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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 #正名 #先秦诸子 #名实关系 #政治哲学

名以成世,世以名立——荀子先生《正名》"后王之成名"与"散名之在人者"深度解读

深度解读荀子《正名》篇,剖析“后王之成名”与“散名”的哲学内涵。文章探讨先秦时期“名”对社会秩序、政治制度与认识论的决定性作用,对比诸子百家之异同,揭示荀子如何通过正名确立治世根基,是理解先秦思想经脉的深度佳作。

玄机编辑部 2026年4月27日 预计阅读 105 分钟 PDF Markdown
名以成世,世以名立——荀子先生《正名》"后王之成名"与"散名之在人者"深度解读

第三章 性:生之所以然者

一、荀子先生论性的核心定义

"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这是荀子先生对"性"这个概念最根本的定义。

什么是"生之所以然者"?就是使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那个根据、那个原理、那个本然。不是生命呈现出来的具体样态,而是使那些样态得以呈现的内在根据。

紧接着,荀子先生又说:"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这句话对"性"做了进一步的界定:性所蕴含的和谐状态所产生的,精气交合、感应变化的过程中,不需要人为努力而自然如此的部分,才叫做"性"。

这两句话合在一起,给出了"性"的完整定义:性是人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后天努力就自然呈现的本然状态。

为什么荀子先生要特别强调"不事而自然"?

因为在他的思想体系中,"性"与"伪"(人为努力)是一对核心的对立范畴。"性"是天然的,"伪"是人为的。人的完善不能仅靠天性,还需要后天的人为努力(伪)。因此,精确界定"性"的边界——什么属于天性,什么不属于天性——就成为至关重要的理论任务。

二、与孟子先生论性的对话

谈到"性",不能不提孟子先生的性善论。这是先秦思想史上最著名的辩论之一。

孟子先生的立场非常鲜明。《孟子·告子上》曰:

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又曰: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孟子先生认为,人的天性中包含着善的"端"(萌芽):恻隐、羞恶、恭敬、是非,这四种心理倾向是人人生而有之的,它们就是仁义礼智的萌芽。

荀子先生则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荀子·性恶》曰: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荀子先生的论证逻辑是:如果顺着人的天性发展下去,结果不是善而是恶——争夺、残贼、淫乱。善是通过后天的教化和努力(伪)才获得的。因此,人的天性是恶的。

但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地理解荀子先生在这段"散名之在人者"中对"性"的定义。他说的是"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和"不事而自然谓之性",这两个定义本身并没有包含善恶的价值判断。他只是在说:性就是那个天然的、不经人为的部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正名》篇中,荀子先生对"性"的定义比《性恶》篇中的论述更为中性、更为客观。《正名》篇是在做概念分析,而不是在做价值判断。

我们要追问:为什么荀子先生要在不同的篇章中用不同的方式谈论"性"?

或许是因为《正名》篇和《性恶》篇有不同的理论目标。《性恶》篇的目标是论证人性的缺陷,从而为礼义教化的必要性提供理据。《正名》篇的目标是建立一套准确的概念体系,为思想讨论提供可靠的基础。在不同的目标下,同一个概念可以有不同层面的展开。

三、老子先生与庄子先生论性

老子先生虽然不常直接使用"性"这个字,但他的思想中有丰富的关于人之本然状态的论述。《道德经》第二十五章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道是"混成"的、"先天地生"的、"独立而不改"的。道的这些特征,与荀子先生所说的"性"有某种相似性:都是本然的、不经人为的、自然如此的。但老子先生所说的"道"的本然性远远超越了人的层面,是宇宙的本然性。

《道德经》第十六章曰: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归根""复命""知常"——这些概念描述的是万物回归本然状态的过程。这个本然状态,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万物的"性"。老子先生虽然不直接谈"人性善恶",但他的思想暗示:万物的本然状态(性)是"静"的、"常"的,偏离这种状态就是失去了"性"。

庄子先生对"性"的理解则更为独特。《庄子·马蹄》曰: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筴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庄子先生用马的比喻来说明"性"的问题:马的真性是"龁草饮水,翘足而陆"——自由自在地生活。伯乐的"善治马"——给马钉蹄铁、上辔头、关马厩——虽然使马变得"有用",却伤害了马的真性。

这个比喻直接挑战了荀子先生的思想。荀子先生认为,人的天性需要通过礼义教化("伪")来完善;庄子先生则认为,一切人为的教化都是对天性的伤害。

然而我们要追问:庄子先生是否真的在完全否定一切人为的努力?

《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故事暗示了另一种可能性: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庖丁解牛的技艺已经达到了"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这种境界既非纯粹的天性(因为需要十九年的磨练),也非简单的人为造作(因为已经超越了技术层面,达到了与"道"合一的状态)。这或许暗示着:在性(天然)与伪(人为)之间,还有第三种可能性——通过人为的修炼而回归天然的和谐。

四、"精合感应"的上古回响

荀子先生说"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其中"精合感应"四字极为值得深究。

"精"在先秦思想中是一个重要概念。《管子·内业》曰: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此气,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己。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毕得。

"精"是万物生成的根本力量。它在天为星,在地为谷,在人为灵。"精合感应"描述的正是这种根本力量的运作方式:精气交合,感而应之,由此产生生命的种种表现。

这与上古的宇宙生成论有密切关系。《周易·系辞上》曰: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从太极到两仪到四象到八卦,这是一个从浑然一体到逐渐分化的过程。"精合感应"所描述的正是类似的过程:在生命内部,各种精气力量相互作用、相互感应,由此产生了人的种种天然特质。

《国语·周语下》载伶州鸠先生论乐:

气无滞阴,亦无散阳,阴阳序次,风雨时至,嘉生繁祉,人民和利,物备而乐成,上下不罢,故曰乐正。

阴阳之气的和谐运作,是万物生成和人民安乐的基础。荀子先生所说的"性之和所生",正是这种和谐状态在人的层面的体现。

从上古神话来看,"精合感应"也有原型可寻。女娲造人的传说中,女娲抟黄土以造人,这个"抟"的动作就包含了"精合"的意味——将天地间的精华(黄土中的精气)揉合在一起,创造出有生命的人。虽然这是神话叙事,但它所表达的宇宙观与荀子先生的"精合感应"有着深层的呼应。

五、性之边界:什么不是性

要准确理解荀子先生对"性"的定义,还需要从反面来界定:什么不是"性"?

根据荀子先生的定义,"不事而自然"才是性。那么,凡是需要"事"(人为努力)才能获得的,都不是性。

比如,人天生会哭、会笑、会饿了想吃、渴了想喝——这些是"性"。

但人会读书、会行礼、会辞让、会守信——这些不是"性",而是"伪"(后天习得的)。

这个区分为什么重要?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教育和治理的策略。如果善是天性(如孟子先生所主张),那么教育的任务就是"保全"天性,防止天性被外界污染。如果善不是天性(如荀子先生所主张),那么教育的任务就是"改变"天性,通过礼义教化使人从恶向善转化。

《荀子·劝学》的开篇正是基于这种理解:

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人通过学习可以超越自己的天性。"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天然的材料需要人为的加工才能变得有用。"性"是天然的材料,"学"(广义的伪)是加工的过程。

我们还要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性"是"不事而自然"的,那么"性"本身有没有善恶之分?

荀子先生在《性恶》篇中明确说"人之性恶"。但在《正名》篇中,他给"性"的定义是价值中立的——只是"生之所以然者"和"不事而自然"。这两种表述之间是否存在矛盾?

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在《正名》篇中,荀子先生是在给"性"这个概念做逻辑定义(性是什么);在《性恶》篇中,荀子先生是在做价值判断(性的实际内容是什么样的)。逻辑定义告诉我们"性"这个名称所指的是什么范围的现象;价值判断告诉我们这些现象的实际状况如何。两者并不矛盾,而是不同层次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