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与泉:新中国货币发行机制的七十余年变革
本文深入解析新中国货币发行机制七十余年的变革历程。从央行基础货币与银行信用派生切入,系统梳理人民币从挂钩物资、外汇到自主信用的演进逻辑,带你彻底读懂钱从哪里来、又凭什么值钱。

1 先把问题摆清楚:钱从哪里来,凭什么值钱
1.1 两层货币:央行是水源,银行是水渠
1.1.1 基础货币与派生出来的存款
今天的钱分两层。
第一层叫"基础货币",由中国人民银行(下文简称央行)直接创造。它包括两部分:一是大家熟悉的现金,也就是流通中的纸币和硬币;二是商业银行存放在央行账上的准备金。准备金普通人看不见,但它是银行之间清算、支付用的"真钱",地位和现金一样。
第二层是我们存在银行里的存款。存款大多不是谁先存进去现金才有的,而是银行发放贷款时"派生"出来的:银行给一家企业批了一笔一百万元的贷款,并不是从金库里搬出一百万元现金,而是在这家企业的账户上记下一百万元存款。企业拿去付款,这笔存款就转到别人的账户里,继续在经济中流动。
所以,广义上的货币(经济学上叫M2)是这样来的:央行先放出基础货币,商业银行在这个基础上放贷,派生出数倍于它的存款。打个比方,央行是水源和总闸,商业银行是一条条分渠。流通中的现金在全部货币里只占百分之几,绝大部分钱都是渠里派生出来的存款。
需要注意的是,1984年以前,中国并没有"水源"和"分渠"之分,央行一家既管发行,又办存贷款,源和渠是一回事。这一点后面会细讲。
1.1.2 央行发钱,总要"换"进来点什么
央行创造基础货币,不是印了就扔出去,而是一定要在资产负债表的另一边"换"进来点什么:央行买进一笔美元,就付出一笔人民币;央行借给某家银行一笔钱,就收进这家银行的借据和抵押品;央行在市场上买进国债,就付出相应的人民币。
换进来的东西,就是这笔钱的"底子"。不同年代,央行换进来的主要东西很不一样:
| 时期 | 央行发钱时主要"换进来"什么 | 这笔钱的底子落在哪里 |
|---|---|---|
| 1948—1978 | 对国营商业、物资部门的贷款;个别年份的财政透支 | 正在流通的商品物资 |
| 1979—1993 | 对专业银行的再贷款;财政透支和借款 | 银行信贷与政府开支 |
| 1994—2001 | 再贷款为主,外汇逐渐增多 | 信贷,开始转向外汇 |
| 2001—2014 | 外汇 | 出口换回来的美元等外币资产 |
| 2014年至今 | 对银行的抵押贷款(各种"便利"、再贷款)、国债 | 银行的优质资产、国家信用 |
看懂了这张表,七十多年的变化就有了一根主线:钱的底子先是物资,后是信贷,再是外汇,如今转向国家信用。
1.2 两个古老的眼光
1.2.1 钱是"名",物是"实"
先秦思想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题目:名与实。名是称呼、是符号,实是它所指的那个东西。
钱本质上就是一种"名"。一张印着"100"的纸,本身几乎不值钱;它之所以能换来一百元的东西,是因为大家公认这个"名"对应着那么多的"实"。荀子先生在《正名》篇里有一段话,用来解释今天的纸币再合适不过: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
名称本来没有天生合适不合适,大家约定了、用惯了,它就合适了;名称本来也不天然对应某个东西,约定好了它指什么,它就成了那个东西的名。纸币正是这样:它没有金银那种"天生的价值",它的价值全靠"约定俗成"。
既然钱是名,那么管钱的人,其实是在"管名"。名一旦乱了,后果很严重。孔子先生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把这段话放在货币上读,意外地贴切。钱的"名"一旦乱了,比如发生恶性通货膨胀,昨天一百元能买的东西今天要一千元,所有的账都算不准,合同签不下去,工资不知道值多少,储蓄一夜蒸发——百姓真的会"无所措手足"。
荀子先生说得更直接。他把随意制造名称、扰乱正名的人称为"大奸":
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
他把乱名之罪,比作伪造符节、篡改度量衡的罪。符节是信用的凭证,度量是交易的尺子,而货币恰恰同时是这两样东西:它既是一种信用凭证,又是衡量一切价格的尺子。《论语·尧曰》讲为政,把"谨权量,审法度"放在前头,道理也在这里。
还有一条线索值得留意。《周易·系辞下》说:
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理财"二字的出处就在这里,而紧挨着它的是"正辞"。管理财货和端正言辞放在一起说,合称为"义"。这未必是偶然。财货的流通,靠的是一套大家共同承认的"辞"和"名"——价格、契约、钱币的面额;理财离不开正辞,正辞也是理财的一部分。把《系辞》的"理财正辞"、孔子先生的"正名"、荀子先生的"符节度量之罪"串起来看,可以得到一个朴素的结论:货币是一个社会里最要紧的"名",货币发行机制,就是守护这个名的制度。
1.2.2 钱是"泉":有源,有渠,有闸
古人把钱叫作"泉"。《周礼·地官》里有一个官职叫"泉府",专门掌管市场上的钱货。钱像泉水一样流动,这个比方用来理解发行机制非常顺手。
水有源头。荀子先生在《富国》篇里分辨了财富的"源"与"流":
故田野县鄙者,财之本也;垣窌仓廪者,财之末也。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等赋府库者,货之流也。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馀,而上不忧不足。
田野是财富的根本,仓库只是末梢;百姓各安其业、生产有条不紊,是财货的源头,赋税和府库只是流。所以高明的君主要养护这个"和",节制流,开拓源,"而时斟酌焉"——还要随时斟酌调节。
这里的"时斟酌焉",放到今天就是相机调节的货币政策。而"源"的道理更深一层:钱的名最终要有实来撑,而实的源头,是百姓的生产和生活。不论钱以什么为底子——物资、外汇还是国债——归根到底都要回到"百姓时和、事业得叙"上去。
水还要有渠、有闸。从哪里开口子放水,水就先流到哪里;闸门握在谁手里、按什么规矩开合,决定了水是多还是少。七十多年的发行机制变革,很大程度上就是渠和闸的变革。
《国语·周语下》记载,周天子打算铸造大钱,单穆公先生极力劝阻,其中有一句:
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
截断百姓的用度去填满王室的府库,就像堵住河流的源头去造一个死水塘,用不了多久就会干涸。单穆公先生的"川原",和荀子先生的"货之源",是同一个意思的两种说法:钱要活,源头必须是活的;想靠一道闸把水全堵在自己这一边,结局是源断流竭。
1.3 一张总表
下面把七十多年分成五段,先给一个总览,后面逐段细说。
| 阶段 | 大致年代 | 钱以什么为底子 | 主要的放水口 | 管闸的方式 | 突出的难题 |
|---|---|---|---|---|---|
| 以物为本 | 1948—1978 | 国家掌握的商品物资 | 国家银行对国营单位的贷款、现金投放计划 | 计划直接控制 | 超发时表现为短缺,而不是涨价 |
| 以贷为本 | 1979—1993 | 银行信贷 | 央行对专业银行的再贷款、财政透支 | 信贷规模指标 | 放贷冲动和财政透支,通胀反复 |
| 以法立界 | 1993—2001 | 法律划定的边界 | 再贷款,公开市场操作起步 | 由直接控制转向间接调控 | 通货紧缩、银行坏账 |
| 以汇为本 | 2001—2014 | 外汇 | 外汇占款 | 被动投放,再加对冲回收 | 闸口不在自己手里 |
| 以信为本 | 2014年至今 | 银行抵押资产、国家信用 | 各类借贷便利、再贷款、逆回购、国债买卖 | 以利率为主,辅以结构性工具 | 财政与货币的边界、资金流向的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