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孚卦 · 上九

第6爻
「翰音登于天,贞凶。」
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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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孚一卦,名取"中信"。卦体上巽下兑,二阴居中(三、四爻),四阳分处其外(初、二、五、上),《彖传》所谓"柔在内而刚得中"。二阴在腹中虚而无实,象人之中心诚实、虚己以受,故曰"孚";四阳坚定守外,象信之形于外而不可移。到了上九,已是巽体之极、全卦之尽,信德推至无可复加之处,反而生出"翰音登于天"的凶象。一爻而结一卦,吉凶之转关全在此。下面分字词、爻象、汉易象数、十翼互证、义理人事数层,细绎此爻之所以"贞凶"。

一、"翰音登于天"的字词与名物训诂

先解"翰音"二字,这是全爻的眼目。

"翰",《说文·羽部》:“翰,天鸡赤羽也。”本义指赤色的羽毛、长而劲的羽翮,引申为高飞、为羽翼。《诗·小雅·小宛》"翰飞戾天",毛传:“翰,高也。”郑笺申之以"鸟之高飞"。可见"翰"字本与羽、与高飞相连,自带一种振翅凌空之意。

"音",《说文·音部》:“音,声也。生于心,有节于外,谓之音。”音者,由声而成文者也。"翰音"连言,则是借羽鸟之鸣声以为名。这一名物,先秦两汉礼书中实有确指——《礼记·曲礼下》记祭祀荐牲之别名:"凡祭宗庙之礼……鸡曰翰音。"这是极要紧的一条本证:在古礼语中,"翰音"正是"鸡"的祭祀专名。郑玄于《曲礼》此处注:"翰,长也。鸡肥则鸣声长。"是说鸡养得肥壮则鸣声悠长,故美其名曰"翰音"。

由此,爻辞"翰音登于天"的字面,便是"鸡鸣之声升腾上天"。鸡是什么样的禽?《说文·隹部》:"鸡,知时畜也。"它是司晨报时的家禽,长于守信——日出而鸣,未尝爽期,所以鸡正是"信"的物象,恰与中孚一卦之"信"相应。然而鸡又是不能高飞的禽,《尔雅·释鸟》所列善飞之鸟无鸡,鸡之翼短而体重,振翅不过及垣。所以"鸡鸣登天"这一象,本身就含着一重不谐:声音可以上达于天,而其形其实不能随之而上。声闻于上而实不能从,是"翰音登于天"的关键张力所在。

再看"登于天"。"登",《说文·癶部》:"登,上车也。"引申为升进、上达。"天"在六爻之位中,正应上爻——古人以六爻配天地人三才,上两爻为天位,五为天子之尊,上则已出乎尊位之外,是天位之极、亢极之地。鸡声而欲达于上爻之"天",是以卑微善鸣之物,强求其声直凌至高至远之处。声虚而无实以继之,故《小象》断曰"何可长也"。

这样,"翰音登于天"的全幅意象可以归纳为:一只本只能司晨报时、不能高飞的鸡,徒以其鸣声虚张声势、强登于天。信德至此已化为虚声,名过其实,声闻过情。这就是上九之凶的根由。

二、爻象:信极而亢,巽极而穷

再就爻位、爻象细看上九何以致凶。

其一,上爻之位本身即"亢"。六爻之中,上爻处一卦之终极,无位可进、无应可承,是事之穷、时之尽。《系辞》论六爻:"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上爻为"末",凡居上者,多有亢极反凶之戒。乾之上九"亢龙有悔",是其最著者。中孚之信,至上九已推到尽头,"信极"则转为"信之穷"。信本是美德,然而信而至于亢极、不知变通,遂成"尾生抱柱"式的固执之信——抱守一信而不顾时势之宜,反致凶咎。爻辞下一"贞凶",正点出此意:"贞"是固守、是守正不移,"贞凶"即谓"固执此道则凶":不是信本身不好,而是信到了该止而不止、该变而不变的地步,固守不化就是凶。

其二,上九以阳居阴位,处不当位。中孚六爻,二、四为阴位,初、三、五、上中,上为阴位(六位之偶位为阴),而上爻是阳爻,是"阳居阴位",本不当位。阳性刚健上进,居于亢极之阴位,又当巽体之上,便有有进无退、上而不下之势。阳之刚加于亢之极,是其志高而不可遏,正合"登于天"的强上之象。当位则安,不当位则危,上九之不当位,已伏其凶。

其三,上九与六三相应而失其所应之实。中孚内外相应:初九应六四,九二应六三(自上数则上九应六三)。上九下应六三,三、四两阴爻是一卦虚中之主,本是诚信之所寄。然而上九处巽之极,志在凌天而上,不肯下顾其应——心已离乎中虚之诚,而骛于声闻之高远。应在下而志在上,是"忘内而务外",是舍其诚信之实而逐其声名之虚。信之所以为信,在乎内实;上九弃实而扬声,故其信成了"翰音"之信——有声而无实。

其四,就承乘比近言,上九下比九五。九五为中孚卦之尊位、刚得中而居尊,爻辞"有孚挛如",是以至诚维系天下、信能贯通上下之象,乃一卦之主。上九紧承九五之上,本应以九五之中孚为依归,反而越过尊位、孤悬于天位之外,不与五同其诚信之实,而独鸣其声。卦主在下守中、笃实而光,上九在上凌虚、徒鸣而亢——一实一虚,恰成对照。上九之凶,正在于它背离了卦主所立的"中信"之本,把"中孚"变成了"亢声"。

合此四端:位亢、不当、应虚、离主,上九遂由全卦之"信"翻成"虚声",由吉之极转为凶之始。

三、巽为鸡、为高、为风:象数之确者

汉易重象数,此爻的物象与卦象,恰有几处可凭《说卦》及汉人卦气之说坐实,不必虚构而自有根据。

其一,巽为鸡。《说卦传》:"巽为鸡。"这是先秦《易传》本文,确凿无疑。中孚上卦为巽,上九正居巽体之极。巽既为鸡,则上九之取"翰音"(鸡)为象,乃顺卦体而来,文象相合,非偶然牵附。鸡为巽禽,又为司晨守信之畜,与中孚之"信"相贯;而鸡之短翼不能高飞,又与"登于天"之强求相忤——一象之中,信与亢两义俱备,《周易》取象之精,于此可见。

其二,巽为高、为风、为木。《说卦》:"巽为木,为风……为高。"上九居巽之上极,"为高"之象至此而尽,故有"登于天"之高升。又巽为风,《大象》曰"泽上有风,中孚",风行泽上,无远不届,正象信之所感、声之所及。然而风者,虚而善动、过而不留之物;上九处巽风之极,其所登者乃风一般的虚声,去而不返,所以《小象》以"何可长也"断之——风过则息,虚声岂能久长?巽又为木,《彖传》"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全卦因"中虚"而能浮木涉险;至上九则虚而上腾为声,不复能载物涉川,虚之用反成虚之失。

**其三,上当天位。**汉儒论爻位以三才配六爻,五、上为天,三、四为人,初、二为地。郑玄一系以爻辰、卦气配天象,其要旨皆以上爻属天位之极。"登于天"之"天",正应上爻之天位。鸡声而欲及上爻之天,是以地畜之鸣强凌天位之高,名实相违,宜其凶。

**其四,就卦气消息言其时位。**中孚非十二消息卦(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不直当某月之中气;汉人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候,中孚自有其值日之候,然其确切配属,非有十足把握不敢妄指,姑从略,以免杜撰。但就卦体之消息势态可言者:中孚二阴在内、四阳在外,是阳盛而信实之象;上九为四阳之最上,阳气已升至极而无可复进。物极必反,阳亢于上而下无以继,这正是"翰音登于天"声高而无实、"贞凶"亢极而当戒的消息根由。卦气之大义在"时",上九之失,根本即在"失时"——当止之时而强进,当下之势而强上。

至于纳甲、爻辰之具体干支配属,京房八宫以中孚属艮宫游魂之卦,纳甲各爻自有所配;然此处若强以某干某支附会爻义,易堕穿凿,凡无确切把握者宁泛述而不实指。象数之用,贵在以象通义;上举巽为鸡、为高、为风、为木及上居天位数端,皆有《说卦》《彖》《象》本文为据,足以坐实"翰音登于天"之取象,已无须更求他凿。

四、《小象》"何可长也"与十翼互证

《小象传》释此爻仅五字:"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字少而义深,是理解全爻吉凶机理的钥匙。

"何可长也",是反诘语气,谓"这怎么能长久呢"。它点破了"翰音登于天"的根本弊病——不在登天之高,而在登天之"不可久"。声虚则不能持,名过其实则必有反,故曰不可长。这与《系辞》"言行,君子之枢机……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一脉相通:言(声)必须有行(实)以副之,言过其行、声浮于实,则枢机之发反召荣辱之主。上九之"翰音",正是有言而无行、有声而无实,所以其登天虽高,终归"不可长"。

再以《文言》论乾上九"亢龙有悔"之义旁参,最为切贴。《文言》释亢龙曰:"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上九之"翰音登于天",正是"知进而不知退"之尤者——鸡声一往直上,有登无止,不知声尽则息、高极则反。圣人之所以为圣,在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上九之所以"贞凶",在乎"贞"于一往之进而不知退,固守此一味上腾之道而召凶。两爻虽分属乾、中孚二卦,而"亢极致凶、不知退反"之理则一,可以互发。

又《彖传》言中孚之吉本在"信及豚鱼"。豚鱼者,《彖》谓"信及豚鱼也"——诚信之德下及于豚鱼这等微贱无知之物,物且能感,是信之至。豚与鱼皆卑伏于下、潜处于水土之间的物类,"信及豚鱼"之"信",是俯而下及、感于幽微的笃实之信。以此反观上九:它不肯下及豚鱼之卑,反而上骛翰音之高;不务感物之实,而徒求闻天之名。一卦之吉本在"下及",而上九独务"上登",方向正相反。卦辞之吉与上爻之凶,恰成首尾的鲜明对照:信而下及则吉,信而上亢则凶。中孚之教,到上九而以反面垂诫,使人知"信"之贵不在声高而在实下。

《大象》"君子以议狱缓死"亦可一参。泽上有风、中孚之象,君子体之以治狱:议狱务尽其情,缓死务留其生,皆出于一片诚信恻怛、慎重不轻之心。议狱缓死之要,全在虚心察实、不以浮辞断人生死。上九"翰音登于天",恰是浮辞虚声之极,与"议狱缓死"那种沉潜务实之诚正相违。以治狱譬之:听断而但凭声闻、不核其实,则枉滥随之,此亦"翰音登于天"之失在政事上的投影。

五、义理与人事:信极而虚,声过其实之戒

综合训诂、爻象、象数、十翼诸端,上九之义理可以收束为一句话:信不可亢,声不可过实。 此爻之凶,凶在"名过其实、声闻过情",凶在"知进不知退、当止而不止"。

中孚一卦,自初至五,层层言信之培植、信之坚守、信之感通:初九"虞吉",谨于信之始;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信之同声相应、诚于中而形于外;九五"有孚挛如",信之贯通上下、维系一国。信德至五已臻其盛、其用已极其大。然而《周易》之妙,正在不令一卦终于全盛,而必于上爻设一反笔、垂一深戒:信若不知止节,推而至于上九之亢,便由"实信"堕为"虚声",由"豚鱼可感"之诚,变为"翰音登天"之夸。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此《易》之大义,于中孚上九见之尤切。

落到人事与现实决策,此爻之诫至少有三层:

其一,戒声闻过情、名浮于实。 鸡声登天,是声大而实不副。人之立身行事,最忌名过其实、声高于功。声誉传得越高、越远,而其实不能与之相称,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距离崩塌就越近——"何可长也"。无论是个人立名、企业立信,还是国家立威,凡靠虚声鼓吹、靠声势造势而无真实之力以为之底者,登得越高,跌得越重。真正的信,是九五"有孚挛如"那种以实相维系的笃信,而非上九凭空高鸣的虚声。建立信誉要靠践履,不靠宣传;一旦让声势跑在了实力前面,便已埋下凶机。

其二,戒知进不知退、亢极不知止。 上九之病,根在一个"亢"字。事到极处而不知退,势到顶点而仍强进,是取凶之道。《文言》以"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许圣人,反言之,不知退、不知止、不知止盈,便是凡庸取祸之由。无论用兵、经营、为政、立身,到了功成名遂、势盛位高之际,正是最当思退、思损、思止盈守虚之时。中孚以"虚中"为德,至上九而以"实满上亢"为戒——满则招损,虚则受益,懂得在高处守虚、在盛时知退,才不至于步"翰音登天"的后尘。

其三,戒固执一信、不知权变。 爻辞"贞凶"二字最堪玩味。"贞"本是《周易》极正面的德目("元亨利贞"),何以此处"贞"反致凶?正因为上九所"贞"者,是一味上登、有进无退之道;固守此一偏之道而不知变,便是"贞凶"。这提示我们:守正固然可贵,但"正"须合乎时宜——抱守一端、不顾时变的"愚信""硬守",与真正的守正大不相同。尾生抱柱、信而忘命,可谓守信,却非智者所取。该坚守时坚守,该变通时变通,"不失其正"而又"知进退",才是中孚之信的圆满归宿。守信而不胶柱,立诚而不亢声,这才是上九以凶象反向指点我们的那条正路。

结语

上九处中孚之终、巽风之极,以巽鸡之象、亢天之位,写出一只徒鸣其声、不能高飞之鸡强登于天的画面:声虽闻于上,实终不能从。《小象》一句"何可长也",断尽其不可久长之命运。它与乾之"亢龙有悔"同条共贯,皆《周易》于盛极之处所下的反笔深戒。中孚教人以信,而其上爻偏以"信之亢、声之虚"垂诫,使人于学信之时即知信之所以败——败不在信少,而在信亢;不在声小,而在声过其实。读《易》至此,当于"翰音登于天"五字中,常存一分"何可长也"的清醒:凡名浮于实、声高于功、进而忘退、守而不化者,皆登天之翰音,其凶可立而待也。守诚于内、敛声于外、知进知退、不失其正,方是中孚之信的真正落处,亦是此爻"贞凶"二字最深的劝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