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大雅·抑》深度解读:先秦视域下的箴诫与自警
本文以先秦视角深度研究《诗经·大雅·抑》,考辨“抑”字训诂,确证卫武公作诗以“自警”为旨。通过疏解其对威仪、德行的强调,揭示其批判厉王失政、警示后世的深远政治哲学与道德修养内涵。

第二章 作者考辨——卫武公其人其事
一、《毛诗序》之说
《诗大序》曰:"《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
此说以卫武公为此诗之作者。然《诗大序》之说,历来学者颇有异议。或以为此诗为刺厉王之作,或以为纯为自警之辞,或以为刺幽王,或以为泛言箴戒,非必指一时一人之事。
今按:《毛诗序》虽成于汉世,然其说多本于先秦旧传。《国语·楚语上》载申叔时论教太子之法,曰"教之《诗》",而"诵诗以辅相之"之传统,在周代早已确立。诗篇之作者与本事,往往有师承旧说,非汉儒凭空臆造。
二、卫武公之生平
卫武公,姬姓,卫氏,名和。卫国之君,周初封国之后裔也。
《左传·隐公三年》载卫庄公之事,而卫武公则在其前。据《史记·卫康叔世家》,卫武公在位凡五十五年,享年九十有五。其在位之久、享年之高,在春秋之世殊为罕见。
卫武公之事迹,散见于《左传》、《国语》、《史记》诸书。其要者有以下数端:
其一,佐周平戎。
《国语·周语上》曰:"厉王说荣夷公,芮良夫谏。"厉王无道,国人暴动,厉王出奔于彘。宣王即位后,至幽王时,犬戎入寇,西周覆灭。卫武公与诸侯勤王,佐周平王东迁洛邑。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引富辰之言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卫为周之蕃屏,卫武公当西周末年之乱世,挺身佐周,实为藩臣之楷模。
其二,自儆不怠。
《国语·楚语上》载左史倚相之言曰:"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
此段记载极为重要。卫武公年九十五,犹以箴儆自勉,且命朝臣交戒之,不以年高德劭而自满自恃。此种精神,正合《抑》诗"亦以自警"之旨。
又《国语·楚语上》接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道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暬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矇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
此处明言卫武公"作《懿》戒以自儆"。"《懿》"即"《抑》"也,《韩诗》作"懿",《国语》亦用此字。由此可知,《抑》诗确为卫武公所作,且其作诗之目的明确为"自儆"——自我警戒。
其三,好贤乐善。
卫武公之所以能享国长久、德高望重,在于其好贤乐善、虚心纳谏之品格。
《诗经·卫风·淇奥》一篇,即为赞美卫武公之作。《毛诗序》曰:"《淇奥》,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
《淇奥》诗曰: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正言卫武公修身之功夫。切磋琢磨,由粗而精、由质而文,此即"自抑"之修养过程。
又《淇奥》曰: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言其德之纯粹。"宽兮绰兮",言其量之宏大。"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言其性之和平。此等赞辞,与《抑》诗所倡导之德行威仪,正可互相发明。
三、卫武公之时代背景
卫武公所处之时代,正当西周末年至东周初年之剧变之际。
(一)厉王之暴政
周厉王在位时,好利而近小人,任用荣夷公为卿。
《国语·周语上》详载此事:
"厉王说荣夷公,芮良夫谏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箴之,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王流于彘。"
此段文字极为重要。芮良夫之谏,其要旨在于:为王者应"导利而布之上下",而非"专利"。此与《抑》诗所言"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之精神一脉相承。为王者当以德服人、以利惠民,而非以暴力专利、以刑法钳口。
厉王不听谏言,又"弭谤"——禁止国人议论朝政。
《国语·周语上》继载:
"厉王虐,国人谤王。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邵公之言,千古至理。厉王弭谤之结果,终至于流亡于彘。此即《抑》诗所言"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之背景。
(二)宣王中兴与幽王之乱
厉王流亡后,周公、召公共和行政十四年。宣王即位,有中兴之象。然宣王末年,亦渐有失德之事。
至幽王时,宠褒姒、废申后、逐太子宜臼,终至犬戎入寇、西周覆亡。
《国语·郑语》载史伯之言曰:
"王室将卑,戎、狄必昌,不可逼也。"
又曰: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
史伯所论"和"与"同"之别,正与《抑》诗之精神相通。《抑》诗所期望之君王,当能容纳谏言、广开言路,此即"和"之道也。若一味专断、弭谤钳口,则为"同"之弊,终至于败亡。
(三)卫武公之历史定位
卫武公身历厉王、宣王、幽王、平王四朝,亲见西周之衰亡与东迁之惨变。其所作《抑》诗,可谓阅尽沧桑之后的血泪之言、痛切之辞。
诗中既有对昏君的痛斥——"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亦有对未来的期望——"夙兴夜寐,洒扫廷内,维民之章";更有对自身的鞭策——"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此种融批判、期望、自省于一体之笔法,正出于一位饱经忧患的老臣之手。
四、"刺厉王"与"自警"之两重意涵
《毛诗序》曰:"《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此说包含两重意涵:
第一重:刺厉王。
诗中"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诸语,明显指向一位昏庸之君。以诗中所述之行为——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与历史上厉王之所为相对照,其为刺厉王之作,于文于史皆有据。
厉王"好利"、"弭谤"、"虐",此皆"迷乱于政"之实例。厉王之"颠覆厥德",表现为背离先王之道、违弃祖宗之法。厉王之"荒湛于酒",虽史书未有明文记载厉王嗜酒之事,然"荒湛于酒"在先秦文献中往往为"荒淫失政"之代名词,未必实指饮酒一事。
《尚书·酒诰》曰:
"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
又曰:
"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
周公作《酒诰》以戒酒,可见殷商覆亡之鉴,在周人心中刻骨铭心。《抑》诗以"荒湛于酒"为戒,正承《酒诰》之遗意。
第二重:自警。
"亦以自警"四字,揭示了此诗更深层的意义。卫武公之伟大,不仅在于他能批判他人之过失,更在于他能以此自省自戒。
《论语·里仁》曰:"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此"见不贤而内自省"之精神,正是卫武公"亦以自警"之写照。
《论语·学而》曰:"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曾子日三省其身,即"自警"之工夫。
卫武公之"自警",其深意尤在于:他身为诸侯之尊,年逾九十,功高德劭,犹不以为足,犹日日以此诗自勉。此种精神,正所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者也。
《诗经·小雅·小旻》曰: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此三句之精神与《抑》诗之精神完全相通。为政者、为君者、为人者,皆当有此"战战兢兢"之心,方能免于过失、保全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