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卦 · 九四

丰卦自下而上，明渐生而动渐盛，至九四而进入上体震动之初。下离为明，上震为动，《彖》所谓「明以动，故丰」者，明者照之，动者达之，明而能动、动而有明，乃成其大。九四居动体之始，正当由明入动、由内向外的关捩。然而丰之为道，盛极而伏忧，明盛而藏暗。九四爻辞「丰其蔀，日中见斗」，与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字面几乎全同，这一重复绝非偶然，而是丰卦于「日中则昃」之大义下，对幽明相蔽这一主题的反复申说。下面就字词、爻位、象数、传义与人事，逐层剖析此爻。

一、「蔀」「斗」「夷主」诸字的训诂与名物

先辨「蔀」字。「蔀」从艸部声，本义当与覆蔽、遮障相关。爻辞「丰其蔀」与「丰其沛」（九三）、「丰其屋」（上六）句式相次，「丰」皆作动词用，谓使之盛大、张大。所张大者为「蔀」，则「蔀」乃一种覆盖遮蔽之物。马王堆帛书《周易》此卦字作「丰其剖」之类异文，益可见「蔀」之得名与「剖判」「覆障」之义相通。就丰卦整体取象而言，丰大本应光明，今反「丰其蔀」——把遮蔽之物张得极大，这正是丰卦「盈虚消息」的吊诡：愈是盛大，愈生其蔽；盛大到极处，遮蔽也到极处，于是有「日中见斗」之象。

次辨「日中见斗」。「日中」者，正午之时，太阳当天而行至最高，本是天下至明之刻。《彖传》「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正以「日中」为丰之盛极。「斗」者北斗，《说文》：「斗，十升也。」此为量器之斗，引申而为天上之北斗七星，盖以其形如挹酒之斗。北斗属夜中所见之星，《诗·小雅·大东》「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即以北斗与量器之斗互喻。日中本不当见星，今乃「日中见斗」，是白昼如夜、光明被掩之象。《小象》断之曰「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幽」与「明」相对，幽者暗也、隐也，《说文》：「幽，隐也。」昼而见斗，明被幽夺，故曰「幽不明」。此一象，正是「丰其蔀」之必然后果：遮蔽既张到极大，则当明之时反晦。

再辨「夷主」。「夷」字训诂歧出，须就本爻取其切者。《说文》：「夷，平也，从大从弓，东方之人也。」「夷」有平等、相侪之义。《尔雅·释诂》亦有「夷，等也」之训（「夷」与「侪」「比」相类，谓等列）。爻辞「遇其夷主」，「夷主」即与己相等、相匹之主。九四以阳居阴，其位本不当，而下应初九。初九爻辞「遇其配主」，「配」者匹配，亦相等相偶之谓；九四「遇其夷主」，「夷」者平等，二者措辞相呼应。初九自下而言其上有「配主」，九四自上而言其下有「夷主」，皆指初、四相遇而以平等相待。又「夷」可读为「彝」，常也、法也，《诗·大雅·烝民》「民之秉彝」，则「夷主」亦可解为常法之主、可依凭之主。两义并不相妨：所遇之主，既与己平等，又为可常依之主，故得「吉」。此外有以「夷」为「伤」者（如「明夷」之夷），然本爻既继之以「吉」，且《小象》申之以「行也」，取「伤」义则文气龃龉，故当以「平等之主」为正解，「伤」义在此不取。

二、爻位、当位与承乘比应

九四居第四爻，以阳爻处阴位，是为「不当位」。《小象》开宗即点破：「丰其蔀，位不当也。」此「位不当」三字，是理解全爻的枢机。何以「丰其蔀」？正因九四阳刚而处柔位、动体之下而失其正，刚明之德未能正用，反而张大了遮蔽，故曰「位不当也」。爻辞与小象一唱一和：「丰其蔀」是象，「位不当」是其所以然之理。

就承乘比应论。九四上承六五，六五为丰卦尊位之爻，居中而以柔居尊；九四以阳承之，乃以刚事柔、以臣近君。下则比于九三，九三、九四皆阳，比而不相得，故九四向下无所助。其正应在初九——然初九亦阳爻，四与初为「敌应」，本无相应之实。这一点极关键：通常爻位之应，取一阴一阳为「有应」，今九四与初九俱阳，按常法当为无应、为「敌」。然爻辞偏言「遇其夷主，吉」，《小象》偏申「遇其夷主，吉，行也」。此中曲折，正在「夷」字：唯其同为阳刚、势均力等，故不以柔顺相应论，而以「平等相遇」论。两阳本不相应，却因同德同道、势位相侪而相遇，遂成其「夷主」之吉。这是丰卦六爻之中一种特殊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待阴阳之配，而以刚明之同德相得。《系辞》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则各从其类也」，九四与初九之相遇，正是刚类之相从。

再就「中」论。九四不居中位（中位为二、五），故无中德可言。丰卦之主在六五，明动相济、照临天下，皆系于五。九四上承此主，下与初九刚明相得，其身虽不中不正，却处在「上承明主、下遇夷主」的位置上，是以虽有「丰其蔀、日中见斗」之幽暗，终能转晦为明、转危为吉。爻象之妙，正在于把「位不当」的劣势，借「承五」「遇初」的关系网络化解。

三、本爻在全卦时位与卦气消息中的位置

丰卦下离上震。离为日、为火、为明、为电；震为雷、为动、为长子。《彖传》「明以动」即指此二体。六爻之序，初、二、三在离明之中，四、五、上在震动之内。九四正当离明已尽、震动方起的交界：内卦之明至三而极，外卦之动自四而生。故九四之爻，是「由明转动」的第一爻，最能见明动相接处的幽明变化。爻辞言「日中见斗」，恰在此明动交替之际著一「幽暗」之象，非偶然也——明体既过，动体方初，光明之势已不复内卦之盛，故有遮蔽张大、白昼见星之忧。

就一卦六位之「时」言，《彖传》以日月盈虚立论：「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丰卦六爻，恰似一日之明晦推移：下离三爻明盛如日之方中，上震三爻则如日中而昃、由盛转衰。九四居昃之始，故于盛大之中已伏幽暗。明乎此，则六二、九四两言「丰其蔀、日中见斗」而吉凶取舍不同的缘由可显：六二居中得正、文明在中，其「丰其蔀」乃暂为权臣所蔽，故须「有孚发若」以诚相感；九四不中不正、位不当而处动体，其「丰其蔀」乃自处之幽，须赖「遇其夷主」而后能「行」以出之。同一遮蔽之象，因时位不同而救之之道亦异。

汉代易学以卦气、消息言时，丰非十二消息卦（消息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十二者），故丰卦本身不直接当某月之候。然丰卦下离上震，于卦气流转中属杂卦之列，其义可借消息之理推之：阳长至盛则阴始生，明盛至极则暗渐起，此即「盈虚消息、与时偕行」的普遍之理。九四正当此「盛极伏暗」之节点，故其辞独以日中见斗、幽不明为戒，而其吉乃在能动、能行、能遇主以出幽。汉儒言阴阳消长不居、盛衰相因，正可为此爻之注脚：丰大不可恃，恃丰则蔽生；唯知盈虚消息之理，乘时而动、遇主而行，乃能保其吉。

四、象数互体与刚柔之象

就互体言，丰卦六爻，二至四互巽，三至五互兑（此就六画之中四爻取象，确者可言）。九四正处互巽、互兑交搭之爻。巽为入、为风、为伏，有「伏入幽隐」之象，正合「丰其蔀」覆蔽幽隐之义；又巽为绳直、为命令，主乎进退，合于《小象》「行也」之进取。兑为说（悦）、为口，处明动相接之地，则九四之「遇其夷主而吉」，亦有相说以相从之象。互体之取，正可辅证爻辞：覆蔽之象出于巽伏，而能行能遇、转晦为吉之机，则在巽之能入、兑之相说。

就上下体之象言，九四在震动之初。震为动、为行、为足、为大涂（大道），故《小象》独于九四言「行也」——盖九四居动体，最宜以「行」出幽。下离为日、为明、为目，「日中见斗」之「日」「斗」皆离震相接处的天象之取：离日方过中，震动初生而幽暗见，斗星乃现。此爻把离之明与震之动、日之昼与斗之夜，凝于「日中见斗」一语之中，象之精严，可谓极矣。

至于刚柔升降之理，汉儒荀爽诸家好言阳升阴降、刚柔往来。九四以阳居阴，其势本宜上行就五、以刚承柔而辅明主；爻辞「遇其夷主，吉，行也」之「行」，正是阳刚向上、不安于幽暗之位而有所往的动势。九四不甘「丰其蔀」之幽，乃下遇初九之刚以为援、上承六五之明以为归，刚德上行而幽暗以释，此即「行也」之实义。象数与爻义在此合辙：位虽不当，而刚明有可行之路；遮蔽虽张，而动体有出幽之机。

五、十翼互证与「行」之深意

《小象》三断，最堪玩味者在末句「遇其夷主，吉，行也」。前两句「位不当也」「幽不明也」皆是申说「丰其蔀」「日中见斗」之所以为幽为暗——位不正故蔽生，蔽生故昼晦；至第三句忽转一「行」字，便是全爻由凶转吉的关键。何谓「行也」？盖九四之吉，不在静守其位，而在能动而往、遇主而行。若安处幽蔽之位而不行，则「丰其蔀、日中见斗」终为困穷之象；唯其能行，下与初九之夷主相遇、相得，乃能脱幽就明，转「不当之位」为「可行之机」，故曰「吉，行也」。

此与《系辞》之义相通。《系辞下》论「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又云「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九四当幽明相蔽、盛极伏暗之时，正是「几」之所在；不俟其暗之既成而早作于动、早遇于主，此即「见几而作」。又《系辞》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九四与初九两阳相遇而成「夷主」，非阴阳之配应，而是同德同类之相求，正是「各从其类」之理。十翼内部，《彖》言时（日中则昃、盈虚消息），《大象》言用（折狱致刑），《小象》言行（吉行），层层相贯：知时然后能见几，见几然后能决断而行，决断而行然后能脱幽致吉。

《大象传》云「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雷者震之威、电者离之明，威明并用乃可断狱用刑。九四居震体之下、承离明之上，正是威明交接之爻，最切「折狱致刑」之象：明以察其情、动以决其断。「日中见斗、幽不明」恰是狱讼中幽隐难明、是非被蔽之象，而九四之「遇夷主而行」，则正是涤幽就明、明断而行之喻。以《大象》之「折狱致刑」观九四，则此爻所示者，乃在幽暗未明、是非淆乱之际，赖刚明之德、平等之援，毅然明断而行，使被蔽者复明、被冤者得直。这一层，把爻辞的天象（日中见斗）落到了人事的政刑（折狱致刑），明动相济之大用于此可见。

六、六二、九四同辞而异趣的会通

丰卦之奇，在六二、九四同有「丰其蔀，日中见斗」之文，此为全经罕见之重出。前已略及，此处再作会通，以见时位之别。六二居下离之中，柔顺中正、文明在中，其「丰其蔀」乃外为权势所蔽、明德暂晦，故爻辞继以「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须以诚信感发，破疑而后吉，《小象》断为「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重在一「信」字。九四居上震之下，阳刚不中不正、位不当，其「丰其蔀」乃自处幽暗、刚明失正，故爻辞继以「遇其夷主，吉」——须遇平等之援、动而出幽，《小象》断为「吉，行也」，重在一「行」字。一以「信」破蔽，一以「行」出幽；一居明体而蔽自外来，一居动体而幽自位生。同象而异救，正见《易》之「同辞异指、随位取义」。明乎此，则知《易》之取象，重在时位之分，不在字句之同；读《易》者不可执辞而昧位。

七、义理与现实决策的启示

合而论之，九四一爻，于盛大之中独著幽暗之象，于不当之位独示能行之吉，其义理与人事之启示甚为切要。

其一，盛极必伏忧，明盛必藏暗。《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是丰卦的总纲。九四「日中见斗」，把这一总纲落到最具象的一刻：正当光明至盛之时，遮蔽也张到极大，乃至白昼见星。这警示人于事业、声势、权位丰大之际，最须警惕的不是衰微，而是「丰中之蔽」——盛大本身会滋生遮蔽，使当明之处反晦。处丰者当于盛中察暗、于明中防蔽，方不至「日中而冥」。

其二，位不当者，不在守而在行。九四之吉，不来自其位（位本不当），而来自其行（动而遇主）。这对身处「位不当」之境者尤有启发：当自身的资历、名分、位置与所担之事不相称时，固守原位只会使「蔽」愈张、使「幽」愈深；唯有主动而行、寻求平等的援手与可靠的依凭，才能转劣势为生机。所谓「遇其夷主」，正提示在困局中要善于结交势位相当、可以平等相待、同德同道之人，而非一味攀附在上者。两阳相遇而成援，靠的是同德，不是上下尊卑的依附。

其三，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吉，行也」之「行」，贵在一个「早」字、一个「断」字。幽暗方萌、几微初现之际，正是出幽就明的最佳时机；待蔽已成、暗已深，则虽欲行而难矣。结合《大象》「折狱致刑」之明断，可知此爻于现实决策中，最宜用于「是非被蔽、真相难明、局势胶着」之时——此时须以明察其情、以果断决其行，借平等可靠之外援，毅然破除遮蔽，明断而进。犹疑迁延，则「丰其蔀」之幽将久而不解；明断而行，则转晦为明、转危为吉。

综观九四，居丰卦明动之交、盛衰之界，以不当之位而处幽暗之象，本是可忧之爻；然《易》不以幽暗为终局，而以「遇主能行」为出路。明乎盈虚消息之理，知盛中有蔽、当位与否皆系于能否乘时而动、遇同德以相援，则虽处「日中见斗」之幽，亦可得「吉行」之通。此即丰卦九四垂示于后人者：丰大不可恃，幽暗不可安，唯知时见几、明断而行，乃能于盛极伏暗之际，转蔽为明、保其吉而善其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