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以成世,世以名立——荀子先生《正名》"后王之成名"与"散名之在人者"深度解读
深度解读荀子《正名》篇,剖析“后王之成名”与“散名”的哲学内涵。文章探讨先秦时期“名”对社会秩序、政治制度与认识论的决定性作用,对比诸子百家之异同,揭示荀子如何通过正名确立治世根基,是理解先秦思想经脉的深度佳作。

第五章 虑与伪:心之择与人之成
一、虑:情然而心为之择
"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
这个定义极为精妙。"情然"——情感产生了,各种好恶喜怒哀乐涌上来了。"而心为之择"——在这种情况下,心(思维意识)进行选择和判断。这个选择和判断的过程,就叫做"虑"。
"虑"是一个转折点。在"虑"出现之前,人的活动是自然的、本能的——性产生情,情驱动行为。在"虑"出现之后,人的活动中加入了理性的成分——心对情进行审视、评估和选择。
我们要追问:为什么心能够对情进行选择?心的这种选择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荀子先生在《荀子·解蔽》中给出了解释: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
"心者,形之君也"——心是身体的主宰。"出令而无所受令"——心发出命令但不接受外来的命令。"自禁也,自使也"——心是自主的、自由的。正因为心有这种自主性,它才能对情进行选择,而不是被情所控制。
这段话揭示了荀子先生思想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命题:人之所以为人,不仅在于有"性"和"情"(这些动物也有),更在于有"心"的自主选择能力。
《论语·为政》载孔子先生之言: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思"与荀子先生的"虑"有密切关系。孔子先生强调"学"与"思"的结合,说明"思"(虑)在认识和修养过程中的核心地位。
《孟子·告子上》亦曰:
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孟子先生说"心之官则思"——心的功能就是思考。这与荀子先生的"心为之择"完全一致。两位先生虽然在性善性恶的问题上有分歧,但在"心"的自主性和"思虑"的重要性上是一致的。
二、伪:心虑而能为之动
"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
心经过思虑之后,指导身体做出行动,这就叫做"伪"。
"伪"在荀子先生的思想体系中是一个核心概念,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概念之一。后人常常将"伪"理解为"虚伪""作假",这完全偏离了荀子先生的本义。
荀子先生所说的"伪",本义是"人为"——人有意识地作为。"伪"字从"人"从"为",就是"人之所为"的意思。
紧接着,荀子先生又说:"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
这句话进一步阐明了"伪"的特征:不是一次性的行动,而是思虑的积累(虑积)和能力的练习(能习)所达成的结果。"伪"是一个持续的、累积的、有目的的过程。
这个定义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伪"需要"虑"的指导。没有思虑的行动不是"伪",而是本能反应。比如手碰到火就缩回来,这不是"伪",因为没有经过"心虑"的过程。但决定用火来烹饪食物、取暖御寒,这就是"伪",因为其中包含了思虑和选择。
第二层,"伪"需要时间的积累。一次性的行动不算真正的"伪"。只有当思虑不断积累、能力不断练习之后所达成的结果,才是完整意义上的"伪"。
为什么荀子先生要如此强调"伪"的积累性?
因为在他看来,人的完善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长期修炼的结果。《荀子·劝学》曰: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善的积累达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质的飞跃,达到圣人的境界。这个积累的过程,正是"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的具体写照。
三、伪与性的对立统一
在荀子先生的思想体系中,"性"与"伪"构成了一对核心的对立范畴。
性是天然的,伪是人为的。 性是先天的,伪是后天的。 性是不事而自然的,伪是虑积能习而成的。 性是所有人共同的起点,伪是使人彼此区分的过程。
但这种对立不是绝对的对抗,而是辩证的统一。荀子先生说:
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荀子·礼论》)
"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没有天性,人为的教化就没有着力点。"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没有人为的努力,天性就不能自我完善。性与伪必须结合,才能成就圣人之名、天下之治。
这个思想极为深刻。它意味着:人的完善既不是纯粹回归天性(如庄子先生所主张),也不是完全否定天性(这没有人主张),而是在天性的基础上,通过持续的人为努力来实现超越。
这与《周易》的基本精神是一致的。《周易·乾卦·象传》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自强不息"——这就是"伪"的精神。天道的运行是刚健有力的,君子效法天道,也要不断地自我努力、自我完善。这种努力不是违背天性,而是顺应天道——天道本身就是"行健"的,人的"自强不息"正是对天道精神的回应。
四、虑与伪的层次关系
荀子先生的定义中包含了一个清晰的层次结构:
性 → 情 → 虑 → 伪
性是基底,产生情感;情感产生后,心进行选择(虑);心选择之后,指导行动(伪);行动经过积累和练习,最终成就("而后成谓之伪")。
这个层次结构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点:
第一,每一个层次都建立在前一个层次的基础之上。没有性就没有情,没有情就没有虑,没有虑就没有伪。这是一个自下而上的生发过程。
第二,每一个层次都比前一个层次更加具有人的主动性。性是完全被动的("不事而自然"),情是半被动的("性之好恶喜怒哀乐"——由性自然产生),虑是主动的("心为之择"——心进行选择),伪是最为主动的("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需要长期的有意识努力)。
第三,人之所以为人的独特性,正是从"虑"这个层次开始显现的。动物也有性和情(也会好恶喜怒),但动物没有"心为之择"的能力。人的独特之处,在于能够对自己的情感进行审视和选择,而不是完全被情感所驱动。
这个层次结构也呼应了《尚书·大禹谟》中的名言: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人心"可以对应"情"——人的自然情感,是"危"的(容易偏离正道)。"道心"可以对应"虑"和"伪"——通过思虑和修炼所达到的合乎道的心理状态,是"微"的(细微难察)。"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通过精纯和专一的修炼,达到中正的境界。这个从"人心"到"道心"的转化过程,正是荀子先生所说的从"性""情"到"虑""伪"的提升过程。
五、庄子先生的另一种"虑"
庄子先生对"虑"有着完全不同的态度。在庄子先生看来,"虑"不是提升的途径,而是障碍的来源。
《庄子·齐物论》曰: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庄子先生将"虑"列在"喜怒哀乐"之后,视之为人心的纷扰和消耗。在庄子先生看来,这些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像蘑菇一样从虚空中生发,日夜交替于人心之中,人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庄子先生追问的是一个比荀子先生更为根本的问题:这些情感和思虑的"主体"是谁?"虑"的那个"心"又是谁?如果我们连"心"的真正主人都找不到,那么所谓的"心为之择"又有什么确定性可言?
《庄子·齐物论》接着说: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若有真宰"——好像有一个真正的主宰者在控制着一切。"而特不得其眹"——但特别找不到它的踪迹。"有情而无形"——有情感(有作用)却没有形体(不可把握)。
这是对"心"的一种深刻的怀疑。庄子先生并不否认思虑的存在,但他怀疑思虑的自主性。如果那个进行选择的"心"本身就是不可把握的,那么"心为之择"的"虑"还能有多大的可靠性?
荀子先生与庄子先生的这种分歧,触及了人类思想最深层的困境:我们能否信任自己的理性?理性是解放还是束缚?
荀子先生的回答是肯定的:心是可以信任的,理性是解放的工具。"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心有足够的自主性和权威性来指导人的行为。
庄子先生的回答是存疑的:心是不可把握的,理性可能是另一种束缚。"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我们以为在进行自主选择,但也许只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驱使。
这两种回答都有深刻的洞见。荀子先生看到了理性的建设性力量——没有理性的引导,人就无法超越本能,建立文明。庄子先生看到了理性的局限性——过度依赖理性,人就会失去与道(整体、自然)的联系,陷入分裂和焦虑。
六、从卜筮看"虑"的上古形态
荀子先生将"虑"界定为"情然而心为之择"——心对情感进行审视与选择。然而在上古时代,人们在做重大抉择时并不完全依赖个人的心智判断,而是借助卜筮之术来寻求指引。
《周易·系辞上》曰: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这种繁复的揲蓍程序,本质上就是一种"虑"的外化形式。当个人的心智不足以做出判断时,上古之人通过操作蓍草来"借助"天地的力量进行选择。卜筮的过程,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心为之择"的延伸——不仅是个人之心在择,而且是试图让天地之心也参与选择。
《尚书·洪范》载箕子先生之言: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人从,是之谓大同。
"谋及乃心"——首先征询自己内心的判断。"谋及卿士"——其次征询大臣们的意见。"谋及庶人"——再征询民众的看法。"谋及卜筮"——最后征询龟卜和蓍筮的结果。
这是一个极为精妙的决策程序。它将"虑"(心的选择)放在了第一位,但并不止步于此。个人之虑、集体之虑、天命之示三者结合,才构成一个完整的决策过程。
我们不禁要追问:荀子先生所说的"虑"是否仅限于个人之心的活动?还是也包含了这种更广泛的决策过程?
从荀子先生的文本来看,他的"虑"主要指个人之心的选择活动。但从上古的文化背景来看,"虑"的原始形态远比个人心智的运作更为丰富。上古之人不是独自面对世界做出选择的孤立个体,而是天地人三者交互感应的参与者。他们的"虑"不仅是内在的思维活动,更是一种与天地万物的沟通和协商。
荀子先生将"虑"收缩为个人之心的活动,这是理性化的进步,但也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缩减"——上古那种人与天地相感通的整体性经验,被简化为了个人心智的内在运作。
《左传·僖公十五年》载:
筮者曰:"吉。涉河,侯车败。"
卜筮的结果需要解读(诠释),而解读本身就是一种"虑"——将符号与实际情境相对照,做出判断。这种解读之"虑"既需要智慧,也需要经验,更需要对天地之道的深刻领悟。它与荀子先生所说的"心为之择"有着共同的内核,但其外延更为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