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过卦 · 上六

小过一卦，自下而上，自初六至上六，乃一段「过」之历程。初六「飞鸟以凶」，肇其端而戒其飞；六二「过其祖，遇其妣」，得中而知止；九三「弗过防之」、九四「弗过遇之」，则二刚处中而知所避就；六五「密云不雨」，柔居尊而泽未下。至于上六，则居一卦之极、飞鸟之颠，「弗遇过之，飞鸟离之」，遂以「凶」「灾眚」终焉。此爻乃全卦阴阳消长、上下顺逆之究竟处，最见小过「不宜上，宜下」一语之分量。下面就字词、爻象、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层层剖析此爻何以为「灾眚」之极。

一、卦体与上六的时位

先须明上六在小过全体中所居之位。小过䷽，下艮上震，四阴在外、二阳在内（初六、六二、九三、九四、六五、上六，唯三四两爻为阳）。《彖传》曰「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所谓「柔得中」指六二、六五两阴各得下上之中；「刚失位」则指九三、九四两阳，居二、五之外而不中。一卦之德，全系于阴之多而盛、阳之寡而陷，故名「小过」——小者（阴）过盛而亨，过而必以利贞节之，乃「与时行」。

上六者，阴爻而居一卦之极、震体之上。震为动、为飞、为雷，《说卦》曰「震为雷……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又「帝出乎震」，震主动而上扬。上六以柔乘震动之极，又当全卦之穷，是「飞鸟」既已离弦、复又凌空直上、不复可下之象。《彖传》总言「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上六正坐「上逆」之地——卦之教在「宜下」，而此爻偏「上」，故全卦之吉皆不属之，而独受其凶。可以说，上六是小过卦义的反面教材：它把「不宜上」三字演到了极处。

从十二消息与卦气言，小过非十二辟卦之一（辟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乃杂卦。然以二阳陷于四阴之中、阳气将敛而未能伸论之，其气候近于阴盛阳微、收藏将至之候。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七十二候、四正卦（坎离震兑）主二分二至，小过在卦气序中亦自有其侯日之位；唯其确切侯次，传文残缺，未敢妄指。要之，上六居震飞之极而阴气方张，正是「飞鸟」高翔而天时不与、当下不当上的时位。此一「时位不合」，是后文一切「凶」与「灾眚」的根。

二、字词训诂：弗、遇、过、离、灾眚

爻辞十一字而义理周备，须逐字落实。

「弗遇过之」。「弗」者不也，《说文》：「弗，矫也。」其用如否定之副词，先秦经传习见，较「不」语气尤决。「遇」，《说文》：「遇，逢也。」逢者，不期而会、适相值也。「过」，《说文》：「过，度也。」本义为逾、为越，引申为过差、过失。小过卦辞、爻辞「过」字凡数见——「过其祖」「弗过防之」「弗过遇之」，皆于「过」「遇」二字间反复斟酌。盖「遇」者适得其当、当止则止、当下则下；「过」者越分逾度、当下而上、当止不止。九四「弗过遇之」是「不过分而恰相遇」，故无咎；上六「弗遇过之」恰是其反——「不能相遇而一味过越」，故凶。一卦之中，「遇」与「过」互为对文，吉凶系焉，此先秦易辞章法之精微处。

「飞鸟离之」。「离」字一字两训，于此爻尤当辨。其一，《说文》：「离，黄仓庚也，鸣则蚕生。」本为鸟名（即离黄、仓庚），引申而《尔雅·释鸟》有「离」之属，故「离」与鸟事相涉，飞鸟之「离」自有本字之亲。其二，「离」通「罹」，《尔雅·释诂》：「罹，忧也。」又训「遭」「被」，《诗·王风·兔爰》「逢此百罹」、《小雅》「我罹之独」皆训遭忧、罹难。两训于此可并存而相成：飞鸟既已高飞远「离」（离散、离去、不复可下），复又「罹」于网罗灾患（遭罹凶咎）。卦辞既以「飞鸟遗之音」立象，此爻承之而曰「飞鸟离之」，正写其鸟已飞过、其音已逝、其身已罹于祸——离去而不返、遭难而莫救，二义交叠，凶象昭然。

「凶，是谓灾眚」。「灾」，《说文》作「烖」：「烖，天火曰烖。」又「灾，籀文从宀火。」本指天降之火祸，引申为一切自外而来之祸患。「眚」，《说文》：「眚，目病生翳也。」本为目生白翳之疾，引申为过失、为灾咎。《左传》多以「眚」言过——「不以一眚掩大德」（僖公三十三年）即以「眚」为小过。故「灾」与「眚」对举而义有分疏：灾自外至，天数之祸；眚由内生，自取之咎。《周易》他处亦每以「无眚」「其眚」言由己之过（如讼卦、无妄、复卦皆有「眚」字），故知爻辞合「灾眚」为文，正谓上六之凶非独天降，亦其自取——既有外来之天灾，又含自致之人眚，内外交逼，是为凶之极致。爻辞不止言「凶」而申之以「是谓灾眚」，盖「凶」言其果，「灾眚」剖其因，且兼天人两端，下笔极重。

三、小象「已亢」与上六的爻位之失

小象传释之曰：「弗遇过之，已亢也。」一「亢」字，断尽上六之病。

「亢」，《说文》：「亢，人颈也。」本指人之咽颈，居首之下、身之上，为一身之高处，引申为高、为极、为穷上而不能下。乾卦上九「亢龙有悔」，《文言》申之曰「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此「亢」字之诂，恰可移以释小过上六——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一卦之极、震动之上，正「知上而不知下，知进而不知退」者。乾上九「亢」而犹有龙德可悔，小过上六「亢」则连可悔之机亦不与，直坠为「灾眚」，其辞较乾上九尤酷。何也？乾以纯阳之健亢于天，犹是阳道之过盈；小过以孤阴之弱亢于上，则是小者之逆道。前者过中而失，后者逆教而陷，故同一「亢」而轻重悬殊。

就爻位之法细按，上六之失有数端：

其一，当位而失时。上六阴爻居第六之阴位，本为「当位」（阴居阴）。然小过之教在「宜下」，当位而不能下，则当位反成其僵执——居其位、守其上、不肯降，正是「当位」之累。可见爻之吉凶不独系于当位与否，更系于是否「与时行」。《彖传》「与时行」三字，于上六为最切之针砭：时教其下，而它执其上。

其二，乘刚而无应之援。上六下乘九四之刚。凡阴乘阳，《易》例多戒（柔乘刚为逆）。上六乘四阳之上，又居震动之颠，是以柔驭刚、以末凌本，其势危。论其应，则上六与九三相应位（三与上为正应之位），三爻为阳、上爻为阴，阴阳本可相应。然小过九三爻辞自言「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三爻自顾不暇、且以「防」「戕」为务，其与上之应已成「从或戕之」的凶应而非援应。故上六虽有正应，而应不能救，反成相戕，此所以「弗遇」——欲遇而不得遇，正应反同陌路。

其三，穷上而无所往。上爻为一卦之终，再上则无位可进。震主升、主飞，上六挟震飞之势而抵于无可复升之地，势穷而力不可遏，遂如离弦之鸟、出栝之矢，欲止不能、欲下不得，唯有越分而「过之」一途，故曰「飞鸟离之」。穷而犹动、极而犹升，是「已亢」二字最实之注脚。

合此三者：当位而失时、乘刚而应反成戕、穷上而动不能止——上六之凶，乃势之必至、理之固然，非偶然之咎也。

四、与卦辞、九四、初六的互文照应

读上六，必合卦辞「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与诸爻通观，方见其针线之密。

卦辞立「飞鸟」之总象，而六爻中明言「飞鸟」者唯初六「飞鸟以凶」与上六「飞鸟离之」——一在卦始，一在卦终，首尾相衔，如一鸟之起讫。初六居艮体之下，艮为止，本宜静处，而初已躁动欲飞，故「以凶」，戒其方起即妄飞；上六居震体之上，震为动，飞之已极，故「离之」，断其既飞而不返。初之凶在「不当飞而飞」，上之凶在「飞而不知止、不知下」。两「飞鸟」如环之首尾，正演卦辞「不宜上」三字：初六之飞是逆「宜下」之教于其始，上六之飞是逆「宜下」之教于其终，而上六去卦辞最远、违教最甚，故其辞由初六之单言「凶」，进而为「凶，是谓灾眚」，递进而加重。

再以九四「弗过遇之」与上六「弗遇过之」对看，二爻句法全同而字序倒置，吉凶遂判若霄壤。九四阳居柔位、处震体之下而能自抑，故「弗过」（不过越）而「遇之」（恰相值），下接「无咎，弗用永贞」，是知节而免咎；上六阴居极位、处震体之上而不能自止，故「弗遇」（不能相值）而「过之」（一味过越），下接「凶，是谓灾眚」，是不知节而自陷。「过」「遇」二字之先后，即「节」与「不节」、「下」与「上」、「与时」与「逆时」之分。先秦易辞于一二字之倒置间寓褒贬、别吉凶，此其显例。上六之「过之」，正是把九四之「遇之」推到了对立的极端：同样面对「过」与「遇」的抉择，四择遇而上择过，四宜下而上逆上，故四无咎而上灾眚。

五、汉易象数：震、互体与纳甲爻辰之取象

依汉代象数之法，可于此爻取数象以实其义，凡确者取之，疑者从略。

上体震象。上六居震。震，《说卦》「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旉，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足……为善鸣」，又「其究为健」。震主动、主飞、主鸣，「善鸣」「遗音」之象正出于此——卦辞「飞鸟遗之音」之「音」，得震「善鸣」之象；上六居震之极，「其究为健」，动之究极而不可遏，故为飞鸟凌空、过越不返之象。震又为「决躁」，上六挟决躁之性而居穷极之位，是躁动而无可施、必至于「离」「凶」之象。以震释「飞」「音」「动」「过」，最为切当。

互体之象。小过六爻，自二至四（六二、九三、九四）互成一体，自三至五（九三、九四、六五）互成一体。三、四两阳居中，二、五两阴夹之，上下各一阴包举，全卦中阳外阴，恰如鸟之两翼（外四阴）翕张、躯干（中二阳）居内之象——此「飞鸟」全象所自出。上六处此飞鸟之象的最上端，正当鸟首高昂、向天而不向地之处，故为「上逆」而非「下顺」。又艮在下为止、震在上为动，止于下而动于上，是当止者反动、宜静者反飞，上六居动体之极，违下艮「止」之教最远，亦「不宜上」之象数根据。

纳甲与爻辰。京房八宫，小过属兑宫游魂卦。纳甲之法，震纳庚（外卦震，初九至上爻配庚午、庚申、庚戌等），上六当震上爻，按纳支居「戌」位（震外卦上爻纳戌）。戌为火墓、为秋冬之交、为收藏闭藏之时，飞鸟当此而犹高翔不下，是逆藏伏之候而妄动，气与时悖，亦凶象之一助。郑玄爻辰之法，乾坤十二爻分主十二辰、纳二十八宿律吕，上六非乾坤本爻，于爻辰之配未敢强系，姑从略，不强为之说，以免杜撰。要之，纳甲所示「戌墓收藏」之时义，与卦辞「宜下」、爻辞「已亢」之诫正相发明：天时方教收敛下藏，而上六独亢然高飞，违时而动，安得不凶。

（按：以上纳甲取支，据京房纳甲震庚之常法推之，若传本配支偶有出入，则其「上爻居终、当收藏之候而妄动」的义理仍不易，读者取其义理可也。）

六、《诗》《书》子史之旁证

小过之「飞鸟」与「灾眚」，于先秦两汉典籍中颇有可相印证者，足以厚其义。

「飞鸟」高翔而失所之戒，《诗》中屡见。《小雅·四月》「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言飞者宜戾天、潜者宜逃渊，各安其所；反之则失。上六之鸟，本宜下而求上、当藏而妄飞，正失其所安者。又《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是「遗音」之类象——鸣声上彻而身犹在野，犹得其当；若身亦凌天而不返，则成上六之「离」矣。卦辞「遗之音」取鸟鸣之象，上六承之，而由「遗音」转为「离凶」，正是鸟由「鸣而在下」走到「飞而离上」的极端。

「灾眚」之天人二义，《书》《左传》尤明。《书·洪范》言「咎征」，以「恒雨」「恒旸」「恒燠」「恒寒」「恒风」为君行之失所致之天灾，是天人相感、灾由人召之说，与「灾眚」兼天人而言者同揆。《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秦伯曰「孤之过也」、又「不以一眚掩大德」，以「眚」为人之过失；庄、宣诸篇记日食、星变、水旱，则以「灾」为天之示警。爻辞合「灾眚」为一，正取此二端——上六之祸，既有天数（外来之灾），又有自取（己之眚），故为凶之至。汉儒董仲舒「天人相与」、《白虎通》言灾异谴告之说，虽出爻辞之后，然其「灾由人召、谴告于天」的理路，恰可与「是谓灾眚」互发：上之亢逆，召天之灾，应人之眚，天人交谪，所以为极凶。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二书所载二十余则筮例中，未见明引小过上六者，故不敢附会以实之，唯就其论卦取象之通例（如重八卦之德、观爻辞之吉凶、察上下体之顺逆）与本爻参证，以见先秦占断「上逆下顺」之一贯而已。此处宁缺而不造。

七、义理总断：知止与「宜下」之教

合上诸端，上六之义可一言以蔽之：穷上反下之机已尽，亢而不知止者，天人交咎。

小过一卦，自始即立「可小事，不可大事」「不宜上，宜下」之大教。其义在：阴柔小者当过之时，唯宜以谦下、收敛、恭俭自处（大象「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稍过于常以矫枉，而终归于下、归于止、归于贞。六爻之中，凡能下、能止、能遇者吉或无咎（六二之「不及其君」、九四之「弗过遇之」），凡欲上、欲飞、欲过者凶（初六之「飞鸟以凶」、上六之「飞鸟离之」）。上六居极而犹上、当下而反亢，是把全卦「宜下」之教彻底背反，故独膺「灾眚」之极典。小象「已亢」二字，与乾上九「亢龙有悔」遥相呼应，而《文言》「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之诫，正是上六的判词。

由此落到人事进退、现实决策，可得三义：

其一，审时甚于守位。上六本「当位」，却因失时而凶。事之成败，不在所据之位正与不正，而在所行之时顺与不顺。当收敛之时而图扩张、当谦下之时而务高亢，纵据正位、操胜券，亦终为「灾眚」。今人处事，每恃其「名正言顺」「位高权重」而忽于时势之逆顺，此上六之鉴也。所谓「与时行」，是要在该退的时候退、该下的时候下，而非死守一个「正确」的位置不放。

其二，功在知止，凶在过亢。「小过」之过，是矫枉之过、节制之内的微过，非无度之逾。上六之病，正在把「小过」做成了「大过」——本宜小过以归正，却一味过越以趋极，遂由「可小事」之吉沦为「不可大事」之凶。凡事留一退步、存一余地，使「过」不至于「亢」，是趋吉之钥。功业、声名、权位之事，知止于将盈未盈之际者全，亢进于已极无可复进之地者覆，古今一辙。

其三，灾眚兼天人，咎不可独诿于外。爻辞既曰「灾」（外来），又曰「眚」（自取），明示祸患每是内外交召。遇凶之时，徒怨天数（灾）而不省己过（眚），则其凶无解；唯能反求诸己、敛其亢心、复其卑下，庶可于「灾」中减其「眚」、于既离之后冀其复返。小过之教终归于「下」，上六之凶正为反衬此「下」字之贵——飞而能下者吉，离而不返者凶，进退存亡之间，一念之「下」，即吉凶之大界也。

上六居一卦之穷、飞鸟之颠，以一「亢」字尽其失、以「灾眚」二字断其终。读《易》至此，方知卦辞「宜下，大吉」非泛设之辞，而是为上六这样「不宜上而强上」者立的反照。知所以凶，则知所以吉：欲免上六之「离」，唯在反上六之「亢」——当其可下之时早下，当其将极之际知止，则飞鸟得以返巢，灾眚可以不作。此小过上六垂诫万世之深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