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卦 · 九三

第3爻
「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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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卦九三处下体之极,是全卦由「下」入「上」、由近水之地转向高原的关节所在。鸿雁循序而进,至此已离开水滨而登上高平之陆;然而正当登高之际,爻辞却陡然转出一片肃杀:「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一爻之中,既有循序之象,又有失序之凶,更殿之以「利御寇」的转语。要把这层层曲折说清楚,须从「陆」字之训、从鸿雁迁徙之物候、从九三在下卦之极的爻位与阴阳承乘说起,再以汉易象数与十翼之互证收束,方能见其曲折而不乱。

一、「鸿渐于陆」:名物与字训

渐卦六爻皆以「鸿渐于某」起兴,是《周易》中罕见的一爻一象、首尾贯串的连章体。初六「干」、六二「磐」、九三「陆」、六四「木」、九五「陵」、上九「逵(陆)」,自水之涯岸(干、磐)而高平(陆)、而木、而陵、而云路,步步登高,正合鸿雁秋去春来、由低而高、循序不躐等的迁飞之性。《说卦》谓「巽为木」「艮为山」,本卦下艮上巽,山上有木,木生于山而渐高,《大象》遂取「山上有木,渐」之象。九三恰在艮体之上爻,艮为山、为径路、为山下之高平,故曰「陆」。

「陆」字,《说文·𨸏部》:「陆,高平地。」又《尔雅·释地》:「高平曰陆。」鸿之所渐,初在水干,二在水中之磐石,至三而登上岸边的高平之地,地势已离水而向陆,这是物象上的一大转折——前两爻尚在水际,从此爻起便登上干土,乃由水族之栖向陆栖、由近而远、由卑而高的过渡。值得注意的是,上九亦言「鸿渐于陆(一作「逵」)」,帛书《周易》此卦作「鸿渐于陆」者与今本互有出入。今本九三、上九两处「陆」字相重,颇启疑窦;《尔雅·释地》别有「九达谓之逵」之文,「逵」为四通八达之大道,正合鸿飞云汉、翔于天衢之高境。故先儒多疑上九之「陆」当作「逵」,与九三之「陆」(高平地)相区别:九三之陆是脚下可履的高地,上九之逵是云间无碍的通衢,一在地、一在天,一为始登、一为高翔。此说虽不能尽决,但据《尔雅》两训对勘,可知「陆」「逵」之别确有训诂上的根据,非凭空立异。

「鸿」,《说文·鸟部》:「鸿,鸿鹄也。」鸿即雁之大者,候鸟,随阴阳寒暑而南北迁徙。《礼记·月令》记孟春「鸿雁来」、季秋「鸿雁来宾」,雁之去来有信,进退有序,故古人以雁为「知时」「有序」之鸟。婚礼六礼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执雁」为贽(《仪礼·士昏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取其顺阴阳往来、配偶专一、行有先后之义。渐卦卦辞「女归吉,利贞」,《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正是把鸿雁之「有序而进」与女子之「以礼而归」两义叠合:女归须经六礼之渐,不可躐等苟合,犹鸿之飞必循其序。明乎「鸿」「雁」与昏礼之关联,则九三爻辞「夫征」「妇孕」之所以系于夫妇之事,便有了名物上的根脉——鸿本是昏礼之贽、夫妇之喻,故由鸿渐而言夫妇之征、孕,文理一贯。

二、爻位:下体之极、当位而过刚

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位,阳居阳位,是为「当位」(得正)。然第三爻处下卦之上、内外之交,是所谓「危地」。《系辞下》论爻位云:「三与四同功而异位,三多凶,四多惧,近也。」三居下体之极,已极而将变,犹人之登高至于半途,进退维谷,故《易》中「三」爻多危厉。九三虽得正,却以刚居刚,又处下极,是刚而又刚、躁动好进之象。鸿之渐进本贵从容有序,而九三过刚不中,急于求进,遂有「夫征不复」之失:本应循序留守,却孤往不返,是「刚极而不能止」。

从承乘比应看:九三上承六四之阴,下乘六二之阴,是一阳而处二阴之间。九三与上九,两阳无应(应位须一阴一阳方为「有应」),故九三上无正应,是「孤阳无与」。下卦艮,《说卦》曰「艮,止也」「艮为山」;九三正当艮之上爻,本应体「止」之德,安于高平之陆而不躁进。然其性刚,居止之极反不能止,强欲上进而无应援,于是离其本群(下卦三爻为一群),孤军远征,此即《小象》所谓「夫征不复,离群丑也」——「丑」者,类也、群也,《尔雅·释诂》「丑,众也」,离群即离其侪类、孤往不返。九三离下卦之群而妄进,正坐此「离群」之失。

再就「比」而言,九三与六四相比(一阳一阴,阴阳相得),本可相亲;但九三若舍其当位之守而上比六四、越次求合,则六四亦自有其正应(六四上承九五、下与初为应之局,另当别论),九三之求亲未必能成,反成「妇孕不育」之象:阴阳虽一时相感而孕,却非循礼正配,故所孕不能成育。《小象》曰「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失其道」三字最为吃紧——夫妇之合本有其「道」(六礼之渐、正配之序),九三越次妄合,是失其正道,故虽孕而不育。鸿雁配偶专一、行止有序,今九三之象却是夫征妇孕而两皆不终,恰是反鸿之德、违渐之义,所以断之曰「凶」。

三、「夫征不复,妇孕不育」:一爻而见夫妇之乖

爻辞以「夫」「妇」并举,是把九三一爻分作夫妇两面来看,这在《周易》爻辞中颇具特色。何以一阳之爻能兼言夫妇?盖九三处二阴之间,自身为阳(夫),所承所乘皆阴(妇);又渐卦本以「女归」立义,通卦皆言婚配之渐,故九三独于此爻点出夫妇离合之凶,以为全卦「女归吉」之反面警策——女归须以正、以渐方吉,若如九三之躁进失序,则夫妇之间反成征而不复、孕而不育之凶。

「征」,《说文》:「征,正行也。」本为远行、征伐之义。「夫征不复」,谓为夫者远征在外而不得归还。九三过刚好动,舍守而征,孤往无应(上九非正应),故有去而不返之象。鸿雁本「来去有时」,秋南春北,必返其居;今「征而不复」,是失雁之信、违鸿之序,凶象一也。

「孕」,《说文》:「孕,裹子也。」「育」,《说文》:「育,养子使作善也。」「妇孕不育」,谓为妇者虽已怀孕而不能生养成育。何以孕而不育?《小象》断为「失其道」:夫既远征不返,则室家离析,妇虽有孕亦无所依养,孕而废堕,故不育。从象上看,九三若越次与六四苟合(非正配),则其合不以正,所成之孕亦不能育——此正与卦辞「女归吉,利贞」之「利贞」相反对。「贞」者正也,渐之吉全在一「正」字(《彖》「进以正,可以正邦也」),九三失正,故吉变为凶。鸿渐本是吉象,至九三而独凶者,非鸿之象凶,乃九三处位之失、用刚之过有以致之。

把「夫征不复」与「妇孕不育」合看,是一幅家室离散、生育不成的图景:男子远行不归,女子怀子不育,夫妇之道两亡。这与卦辞「女归吉」恰成强烈反照——同是言婚配,得渐之正则吉,失渐之序则凶。九三以一爻之凶,反衬全卦之吉所系,正是《周易》「危者使平,易者使倾」(《系辞》)之深意:示人以失序之凶,正所以劝人守序之吉。

四、「利御寇」:凶中之利与「顺相保」

爻辞最奇者,在凶断之后忽出「利御寇」三字。前言「凶」,后言「利」,一爻之内吉凶反转,看似矛盾,实则别有曲折。《小象》解之曰:「利用御寇,顺相保也。」此七字是解开本爻的关键。

「御」,《说文》:「御,使马也。」引申为驾驭、抵御。「寇」,《说文》:「寇,暴也。」《左传》屡言「兵作于内为乱,于外为寇」,寇即外来之暴、入侵之敌。「利御寇」者,谓此时不宜主动远征(征则不复,凶),而宜守御,以御外寇为利。九三过刚,若用其刚于「征」(主动出击、越次求进),则凶;若用其刚于「御」(固守本位、抵御来犯),则利。同是刚德,用之于进取则败,用之于守御则成,全在一「顺」一「逆」之间。

「顺相保」之「顺」,正与九三之「逆」相对。九三本当循序而进(顺渐之序),却躁进离群(逆渐之序),故凶;若能反躁为静、化攻为守,与上下二阴「顺相保」——上承六四、下乘六二,三爻相比相亲、共御外侮,则刚德有所用而不至于离群妄动,于是凶中得利。「相保」者,彼此保全也;九三若不孤往,而与比邻相结以自守,则虽处危地而可免于凶。这正是《艮》「止」之德的正用:当止则止,处下极而能安守,以刚为防而非以刚为攻。

由此可见,「凶」与「利御寇」并非两不相干的断语,而是一体两面的进退之教:「征则凶,御则利」。爻辞先示其凶以戒妄进,再示其利以指正路——示人当此刚极危地,唯有敛刚自守、顺众相保,方能转凶为安。这是《周易》「教占者改过迁善」之微旨,断辞中已含趋避之方。

五、汉易象数之参证

以汉代象数易学参之,可于义理之外别得一解。

就互体而言: 渐卦下艮上巽。九三居艮体之上爻,艮为山、为止、为径路、为门阙;以二三四爻互体得坎(六二、九三、六四,若以二至四取象,其象近坎),坎为水、为险、为寇盗、为弓轮。《说卦》「坎为盗」,互坎之险正应「御寇」之象——九三所临者险,故有寇可御。又三四五互离(九三、六四、九五,离居上),离为戈兵、为甲胄,戈兵甲胄正是御寇之具。互坎之险在前,互离之兵在手,合而观之,「利御寇」之象于互体中有征:临险(坎)而执兵(离)以自卫,故利于御寇而不利于远征。此说虽不可过执(互体取象,汉儒本多歧异,宜泛述而不强坐实),然以坎险离兵释「御寇」,于象有据,可备一解。

就卦气消息而言: 渐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不直当某月之辟卦;然以一卦六爻之时位言,下三爻为内、为往、为始进,上三爻为外、为来、为既进。九三居内卦之终,正当「往」之极、将「来」之始,是进退之交。鸿雁迁飞,应阴阳寒暑之节,《月令》「鸿雁来」「鸿雁来宾」皆系于二分前后;九三处下卦之极而上承上卦,犹候鸟当寒暑之交、当行止之界,此时若冒进则失时(夫征不复),若安守则得宜(利御寇)。以卦气时位观之,九三所戒者正是「当止不止、躁进失时」之失,与鸿雁知时顺序之德恰相违,故凶。

就纳甲爻辰而言: 京房八宫,渐卦属艮宫,为艮宫之归魂卦(艮宫一世至五世递变,渐为归魂),归魂者,自外而返、复归本宫之象。九三居下体艮之上爻,于「归魂」之义尤切——归魂主返本还原、不宜远出,正与「夫征不复(远出不返为凶)」「利御寇(守本则利)」之断暗合:当归而反征,故凶;安守本位以御外,故利。纳甲干支之细,诸家不一,此处不敢强坐某支以实之,唯就「归魂」大义与爻辞相印,可见汉易宫世之说与本爻进退之旨亦相贯通。郑玄爻辰之配,亦各家互异,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不妄引干支以滋穿凿。

要之,象数诸法虽门户不同,于九三所得之象却大体相通:临险而当守、归本而忌征。义理与象数,殊途而同归。

六、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彖传》总言渐道:「进以正,可以正邦也……止而正如,渐之义也。」「止而正」三字,是渐卦之纲:下艮为「止」,上巽为「顺」(亦为「正」之渐),合之则「以正而渐进、当止而能止」。九三之凶,正坐违此「止而正」之义——居艮(止)之极而不能止,是失其「止」;越次妄合而孕不育,是失其「正」。一爻之失,恰可反证全卦之纲:渐之所以吉,全在「止而正」;九三之所以凶,全在「不止而失正」。以《彖》之纲读九三之爻,纲举目张,凶之所由昭然可见。

《大象》曰:「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居贤德」者,积德于身而安居以渐化;「善俗」者,移风易俗而以渐成。其要亦在一「渐」字、一「居(止)」字。九三躁进离群、舍居而征,正与「居贤德」之教相反。君子观九三之凶,当知德之成、俗之善皆非可一蹴而几,须如鸿之循序、如艮之能止,居德而后能化人。此即《大象》取义于本爻之反面教训。

《系辞下》论三爻曰「三多凶」,又曰「危者使平,易者使倾」。九三之「凶」,正是「三多凶」之确例;而爻辞终之以「利御寇」,则又是「危者使平」之示——示人于多凶之地,犹有转危为安之道,在乎能守能御、顺以相保。读《易》者于此可悟:凶非定数,趋避有方,《易》之为书,本以「使人惧以终始,其要无咎」(《系辞》)为归。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遍考二书所载二十余条筮事,未见直引渐卦九三爻辞者;考其确者,宁阙其疑,不敢虚附史事以增饰。然《左传》论占,每重「德义」与「时位」,如「《周易》有之,在《某卦》之《某卦》」之例,皆以爻象合人事、以进退断吉凶,其法与本爻「征凶御利」之占理一脉相承。九三之断,正可与春秋筮人「不可以为大事」「守之则吉,动之则凶」一类占断之精神相发明,虽无本爻之直接筮例可征,而占断之理则古今一贯。

七、义理与决策之落处

通观九三,其教在「进退之辨」与「刚德之用」。鸿渐之道贵在循序、贵在知时、贵在配偶以正;九三以过刚之质,处下极之危,急于求进而离群妄合,遂招征而不复、孕而不育之凶。然《易》不徒言凶以恐人,更于凶中开一条生路——「利御寇」,示人当此之时,敛刚自守、顺众相保,则刚德有正用而凶可转利。

落到现实决策,可得数义:

其一,当进则进,当止则止,进退贵得其时。 九三之凶,不在其有进取之志,而在其「不当进而强进」。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时有当动、有当静。处下极危地(事之关节、力之将竭、孤立无援之际),强行躁进,则如夫征不复,孤往而不能返,徒耗其力而无所成。智者审时度势,当此之际宁守不攻、宁缓不急。

其二,孤往无援者凶,结众相保者利。 九三「离群」故凶,「相保」故利。凡事之败,多败于孤立妄动、不恤侪类;事之成,多成于上下相维、彼此保全。决策者当知合众之力以自固,而戒孤军之进以取败。所谓「顺相保」,正是化对抗为协守、化孤进为众持之道。

其三,同一刚强之质,用之攻则败,用之守则成。 九三之刚,征则凶、御则利,全在用之之向。人之才力性情亦然:刚果之才,逞之于躁进则偾事,敛之于守御则建功。善用者非去其刚,而能转其刚之所向——由攻取转为防固,由外征转为内守,则危地亦可转安。

其四,夫妇室家之道,尤须以正以渐。 本爻以「夫征妇孕」立喻,深戒苟合越序。推之于一切人伦之合、事业之结,皆须循序以正、不可躐等苟且。合之不以道,虽一时有所「孕」(成),终不能「育」(久)。凡谋始者,当先正其序、固其本,而后可望其成于久远。

合而言之,渐卦九三是一爻而备进退、刚柔、攻守、吉凶之全机:以鸿渐之循序为体,以躁进失序为戒,以敛刚相保为出。读之者若能于「夫征不复」中识躁进之凶,于「利御寇」中悟守御之利,则虽处「三多凶」之危地,亦可如《系辞》所言「危者使平」,转凶而向于无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