位不当」是其惧之所由(病根),「震行」是其免眚之所恃(药方);象传举病以明惧之故,而救药则在爻辞「震行」二字,读者当合爻辞与小象而通观之。
卦气与消息:震位东方、帝出之机
汉儒说《易》,孟喜倡卦气,以六十卦配四时二十四气七十二候,而以坎、离、震、兑为四正卦,分主二至二分、四方四时。震为四正之一,正居东方,主春分,当二月之中,于五行为木,于时为万物出生、雷乃发声之候。《说卦》曰「帝出乎震」,「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又曰「雷以动之」「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是震卦之全体,本主发生、奋动、出震向荣之大用。
就一卦六爻之时序言(汉人多以爻配候、配月气,自下而上为序),六三居下震之极、将交上震,恰当「一震将尽、再震将兴」之节。卦气之中,此正阳气方升、震动相续之时——前雷已动而后雷复作,万物在震荡中愈益奋发。六三虽以阴柔失位而觉惊惧「苏苏」,然置之卦气大势,则此惊惧实是阳气升发、震动不已之必然伴随:唯其震动相洊(相继),故万物得以破甲而出、向荣而长。是六三之「苏苏」,于个体为危惧,于大化则为生机;其「震行无眚」,正合「帝出乎震、万物出乎震」之时义——当出而出、当行而行,则顺乎天时而无咎。汉易以卦气统六爻,正可补单论爻位之所不及:六三之危,是「位」之危;六三之机,是「时」之机。明时则知危中有机,知此爻之「行」非徒避祸,实乃应天时之奋出也。
互体之象:坎险在中、艮止于上
汉儒解《易》好取互体(中爻互卦),以二三四爻为一卦、三四五爻为一卦,藉以广象。震卦(下震上震)之中,二、三、四爻互成何卦?二阴(二、三)在下、一阳(四)在上,是为☶艮(艮,止也,山也);三、四、五爻:阴(三)、阳(四)、阴(五),是为☵坎(坎,险也,陷也,水也)。
六三身兼此二互之交:它既是下互艮(二三四)之上爻,又是上互坎(三四五)之下爻。艮为止,坎为险。六三上戴坎险(三四五互坎),下处艮止(二三四互艮)之极。坎险在前,故有惊惧陷溺之忧,「苏苏」之惧与「眚」之虞,皆坎险之象;艮止在下,本欲止而不进,然震卦大用在动,若安于艮止而不行,则适陷于坎险而招眚。故六三之吉道,在不甘于艮止、奋而以震行,行则出乎坎险之外而免眚。此互体之象,与爻辞「震行无眚」若合符契:止则险,行则免,圣人取象之精,于此可窥。(按:互体之说盛于汉儒,《左传》筮例已开其端,如「《观》之《否》……风为天于土上,山也」之类,借互体取象;兹就震卦中爻言其确然可推者,不敢旁骛穿凿。)
纳甲爻辰:震主庚子、六三纳辰之位
京房八宫纳甲,震为八宫之一,乃震宫之首卦(纯震,本宫卦)。其纳甲之法,震卦内卦(下震)纳庚,外卦(上震)亦纳庚,而以子、寅、辰、午、申、戌配六爻之地支(震为阳卦,地支顺行,自初爻起子)。依此,则震卦六爻自下而上纳支为:初九庚子(水)、六二庚寅(木)、六三庚辰(土)、九四庚午(火)、六五庚申(金)、上六庚戌(土)。六三所纳,为庚辰,五行属土。
辰者,于十二辰主三月,于五行为土(杂木之余气),其位在东南,正当春夏之交、木气将极而土用事之际。又「辰」于天文为「日月之会」、为「时」之总名,《左传》《国语》言「辰」多指日月星之所会、岁时之所行。六三纳辰居土,处木火之间(上承庚午之火,下临庚寅之木),土性厚重持载,本主静守;而置之震卦动体,则厚土亦须随雷而动——此正六三「位不当」(土爻居动卦之中、当行而似宜止)之又一象数注脚。土爻本宜安静,而震德责其行,静动相违,故惊惧「苏苏」;然顺震而行,以动济其当行之时,则土不为坎水所陷(庚辰土能制上互坎水),而眚可免。郑玄爻辰之说,以乾坤十二爻直配十二辰而通于律历,体例与京房纳甲微异,然其以「辰」统爻、以律历通《易》之精神则一;要皆见汉儒于一爻之下,必求其干支时位之确指,使《易》象与天时人事相贯通。六三之「辰」(庚辰、三月之辰、日月之会),可谓时位双彰:既是「不当」之静土处动卦,又是春夏之交、万物奋出之时辰,危与机并见于一爻之纳支。
子史互证:「恐惧修省」与「殷荐」之雷
大象传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洊」者,再也、仍也、相继也(《说文》无「洊」字,古多作「荐」「再」之义,《尔雅·释言》「荐,再也」)。两雷相continued而至,是为洊雷。君子观此象,知天威之屡至、灾患之相仍,故以「恐惧修省」自处——因恐惧而修治身心、省察过失。
六三一爻,最得此「恐惧修省」之义。何也?盖六三处二震之交,前震方过而后震复来,正是「洊雷」之象最切之爻位;其「苏苏」之惧,正君子「恐惧」之时;其「震行无眚」,正君子因恐惧而「修省」迁改、以行免眚之事。他爻或处一震之内,未必当「洊」(相继)之冲;独六三身当上下两震之接,故「洊雷」之教于此爻最为亲切。读大象「君子以恐惧修省」,而验之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则知《易》之以德消灾、转危为安之旨:灾患(震、眚)之来,非徒可惧,正可藉以修省迁善;惧而能省、省而能行,则灾反成福。此与卦辞彖传「震来虩虩,恐致福也」一脉相承——恐惧非祸,恐而修省则致福,六三之「行」以「无眚」,即「恐致福」之一端也。
复以礼制证之。《诗·小雅》《周礼·春官》皆见以雷象天威、王者法雷以行政之意。《周礼》大司乐之属,有以乐应天时、以「雷鼓」享天神之制;《礼记》(按:《礼记》成书虽晚,然多存先秦旧说,此就豫卦「殷荐之上帝」一系之礼意泛言)言先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皆以雷霆奋动之象,喻王者制礼作乐、动天地而感鬼神之事。震为长子,主器,故卦辞曰「不丧匕鬯」「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长子承祭,临大震而不失其匕鬯(祭器祭酒),所重者「不失其守」。六三虽非主器之爻(主器在初九、九四之阳,长子之象),然其「震行无眚」之诫,正与「不丧匕鬯」之旨相通:当大震洊至、人心惶骇之际,能因惧而修省、随时而行止得宜,不因惊惧而自取其眚,亦即「不丧其所守」之分内事。一卦之中,主器者持重于上(阳爻),失位者修省于中(六三),各尽其分,而后宗庙社稷可守、祭主可立。
人事进退:危地之中,动以避眚
合上诸说,六三之义理与人事之用,可得而明矣。
六三之象,是一个身处「不当位、不中正、上下无援、又当变故相继(洊雷)之冲」的处境。在人事,便如一个才德与所处之位不相称(位不当)、又处于上下交替、内外之际的关键关口(三爻之位)的人,恰逢变故接踵而至(震而复震)。其内心震荡不安(苏苏),是势所必然;其潜在的灾患(眚),亦因其「位不当」而伏。
然《易》于此危地,不教人坐守待毙,而授以「震行无眚」之道。其要旨有三:
其一,知位之不当而不自安。小象既明言「位不当」,则六三自处之第一义,是有自知之明——知所居非其所安,知才位之不相称,而不强据非分之位、不苟安于失正之地。惟有此一念之自省,方有迁改之机。此即大象「修省」之「省」。
其二,因惧而动,以行避眚。震之德为动、为行。六三既知位不当,则当应震之动势,因恐惧而有所迁改进退,不可株守。「行」者,迁善改过、与时偕行之谓。处变之世,最忌者是惊惶失措而又株守故常;六三之教,恰是「虽惧而能行」——惧是知危(恐),行是图变(修省迁改)。能行,则不陷于「位不当」所伏之眚。此「行」非妄动、非乱奔(六二之「丧贝跻陵」乃仓皇之避),而是审时度势、应震而出的合宜行止。
其三,眚可免而震难辞,当尽其在我。爻辞曰「无眚」而不曰「无凶」「无咎」,措辞极有分寸。震惊之来,是外加之天威,非人力所能辞(故不许其「无震」);但因失位而自取之灾(眚),则人可以「行」免之。这昭示一种成熟的处变智慧:外来之冲击、时代之震荡,未必尽能避免(震来矣);但人能做的,是不因自身的失措、失位、株守而雪上加霜、自招其祸。尽其在我,去其自取之眚,则虽处「三多凶」之地、当洊雷再至之冲,亦可全身而无大灾。
落到现实决策,六三之爻给出的,是一套「危机中的自处之道」:
一者,承认处境的不利与自身的局限(位不当、不中、无应),不自欺、不强撑。许多败局,败在不肯正视「位不当」,明知力不胜任、时不我与,仍苟据其位、株守其常。
二者,以「动」破「困」,而非以「静」待变。震卦之三,与他卦不同——不教人静守,而教人随震而行。当外部环境剧烈震荡(洊雷)、旧有的位置已不可安守时,主动的迁徙、调整、改弦更张(行),往往比消极的固守更能避祸。这与「君子以恐惧修省」相表里:修省的结果不是龟缩,而是据省察所得而有所行动、有所迁改。
三者,区分「天灾」与「人眚」,集中气力于可控者。震(外部冲击)是天威,未必尽可免;眚(因己失位失措之祸)是人为,可以行避。明智者不耗心力于不可抗之「震」,而尽力消弭可控之「眚」——这正是「震行无眚」六字给出的、极为清醒的行动哲学:接受不可改变的冲击,行动起来消除本可避免的自害。
要之,震六三处洊雷相续、上下之交的多凶之地,以阴柔失位之身当之,故有「苏苏」之惧;然圣人不以惧为终,而以「行」为救——因惧而修省,随震而迁改,则失位所伏之眚可免。其义上承彖传「恐致福」、大象「恐惧修省」之教,下启「危而能动、动以避眚」之用。读此一爻,可知《周易》之教,从不在「无变故」(震必来),而在「处变故而能自全、且因变故以修省迁善」——惧而能行,则履危如夷,转眚为安,此震六三所以垂训于万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