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鼎卦第 50 卦

䷱ 鼎卦

第 50 卦 · 火风鼎

卦辞

元吉,亨。

"元吉,亨":大吉,亨通。鼎卦讲的是革新、建立新制度之道。下卦巽(风/木)上卦离(火),木上有火——用木生火来烹饪,这就是鼎。鼎是古代最重要的礼器和炊具,象征国家政权和文明秩序。卦象也像一个鼎:初六是鼎足,二三四是鼎腹,六五是鼎耳,上九是鼎铉(横杠)。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鼎,象也。以木逊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鼎,象也":鼎卦取的是鼎器的形象。"以木巽火,亨饪也":用木(巽)生火(离),来烹饪食物。"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圣人烹饪食物来祭祀上帝,大力烹饪来养育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柔顺而耳聪目明,柔爻前进上行,得到中位而与刚爻相应。"是以元亨":所以大为亨通。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鼎卦下巽(木)上离(火),木上有火。"木上有火,鼎":木材上面有火燃烧,这就是鼎。"君子以正位凝命":君子观此卦象,应当端正自己的位置、凝聚天命。"正位"是各安其位,"凝命"是凝聚使命——如同鼎的各个部分各司其职,共同完成烹饪的使命。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六
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

"鼎颠趾,未悖也":鼎翻倒了脚,还没有违背正道。"利出否,以从贵也":利于倒出渣滓,是为了追随尊贵。初六是鼎足。"鼎颠趾,利出否":鼎翻倒了脚(把鼎倒过来),利于倒出里面的渣滓。"得妾以其子,无咎":得到妾室是为了她的儿子(传宗接代),无咎。初六在鼎的最下方,把鼎翻过来倒掉旧物——这是革新的第一步:先清除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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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

"鼎有实,慎所之也":鼎中有食物,要谨慎地对待。"我仇有疾,终无尤也":我的对手有毛病,最终没有怨尤。九二是鼎腹。"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鼎中有食物(充实),我的对手虽然有嫉妒之心,但不能接近我,吉利。九二充实有才,虽然有人嫉妒,但因为自身充实而不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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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鼎耳革,失其义也。

"鼎耳革,失其义也":鼎耳被改变了,失去了它的功用。九三是鼎腹与鼎耳的过渡。"鼎耳革,其行塞":鼎耳被改变了,行动受阻(因为鼎耳是提鼎的把手,耳变了就提不动)。"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野鸡的油脂(美味)吃不到,但等到下雨(阴阳和合)悔恨就减少,最终吉利。九三暂时受阻,但最终能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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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覆公餗,信如何也。

"覆公餗,信如何也":打翻了公侯的食物,诚信怎么样呢(信用受损)。九四是鼎腹上部。"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鼎折断了脚,打翻了公侯的食物,被弄得满身污秽,凶。"餗"是鼎中的食物,"渥"是沾湿、污秽。九四承担重任但能力不足,如同鼎脚折断——不仅自己受辱,还连累了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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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鼎黄耳金铉,利贞。
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鼎黄耳,中以为实也":鼎有黄色的耳朵,以中道为充实。六五居君位,是鼎耳的位置。"鼎黄耳金铉,利贞":鼎有黄色的耳朵和金属的横杠,利于守正。"黄耳"是中正之德(黄为中色),"金铉"是刚强的横杠(上九)。六五以柔居中,与上九(金铉)配合,如同鼎耳与横杠完美配合,可以顺利地提起整个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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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九
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玉铉在上,刚柔节也":玉制的横杠在最上面,刚柔适度有节制。上九是鼎铉(横杠)。"鼎玉铉,大吉,无不利":鼎有玉制的横杠,大吉,无所不利。上九是鼎的最上部——玉铉比金铉更高级,既有金的刚强又有玉的温润。"刚柔节"说明刚柔恰到好处。鼎卦到此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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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卦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变革事物没有比鼎更好的了,所以接下来是鼎卦。从革到鼎的逻辑:破旧(革)之后立新(鼎)。

杂卦

鼎,取新也。

"鼎,取新也":鼎的本质是取新——建立新的制度和秩序。与革(去故)相对。

深度详解

7,886 字

鼎卦:一口鼎装的不是肉,是天命

1. 革物者莫若鼎:旧的去掉之后,拿什么把新的立起来

《序卦》说:「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从井到革再到鼎,是一条连着的线。井是不动的,井水久了要淘,井壁旧了要修,所以井之后是革。革是去掉旧的。可是去掉旧的之后呢?《序卦》的回答是鼎,理由是「革物者莫若鼎」。这句话乍看不通:革是变革,鼎是一件炊器,怎么说变革东西的没有比得上鼎的?要把生的变成熟的,把硬的变成软的,把不能吃的变成能吃的,鼎是最彻底的工具。一块生肉放进鼎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另一样东西。革卦讲的变,是「巳日乃孚」,是「改命」,是「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变的是人和局面。到了鼎卦,变的方式换了,不再是撕掉旧皮,而是在火上慢慢煮,煮到熟。

《杂卦》把两卦并在一起说:「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故与取新是一件事的两面。革卦六爻,讲的全是「去」的分寸,什么时候能动,什么时候不能动,动到哪一步为止。鼎卦六爻,讲的是「取」的过程,从颠趾倒污开始,到有实,到耳革行塞,到折足覆餗,最后到黄耳金铉、玉铉,是一口鼎从清洗到装满到抬起来的全过程。革卦上六说「小人革面」,变到这一步就该「征凶,居贞吉」,不能再变了。鼎卦接在这后面,是说变革停下之后,得有一口鼎把煮熟的东西端出来。

所以鼎不是革的反面,而是革的完成。一场变革做到最后,如果只是把旧的砸了,那还不算完。要有一样新的东西立起来,立得稳,让人看得见、吃得着,这才叫「取新」。《周易》挑了鼎来象这件事,因为鼎是先秦人日常生活里最重、最稳、也最不会被随手挪动的器物。

2. 鼎,象也:六根爻画出一口鼎的样子

鼎卦的《彖》传开头两个字很特别:「鼎,象也。」

六十四卦的《彖》传,多数一开头就解卦名的意思,比如「师,众也」「比,辅也」「蹇,难也」。惟独鼎卦,《彖》传不解字义,只说它是一个「象」。因为鼎这个卦,卦画本身就画着一口鼎。初六是阴爻,在最下面,一根断开的线,像鼎的两只脚,这是「趾」。九二、九三、九四三根阳爻,实而满,是鼎的腹。六五是阴爻,中间空着,是鼎的两只耳朵。上九一根阳爻横在最上面,是穿过鼎耳用来抬鼎的那根横杠,叫「铉」。六爻从下到上,趾、腹、耳、铉,一口鼎就站在那里。

鼎卦六爻的爻辞,也是照着这个样子写的。初六说「鼎颠趾」,是说脚。九二说「鼎有实」,是说腹里装了东西。九三说「鼎耳革」,九四说「鼎折足,覆公餗」,说的是耳和足出了问题,腹里的东西洒了。六五说「鼎黄耳金铉」,上九说「鼎玉铉」,说的是耳和铉。六十四卦里,爻辞从头到尾贴着一件器物的部位来写的,鼎卦是最完整的一个。井卦也贴着一口井写,但井卦初六说「井泥不食」,九二说「井谷射鲋」,说的是井里的状态,不是井的部位。鼎卦是真的从脚说到杠。

上下卦的组合也在画这口鼎。鼎卦下巽上离。《说卦》说「巽为木」「离为火」。木在下,火在上,木头在下面烧,火在上面燃,这是灶下的景象。《彖》传接着说:「以木巽火,亨饪也。」巽有入的意思,木头一根根送进火里,这就是烹饪。《象》传说「木上有火,鼎」,也是同一个画面。别的卦的大象,多是从两个自然物的关系里取象,「山下出泉」「云上于天」「雷在地中」,鼎卦的大象却是从人的一件事上取的。木上有火,不是山林失火,而是有人在下面添柴。这口鼎不是空摆着的礼器,而是正在火上煮着东西的一口鼎。

3. 亨以享上帝,大亨以养圣贤:一口鼎的两种用途

《彖》传接下来说的,是这口鼎煮出来的东西给谁吃:

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

「亨」在这里就是「烹」,煮。圣人煮东西,一是为了「享上帝」,二是为了「养圣贤」。前一个用「亨」,后一个用「大亨」。这个「大」字,放在养圣贤上,不放在享上帝上,是《彖》传下的一个判断。

先说享上帝。鼎在先秦首先是祭器。《诗·周颂·丝衣》写的是绎祭之后的燕饮:「鼐鼎及鼒,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吴不敖,胡考之休。」鼐是大鼎,鼒是小鼎,大鼎小鼎一起陈列。《小雅·楚茨》写祭祀的全过程:「执爨踖踖,为俎孔硕,或燔或炙。」掌灶的人恭恭敬敬,俎上的肉大而多,有的烧,有的烤。这些煮好的牲肉先献给神,神享用过了,人再分着吃。鼎是这个过程里最要紧的一件器物,牲从镬里煮熟,升到鼎里,再从鼎里载到俎上,献到神前。《周礼·天官》里有专门的「亨人」,「掌共鼎镬,以给水火之齐」,管的就是鼎里的火候。

再说养圣贤。鼎里的肉,敬完了神,是要给人吃的。而给什么人吃,就是「养」的意思。先秦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伊尹是靠烹饪的手艺见到汤的。《楚辞·天问》问:「缘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伊尹把天鹅做成羹,盛在饰玉的鼎里献给汤,汤吃了,然后就有了后面伐桀的谋划。《吕氏春秋·本味》把这件事铺开来讲,说伊尹「说汤以至味」,从水火之齐讲到五味之调,讲到「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不能喻」,最后落到「天子不可强为,必先知道」。孟子不信这个传说。《万章上》里万章问他「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说「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又说「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孟子不肯让伊尹靠一道菜见汤,可是他也承认,汤三次派人去请伊尹,是用「币」去聘的,聘来之后是「使之就汤」,这仍然是养。孟子不要的是「割烹」这个手段,要的正是「养圣贤」这件事。

《彖》传把「大」放在养圣贤上,意思是:享上帝是常礼,养圣贤才是鼎的大用。神不真的吃,人是真的吃。一口鼎把东西煮熟了,最后进了谁的肚子,决定这口鼎值多少。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鲜是小鱼,煮小鱼不能老翻动,翻多了就碎。这句话与鼎卦所取之象是同一个来路,都是拿灶上的事来说国家的事。老子说的是火候,《彖》传说的是煮好了给谁。

4. 在德不在鼎:王孙满怎样把楚王的问题挡回去

先秦文献里关于鼎最有名的一段话,在《左传·宣公三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一路打到周的边境,在洛水边陈兵示威。周定王派王孙满去慰劳。楚王向王孙满问「鼎之大小轻重」。九鼎是周的传国之器,问鼎的轻重,是在问能不能搬走。王孙满回答说:

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这段话把鼎的意义说透了。第一,鼎是夏人铸的,铸鼎的时候把远方各种物象都铸在上面,让百姓认得哪些是神、哪些是奸,进山林川泽的时候知道避开。鼎的最初功用是「使民知神奸」,是一件教化的器物。第二,鼎从夏到商,从商到周,每一次转移都是因为德。桀有昏德,鼎就迁到商;纣暴虐,鼎就迁到周。鼎不是被抢走的,是自己「迁」的。第三,鼎的轻重不在鼎本身。「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有德的人拿着,小鼎也重得搬不动;无德的人拿着,大鼎也轻得随时会走。

《墨子·耕柱》里也讲九鼎的迁徙,说法与王孙满差不多:「夏后氏失之,殷人受之;殷人失之,周人受之。」墨子还多说了一句,说这九鼎「不炊而自烹,不举而自臧,不迁而自行」。不用烧火自己就煮,不用人抬自己就藏起来,不用人搬自己就走。这当然是传说,可是传说里藏着先秦人对鼎的一个共同看法:鼎是有主的,主不是握着它的那个人,而是天命。天命在谁那里,鼎就在谁那里。所以王孙满最后说「鼎之轻重,未可问也」,不是不肯说,是说这个问题问错了对象。

还有一段可以对着看。《左传·桓公二年》,宋国的华父督弑君,用郜国的大鼎贿赂鲁桓公,鲁桓公把这口鼎放进了太庙。臧哀伯进谏说:「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现在把一件「赂器」放进太庙,是「灭德立违」,「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臧哀伯的意思与王孙满是一样的:鼎放在太庙里,百官都看着,它代表的是德。一口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鼎放在那里,它教给百官的就是不正当。

回到鼎卦。《彖》传说圣人用鼎「养圣贤」,王孙满说鼎「在德不在鼎」,两句话合起来看,鼎卦讲的不是一件器物,而是承载天命的那个东西该怎么立、怎么守、怎么传。卦辞说「元吉,亨」,《彖》传最后说「是以元亨」,这个「元亨」是大通,通的是上下,是「协于上下,以承天休」的那个通。

5. 君子以正位凝命:鼎为什么要「定」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正位」两个字好懂。鼎是要放正的,三足着地,一只脚歪了就会倒。王孙满说「成王定鼎于郏鄏」,鼎是「定」在那里的。定鼎这个说法,本身就说明鼎的第一要求是不动。一口鼎搬来搬去,就不是鼎了。君子从鼎学到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位置放正、放稳。

「凝命」两个字要多说几句。凝是聚拢、成形。水凝成冰,是散的变成实的。命是天命,也是使命。「凝命」是把散的命聚成实的,让它在这里成形、在这里停住。《中庸》有一句话:「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道要凝,需要至德。这个「凝」字与《象》传的「凝命」用法相同,都是说一样本来流动不居的东西,靠人的德行把它留住。王孙满说「天祚明德,有所厎止」,天命是有停靠之处的,停在有明德的人那里。「凝命」讲的就是怎样成为那个停靠之处。

先秦有一篇鼎铭,可以看作「正位凝命」的一个注脚。《左传·昭公七年》记孔子的先祖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公,三次受命,一次比一次恭敬。他的鼎上铸着几句话:

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

第一次受命弯着腰,第二次躬着身,第三次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路,也没有人敢欺侮我。稠粥在这口鼎里煮,稀粥在这口鼎里煮,我就靠它糊口。这几句话铸在鼎上,鼎是他的位,铭是他的命。位越高,身越低,鼎里煮的还是粥。孟僖子引这篇铭,是要说明正考父「其共也如是」,所以他的后代里会出圣人。一口鼎能凝住的,就是这样一份命。

《象》传别的卦,「君子以」后面多是一件具体的事,「果行育德」「慎言语,节饮食」「赦过宥罪」。鼎卦的「正位凝命」,说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种姿态:站在该站的地方,把该担的担起来,不挪,不放。这与鼎这件器物的样子是一致的。

6. 初六鼎颠趾:把鼎倒过来,是为了倒掉里面的东西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

一口鼎,脚朝天倒过来了。照理说这是坏事,鼎的第一要求是正位,颠趾就是不正。可是爻辞接着说「利出否」,否是里面的污秽、旧渣。鼎要装新的东西,先得把旧的倒干净,倒干净的办法就是把它翻过来。所以《象》传说「未悖也」,颠趾看着像是反常,其实不算悖,因为它是为了出否。

初六在鼎卦最下面,是鼎的脚,也是「取新」的第一步。革卦刚刚把旧的去掉,鼎卦要装新的,可是鼎里还留着以前的东西。不倒出来,新的装进去也会被旧的染坏。这一步看着狼狈,鼎翻着,腿朝天,可是它是必要的。《象》传说「以从贵也」,倒掉贱的,是为了给贵的腾地方。

「得妾以其子」,这半句是另一个比方。妾是身份低的,可是妾生了儿子,这个儿子可以承继家业,妾的地位也因此变了。这与颠趾出否是一个道理:初六是阴爻,在最下位,本身没有什么可贵,可是它做的事是给上面的九二、九三腾出干净的地方,它的价值在它成就的东西上。「得妾以其子」,得妾不为妾,为的是子。翻鼎不为翻,为的是出否。两个比方说的是一件事:低处的、看着不体面的一步,因为它的目的而无咎。

7. 九二鼎有实:装满了的鼎,要提防什么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

倒空了,接着装。九二是阳爻,在鼎腹的最下一层,「鼎有实」,鼎里有东西了。这是好事,可是爻辞马上跟着一句「我仇有疾,不我能即」。仇在这里不是仇敌,是匹配、对头的意思,《诗·周南·兔罝》「公侯好仇」,仇就是配偶、对手。九二的「仇」是与它相应的六五,也可以看作与它挨着的初六。「有疾」是那一方有毛病,「不我能即」是它没法靠近我。

鼎里一有实,就有人想来分,想来沾。九二的态度是不让沾。《象》传说「慎所之也」,鼎有实之后要谨慎自己往哪里去。一口装满了的鼎,最怕的是被拉着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或者让不该吃的人吃到。九二守着鼎里的东西,对那个「有疾」的仇不接纳,所以「终无尤也」,到最后没有过失。

这一爻可以拿正考父的鼎铭对着看。正考父的鼎里煮的是粥,「以糊余口」,他并没有把鼎里的东西拿去做别的用。鼎里有实是本分,实拿来干什么才是「所之」。九二的吉,不在于有实,而在于有实之后不乱动。

8.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耳朵坏了,鼎抬不动,雉膏就吃不成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鼎的耳朵变了样。耳是穿铉的地方,铉从耳里穿过去,人才能把鼎抬起来。耳坏了,铉穿不进去,鼎就抬不动,「其行塞」,走不了。鼎里已经煮好了「雉膏」,雉是野鸡,膏是肥美的肉,可是鼎抬不出去,这些好东西就没人吃得到,「雉膏不食」。

九三在鼎腹的中间,是鼎里东西最多、最好的地方。可是它离耳朵还远,六五是耳,九三与六五不应,也就是说,它的好东西送不到该收的人那里去。《象》传说「失其义也」,义是宜,九三本来应该被抬出去、被吃到,现在抬不出去,是失了它的本分。这一爻讲的是一种很具体的困境:东西已经做好了,可是通道堵了。

「方雨亏悔,终吉」,这半句是转机。方雨是正在下雨,阴阳和合就有雨,雨来了,堵着的地方会松,悔会亏减,最后是吉。九三是阳爻,六五是阴爻,两者不相应,可是终究一个是腹一个是耳,同在一口鼎上。等到时候到了,耳朵修好了,鼎还是能抬出去。所以九三的吉是「终吉」,要等,等到雨来。鼎里煮好的东西不会因为耳朵一时坏了就不是好东西。

9.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孔子说,这是不胜其任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

这是鼎卦六爻里惟一的凶爻。鼎的脚折断了,鼎倒了,里面给公侯准备的餗洒了一地。餗是鼎里的食物,八珍之类。「其形渥」,渥是沾湿,鼎倒了,汤汁流得满身都是。《象》传只说了四个字:「信如何也。」信是诚信,是托付。人家把鼎交给你,你把它打翻了,这份托付怎么办?

《系辞下》有一段专门解这一爻,是孔子的话:

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孔子把折足的原因说得很直接: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就是人和位置不配。鼎的脚是撑着整口鼎的,腹里装得越满,脚上的分量越重。九四在鼎腹的最上一层,是装得最满的地方,也是离耳最近、马上要被抬起来的地方。这个时候脚断了,不是脚忽然变坏,是它本来就撑不住这么多东西。「鲜不及矣」,很少有不出事的。「不胜其任」,四个字是这一爻的断语。

这一爻与初六对着看很有意思。初六也是脚出了问题,「鼎颠趾」,可是初六无咎,九四凶。分别在哪里?初六是鼎还空着的时候翻过来倒渣,翻得越彻底越好。九四是鼎已经装满了、马上要抬起来的时候脚断了,这一断就把前面所有的功夫都倒掉了。同样是脚的问题,一个在开头,一个在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是主动翻,一个是被压断,吉凶就完全不同。

回到王孙满的话。「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鼎的轻重在德。九四的鼎不是太重,而是脚太弱。德薄的人握着重器,重器不会变轻,只会把人压垮,把器打翻。「覆公餗」,洒的是公家的东西。折足的是自己,覆的是公餗,一个人的不胜任,最后由所有等着吃的人一起承担。这是鼎卦里最沉的一句话。

10. 六五黄耳金铉,上九玉铉:鼎从耳到杠,刚柔怎么节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过了九四的凶,鼎卦最后两爻都是吉。六五是鼎耳,「黄耳」,黄是中色,六五居上卦之中,所以是黄。「金铉」,穿过耳的横杠是金的。金在先秦就是铜,坚硬而有光。九三的耳坏了,鼎抬不动;到了六五,耳是好的,铉是金的,鼎可以抬起来了。《象》传说「中以为实也」,六五是阴爻,本来是虚的,可是它居中,中就是它的实。一只耳朵,中间是空的,可正因为空,铉才能穿过去。六五的价值不在于它自己装了什么,而在于它让整口鼎能被抬起来。

上九是铉本身,「玉铉」,横杠是玉的。《彖》传说这一卦「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六五是柔,上行到了上卦之中,往下应九二的刚,往上承上九的刚。上九是刚爻,放在最上面,一根硬杠横在两只柔的耳朵上。《象》传说「刚柔节也」,刚与柔在这里相互节制,配合得当。铉是刚的,不然抬不起鼎;耳是柔的,不然铉穿不进去。刚柔各在其位,各尽其用,这口鼎才能从灶上抬到庙里,从庙里抬到席前。

上九的断辞是「大吉,无不利」,是《周易》里最强的吉辞。别的卦到上爻常常是「亢」「过」「穷」,乾卦上九亢龙有悔,坤卦上六龙战于野。鼎卦上九不亢,因为铉的位置就在最上面,它不是爬到了不该到的地方,而是正好在它该在的地方。鼎的整个用途,从趾到腹到耳,最后都要靠这根铉把它抬起来,送到该去的地方。上九是鼎卦的完成。金铉是可以用的,玉铉是尊贵到不必用的,鼎已经稳稳地放在了它该放的地方,所以「无不利」。

11. 主器者莫若长子:鼎为什么交给震

《序卦》说:「鼎者,器也。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

鼎卦的下一卦是震。为什么鼎之后是震?《序卦》的说法是:鼎是器,主管这件器的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了,震是长男,所以鼎之后是震。《说卦》说「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

这句话可以从两头看。一头是鼎。一口鼎铸好了、煮好了、抬到位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来守它。王孙满说鼎从夏迁到商,从商迁到周,每一次迁都是因为守鼎的人德衰了。鼎自己不会走,是守鼎的人守不住。所以鼎卦讲完「正位凝命」,紧接着要讲传承。传给谁?传给长子。这是宗法的常道。《左传·襄公十九年》臧武仲论铭说「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铭在鼎上,鼎传给子孙,子孙看着鼎上的铭知道先人是什么样的人。正考父的鼎铭传到孟僖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代,孟僖子还能背出来。鼎是这样传下去的。

另一头是震。震是雷,是动,是「震来虩虩」。鼎是最不动的东西,震是最会动的东西,为什么不动的东西要交给最会动的?因为守器不是把它锁起来。主器的长子要能「震惊百里,不丧匕鬯」,雷声震到百里之外,他手里祭祀用的匕和鬯一滴都没洒。这是震卦卦辞说的。匕是从鼎里取肉的勺子,鬯是祭祀用的香酒。主器者要做的,就是在天崩地裂的时候手不抖。鼎卦九四是「覆公餗」,手抖了,鼎里的东西洒了。震卦是「不丧匕鬯」,天再响,鼎里的东西一滴不洒。鼎卦交给震卦,是把一口鼎交给一个雷声里也端得稳的人。

鼎卦从「颠趾出否」开始,到「玉铉」结束,是一口鼎从清洗、装满、到抬起的过程。可是鼎抬起来之后放在哪里、由谁守着、能守多久,鼎卦自己没有说。它只在《象》传里留了「正位凝命」四个字,然后把这个问题交给了下一卦。王孙满说「周德虽衰,天命未改」,这是守了三十世的人还在守。鼎之轻重,在守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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