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六四居节卦上体之始,以柔爻处阴位,当位而不偏;其辞曰「安节,亨」,《小象》释之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三字一辞,看似平易,然字字皆有著落。欲明此爻之旨,须先就「节」之本义、「安」之训诂、六四之爻位时位、上下承乘之象,以及全卦刚柔分而刚得中之大势,层层剖判,方能见其所以「亨」之故,与其在六爻中何以独得「安」之名。
「节」与「安」的字义训诂
先论卦名「节」字。《说文·竹部》:「节,竹约也。从竹,即声。」「约」者,《说文·糸部》:「约,缠束也。」缠束则有所限而不得逾,竹之节正是天然缠束竹身、使之分段者,故许慎以「竹约」二字训「节」,可谓得其根荄。竹节者,竹之所以分段而成章者也;无节则竹徒长而无所止,有节则一段各有分限:一节之内竹气贯而不散,节与节之交则界限分明而气有所止。是以「节」之初义本含「分」与「止」二端:分则有界限,止则不逾度。又竹之所贵者,正在有节而中虚——虚则能受,节则能止,受而有止,此即节德之全。卦辞「亨」而《彖》曰「刚柔分」,正取竹节分段之象;又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则取节止有度之义。节卦下兑上坎,泽上有水,《大象》曰「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数度」即度量之节,「德行」即行为之节,皆扣紧「竹约」分段限度之本旨。
「节」之引申既广,乃为节气、节度、节操、符节诸义所自出。《周礼·地官·掌节》有「掌守邦节而辨其用」之文,凡门关用符节、货贿用玺节、道路用旌节,皆所以为信而立限,使行止有所凭据——此正「节」由「竹约」一义延展于政教名物之实证。一岁二十四节气,亦取「分段有度」之义:天行至此而分,时令至此而止,故谓之「节」。卦曰「天地节而四时成」,是以天地四时之节为大节,符节制度之节为人节,其本一也,皆「竹约」分限之引申。明乎此,则知节卦之「节」非徒消极之约束,而是使万物各有分限、各得其所之大经,故能「亨」。
次论爻辞之「安」。《说文·宀部》:「安,静也。从女在宀下。」女居室中而静处,是为安;安者,安定、安静、安然之谓,与躁动、勉强相对。《尔雅·释诂》:「安、宴、晏,宁也」,又「安,定也」「康、安,乐也」——是「安」兼具「定」与「乐」二义:定则不迁,乐则不苦。故「安」非木然之静,乃定而能乐、处而自得之静。「宀」象屋之形,「安」从女在宀下,本谓人得其所居而心宁;引申之,凡得其所处、当其所位而不迁不躁者,皆谓之安。故「安节」二字,谓安然行节、宁静守节,节之而不觉其为约束,止之而无勉强龃龉之态;其安出于「得所」——得其位、得其分、得其所承,故能定而能乐,节之而宁。
这与卦辞所诫之「苦节」恰成对照:「苦」者,《说文·艸部》:「苦,大苦,苓也。」本为苦菜之名,引申为味之苦、事之苦、情之苦。苦菜味苦,食之龃龉于口;「苦节」者,节之龃龉于心,守节而以为苦事,是节而不得其安者也。「苦」从「艸」而「安」从「宀」,一为口体之所恶,一为身心之所安,二字相形,节之得失判然。卦辞「苦节,不可贞」,《彖》申之曰「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节至于苦则其道穷尽,不可固守。「贞」者《说文》「卜问也」,引申为正、为固守;苦节不可贞,谓苦节不可执以为常正之道。六四「安节」之「安」正是「苦」之反面:不苦则安,安则亨通。一卦之中,节而苦者道穷,节而安者道亨,吉凶之分判全系于「安」「苦」一字之间。这正是节卦义理之枢纽,而六四独得「安节」之占,其地位之要可知。
帛书《周易》于节卦,爻辞文字虽间有通假异文,而「安节」之「安」、「亨」之占,大义与今本相承。帛书六十四卦次序与今本迥异,节卦之系联亦不同,然其爻辞于此爻所记「安节,亨」之大旨与今本无二。凡传本异文多在虚字、通假之间,而于断占之辞——「安」之德、「亨」之占——则诸本相承不易。此正可证:节卦六四「安而能亨」一旨乃此爻之核心,传习既久而不爽,非一家一时之私说。
爻位之象:当位、近君、承乘比应
论易必先论位。六四以阴爻居第四位,四为阴位,阴爻居阴位,是为「当位」「得正」。节卦之所以可贵,正在「当位以节」(《彖》语),凡能节者必先正其位,位正而后所节皆中其节。六四当位,是其能「安节」之第一根据:唯位正,故所节皆合于分限,无过无不及,节之而不觉其苦,此安之所由生。位不当者强自节之,则如方枘圆凿,处处龃龉,节愈力而苦愈甚;位当者,节之即其分内之事,循之而已,故节而能安。「安」之与「位」相为表里:安生于位正,位正而后能安。节卦逐位细辨:初九、六四、九五、上六四爻当位,唯九二、六三失位,当位多而失位少,正合「节」之卦德——位多得正则节多中节。而六四、九五相比而皆当位,一柔一刚,柔正承刚正,正全卦节德最纯粹之所在。九五既当位又得中,是为卦之君位、节之主;六四以柔正承之,所谓「承上道也」,其象至为亲切。
再论上下之际。六四下乘九三,上承九五。凡《易》之例,柔承刚则顺、柔乘刚则逆,顺者多吉、逆者多咎。六四上承九五之刚,是柔承刚、下顺上,得其顺道;下乘九三之刚,则微有乘刚之嫌。然九三正「不节若,则嗟若」之爻,以阳居阳而失位过刚,处下兑之极,是节道由下入上、由失而正之转关;上下体之交,正当节道由「苦」转「安」之关捩。六四居此交界之上,下别于三之失节,上承于五之中正,舍其所乘而专其所承,故《小象》单提「承上道」三字以释其亨——不言乘九三之逆而独标承九五之顺,盖六四之德正在能舍下向上、离嗟苦之邻而附中正之君。
此一「舍乘专承」之象,最见六四之善择:乘刚本逆,然六四不与九三争其刚,一意向上唯承九五而已,是以本可生逆者转为不逆、本可致咎者转为得亨。圣人舍其乘而独标其承,其微旨正在教人于进退之间知所舍取——舍下之失节,承上之中正,则虽处乘刚之地而不罹其咎,节而得安。
复论应与。初九与六四,一刚一柔,本可成正应。然初九处下兑之始,爻辞曰「不出户庭,无咎」,乃当节之初、谨守不轻出之爻,其志在自守,未遑上应;而六四之德,不在远应于初,而在近承于五。《易》之例,四多惧而近君,其重在所承之上、不在所应之下。故六四虽与初九有应之名,而其立身之要实在「承上」而不在「应下」。圣人系辞舍其应而标其承,正以见四之所重在上:所安所附唯在乎九五之中正。其志专于承上,不旁骛于下应,故能一意向上,节而得安。专则不杂,不杂则定,定则能安——此又「安节」之一义所自出也。
合而言之,六四之象有三善:一曰当位得正,故所节皆中;二曰上承九五之中正,故有所归依而不孤;三曰处上坎之始,自外险初入而柔顺不躁。三善具而「安节」之占成,故曰「亨」。
上体坎、下体兑之分际
节卦下兑上坎。《说卦》曰「兑,说也」「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曰「坎者,水也」「坎,陷也」「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彖》曰「说以行险」,谓内悦而外险,以和悦之心行于险难之中——此正节道之要:节非苦己以从险,乃以悦顺之情,自处于有所限制之境而能安之。盖人之视节为苦者,每因外有限制而内不悦;若内本悦顺,则虽有限制亦安之若素,此「说以行险」之所以为节之大法。六四正当上坎之初爻。坎为险,居险之始,本当戒惧;然六四以柔居正,承九五之刚中,是处险而不失其安者。何以处险而能安?正因其「节」:有节则知所止,知所止则虽履险地而行有分限,不至于陷。坎之为险正以其陷,节之有止正所以不陷;六四居坎初而守节,于险之初萌即立分限,故险不能陷之。故六四之「安节」,乃于坎险之初而能安,其「安」之分量,远过于平地之安——平地而安,常情也;履险而安,节德也。《说卦》又曰「坎为加忧,为心病」,险则忧,忧则不安;而六四独能于忧险之地而安,非节之至者不能。是故六四之安,非苟安、偷安,乃节险而后得之安,尤难而尤可贵者也。
又坎为水,《大象》「泽上有水」之水即坎;泽者所以受水、蓄水者也,《说卦》「兑为泽」,泽有崖岸以为之限,水有崖岸而后能蓄而不漫,此泽与水相为节之象。泽上有水,蓄而不溢则为节,溢则为患。六四居坎水之下画,正当水之初蓄、初泄之际,最须节度:蓄泄得节则水不为患而为利,此即「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之象。盖水之利害全系于节,节其蓄泄则灌溉以利民,失其节制则泛滥以害民;财之聚散亦然,节之以制度则不伤、不竭,纵之而无度则匮、则患。六四居蓄泄之机而守其分限,使水蓄不至溢、泄不至竭,正君子「制数度」于微而「不伤财、不害民」之实。能于此节蓄泄之初机而安然处之,不躁不纵,故得亨。
卦气、纳甲、爻辰诸象数之确者
以汉易象数言之,节卦于八宫卦序属坎宫之一世卦——坎宫纯卦为重坎(坎为水䷜),其一世自下而上变,初爻由阳变阴,下体之坎遂成兑,是为节卦。一世之卦去本宫未远,犹存坎之险性,而下兑已悦,正合「说以行险」之旨。又京房之例,一世卦以初爻为世爻、四爻为应爻;节之世爻在初九,应爻则在六四。六四既为节卦之应爻,是一卦休咎所系、世爻所应之地,其位本不轻;世应相得则卦义以通,六四居应而当位承中,故能助世之节而成其亨。此就八宫世应之大体言,取其确者。
以京房纳甲言之,纳甲之法,八卦各纳天干、六爻各配地支:兑纳丁,下兑三爻自下而上配丁巳、丁卯、丁丑;坎纳戊,上坎三爻自下而上配戊申、戊戌、戊子。六四居上坎之初爻,当纳戊申。申属金,于坎水为生我之母(金生水),是六四为坎卦之母气、印绶之爻。母气养我故能安——印绶者所以护身、养命,得母气之养则有所恃而不孤,此「安」之一象。申金在水之始,金性收敛肃杀,正合「节」之收束限度之义;以收敛之金居流动之水之始,是节其流而使有度,使坎水之将放者先得收束,与六四「节蓄泄」之象正相发明。凡此皆就纳甲干支之确然可推者言之,其涉及神煞之繁者,则不强为穿凿。
以卦气消息言之,节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然其时位可借消息以明。节卦三阴三阳,刚柔各半,《彖》所谓「刚柔分」者正三阴三阳分据之象。三阴三阳之卦,处天地交泰、阴阳相半之际,最宜言节——盖阴阳偏盛则一往无节,唯刚柔相半、彼此分限乃有「节」之可言。六四为上体三爻之始阴,正当阴气方入上体、与下兑之阳相分相节之处,是阴阳分际之枢,其位最得「刚柔分」之中节,故能安。又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候,每卦主六日七分,节卦居岁序之一候,主一时之节令;天行至此而有所止、有所分,正与「天地节而四时成」相应——节卦之得名与卦气之立节候,本同一「分而有度、止而成章」之理也。
以郑玄爻辰言之,爻辰之法,乾六爻自下而上配子、寅、辰、午、申、戌,坤六爻自下而上配未、酉、亥、丑、卯、巳,诸卦之爻各以阴阳从乾坤之辰。六四为阴爻,循坤之四爻,当配丑辰。丑于十二月为季冬,于五行为土而藏水之库,于方位居东北近艮——艮为止,丑近艮位,正与节之「止」相应。季冬之月,天地闭藏,万物收敛,水冰地坼,正天地大节之时;六四爻辰值此收藏闭节之候,与「节」之收束、止息之义暗合。爻辰之说出于汉儒,其推星律者或繁,今但取其辰位与「止」「藏」「节」相应之确然可见者,余不妄衍。
以互体言之,互体者取一卦中间四爻、上下交错而成之二经卦也。节卦取二、三、四爻(九二阳、六三阴、六四阴)互成震(☳,一阳在下、二阴在上),取三、四、五爻(六三阴、六四阴、九五阳)互成艮(☶,二阴在下、一阳在上):是节卦下互震、上互艮。震为动、为雷,《说卦》「动万物者莫疾乎雷」「震,动也」;艮为止、为山,《说卦》「艮以止之」「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成言乎艮」。一动一止,正合「节」之义——节者,动而知止、止而能成者也;徒动无止则放,徒止无动则滞,动而止之、止而有节,方为节之全。
六四一爻,正居下互震之上画、上互艮之中画,兼震艮而处其交:论其动,则震之动至四而将止;论其止,则艮之止以四为中。震动而六四承之以止,是动之得节者;艮止而六四居之以正,是止之得安者。艮为止,止而有成,节之所以成度者赖艮之止;六四身处互艮之中画,以止为体、以节为用,故其节出于自然之止而非勉强之约——分限在内而非约束在外,此「安」之一象数根据。《说卦》曰「成言乎艮」,节道之成亦成于此止;六四居止之中而当位承中,正节道成就而能安之爻。凡互体之取,唯就震动艮止之确然有据者言之,余不强求。
十翼之互证:从「制数度,议德行」到「承上道」
《大象》曰「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数」谓礼数之多寡,「度」谓法度之大小,凡尺度、量衡、礼仪等差皆是;「议德行」者,权衡行为之中节、进退之宜,「议」者《说文》「语也」,引申为度量、评量,谓权衡德行之当否而使各得其节。《周礼》之设官分职、《仪礼》之品节升降,皆「制数度、议德行」之事——礼者所以为人立节者也。是以《大象》正以礼制为节之大用:制度立则人有所循,德行议则身有所守。六四之「安节」,正是君子既「制数度」而后能安行其中、既「议德行」而后能安守其分之写照。六四当位承上,恰「制数度」之后居其位、守其分、安其节者,故《大象》之「君子」于六四一爻最为亲切落实。盖在上者「制数度」以立节,在下者「安节」以守之;君制之,臣安之,正六四承九五、下守其分之象。
《彖传》「中正以通」一语,尤当与六四对看。《彖》言节卦之所以亨,在「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九五既中且正、为节之主,是「中正以通」之主体;六四当位得正而不居中(四非二五之中位),然上承九五之中正,是借九五之中正以自通者。《小象》「承上道也」之「上」即指九五,「道」即九五中正之道。六四得正而未得中,不能如九五之自致中正以通,而必「承上」以通——承九五中正之道,则己之节亦通矣。此《小象》与《彖传》前后相发:节之通在中正,六四不中而能通者,以其承中正之上也。一「承」字道尽六四之所以亨。
《序卦传》曰:「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卦之前为涣,涣者离散也;物不可终散,散极则必有所收束节制,故涣极而继之以节。涣以散之,节以止之,散而复止,正天地之常理;六四居节卦上体之始,正当散极入节、收束有度之地,其守节而安,恰「止散」之机得其分者。又《杂卦传》曰「节,止也」,一字而尽节之大义,与《说卦》「艮以止之」相为表里——节卦上互艮,艮止之德正贯于全卦;六四处互艮之中、当位而安,正「止」得其所、止而能安之爻。止而苦者道穷,止而安者道亨——一卦言止,而六爻分言止之得失,六四独得止之安者也。
《系辞》论爻位曰:「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此正可移以释节之六四。四与二同主辅佐之功,而四近君(近九五之尊),故曰「多惧」——近君者势危而易咎,故常怀惧。然《系辞》又曰「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谓柔爻之善在于柔顺得中、不远于所承。六四以柔居柔、近君而能承,正以「柔顺承上」化其「多惧」之势为「安节」之占:惧者,慎也、畏也;唯其知惧,故不躁、不僭、不乘刚以犯上,一意承顺九五之中正,于是惧而后安,安而后亨。是六四之安,非无所惧而苟安,乃知惧而后慎、慎而后安者也。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节卦之直接见于二书筮占而以六四发例者,今所确知者甚少,未敢比附。然二书占法可与本爻互证:《左传》记筮,凡言「遇某之某」,皆观本爻之变与象辞而断吉凶,如论「黄裳元吉」必先究坤之德、爻之位、辞之中而后定其吉否;又每以「忠信」「礼义」「中正」之德衡占者之身,谓德称其占则吉、不称则虽吉不吉。以此例推节之六四:占得「安节,亨」者,必其人能当位守正、依顺正大之上,乃应此占;若位不正、行不顺,则虽得安节之辞亦未必能亨。是故节卦「安节,亨」之用甚明:所问之事宜安守节度、依顺正大之上,则通而无咎;其不宜者,则在躁进、僭越、强节以为苦。此就辞象之确然与二书占法之通例推之,不敢以无据之史事相饰。
「安节」与「甘节」「苦节」之辨
通观全卦言节之辞,以「节」字直系于爻辞者四爻最显——三曰「不节」,四曰「安节」,五曰「甘节」,上曰「苦节」。六四「安节」,正介于五之「甘节」与三之「不节」之间,又在上之「苦节」之先。其要在一「安」字。安非甘——甘则节中有悦,主动而乐之,九五以中正之君居尊得中,故能甘其节而为节之至善;安则节而能宁,顺受而处之,六四以当位之臣居四近君,故能安其节而为节之得正。安亦非苦——苦则节而成累,勉强而怨之,上六以阴居节之极、处坎险之上,节穷而成苦,其道终穷。三者之别,正在主动乐之(甘)、顺受宁之(安)、勉强怨之(苦)之异;而其根则在乎位与德:甘者居中,安者得正,苦者居极。六四不甘不苦,恰得其中和:以柔正之质,承中正之上,处坎险之初,守互艮之止,节之而宁,止之而安,无悦之之过,亦无怨之之失。此所以独以「安」名而占之曰「亨」也。
又卦辞「苦节,不可贞」戒人勿至于苦,六四则于一卦之中独得「安节」之吉,正示「不苦」之榜样:卦辞言其当戒者(苦),爻辞示其可法者(安);卦辞戒苦节之不可固守,六四明安节之可以常行。一戒一法,相为经纬,而节道之中正于是著明。
何以六四能安?当位故所节皆中,承上故有所归依,无下应之牵故专意于上,处互艮之止故节出于自然——四者具,则节之于六四如竹之有节、如室之有安:非外加之约束,乃自具之分限。约束在外则苦,分限在内则安;六四之节,分限在内者也,故安。
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
六四之爻,落于人事,最切于「居位有责、守分承上」之境。其启示约有数端:
其一,节贵在安,不贵在苦。凡立身处世、持家理财、莅政临事,皆须有所节制;然节制之要,不在自苦,而在得其分限而安行之。量入为出而不觉拮据,是「安节」;勉强撙节而终日忧贫,则近「苦节」,其道必穷。制度规章亦然:合理之节度行之既久而成自然,人安之而不以为约束,乃为善节;苛细之约束徒令人怨,虽节而不可久。故凡设节度者,当求其可安可久而戒其过苦。
其二,当位守正,是安之本。六四之安根于「当位得正」。人之能安守节度而不苦者,必其所处之位与所守之分相称;位不正而强节之,则左支右绌,安从何来?故欲安节,先须正位、明分——知己之所当为、所当守,则节之于其位、安之于其分,自不觉苦。
其三,承上顺道,是安之助。六四「承上道」,谓上承九五中正之君,依顺正大之道而行其节。人在团体、家国之中,其节度之得安往往赖于上有可承之正道:所承者中正,则己之节有所归依而行之安、守之通;上无正道可承,则节亦难安。故善处下者,当审其上之中正与否而承之——此亦择善而从、依正而立之道。
其四,履险能安,节之验也。六四居坎险之初而能安,明示真正之节德不在平顺无事之时,而在险难初临之际。事顺则人皆能守度,唯当变故初起、险象方萌,仍能不躁不乱、节守如常者,乃见节之真功。故平日制数度、议德行,正为他日履险安节预为之地。
合而观之,六四「安节,亨」者:以柔正之德,居近君之位,承中正之上,处坎险之初而守互艮之止,节之而宁,止之而安,不苦不勉,依正而通。其字曰「安」,其占曰「亨」,其义在「承上」。读《易》至此,可知节之贵不在多节苦节,而在节得其安、节得其正、节有所承——此六四一爻垂示于后世立身任事者之至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