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地卑——万化的定位

《系辞上》第一章读解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系辞上》第一章

一、一个必须面对的疑问

这个系列的第一讲，从一个疑问开始。

读《系辞》开篇这一句，有一种困惑几乎是必然会浮现的：为什么天要"尊"，地要"卑"？乾与坤是两种缺一不可的大力，彼此相依，互为条件，共同构成变化，构成道；其中一个绝不比另一个低微，另一个也绝不比这一个高贵。它们相对而立，又深深相需。既然如此，这开篇第一句里的等差，读来就像是一种不必要的身份之别——一种"既无爱、也无智慧"的等级。

它问得好，首先因为它问在全书的第一句上。一部书的第一句，如一座建筑的基石：基石若可疑，全屋皆摇。倘若《系辞》果真在开篇就写下了一道压迫性的等级敕令，那么后文的"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无论多么美，都成了架在不义地基上的华屋。这一问不解决，《系辞》就读不下去。所以我们把它放在十二讲的最前头。

它问得好，还因为它不是外人的挑剔，而是一切认真读者的必经之问。三千年来，中国的读书人生在"尊卑"这对词的语感里，如鱼在水，往往感觉不到这句话需要解释；而一位异邦的读者，带着另一种语言、另一种历史里磨出来的良知，在这两个字面前停住了脚。他停得对。翻译是最诚实的阅读——凡是含混过去的地方，到了逐字移译时都无处可藏。这一问逼着我们回到先秦的语境里，把"尊卑"两个字重新掂量一遍。掂量的结果，我们先说在前头：**《系辞》这一句里的尊卑，是高下之位，不是贵贱之值；是万化得以发生的定位，不是万物被判定的等级。而"卑"之一字，在先秦的传统里，非但不是屈辱的印记，反而是盛德之所居、大力之所出。**这个结论怎么来的，请容我们用整整一篇的功夫，一步一步走到它面前。

二、开篇何以是天地

先退后一步，看这一章的全貌。

《系辞》是通论《周易》的书。按后人著书的习惯，开篇总该先下定义：易者何？卦者何？作者谁？何为而作？——可是《系辞》全不如此。它的第一句不谈书，不谈卦，不谈圣人，而是抬起头来：天尊地卑。

这个开头，是一个动作。它领着读者做了一件事：抬头，低头。抬头是天，苍苍在上；低头是地，坦坦在下。这不是理论，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处水土之上都能亲历的实况。《系辞》下传说，最初画卦的包牺氏，"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一仰一俯之间，八卦出焉。如今《系辞》开篇，让每一个读者把这一仰一俯重演一遍：圣人当年从哪里开始，读者也从哪里开始。所以第一章不是全书的"序言"，而是全书的"现场"——它不告诉读者《周易》说了什么，它把读者带到《周易》由之而生的那个旷野上去。

站在旷野上，看见了什么？请数一数这一节里的动词：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定、陈、位、断、聚、分、生、见——八个动词，如同创世的八声鼓点。天高地下，于是乾坤两种基本的势确定了；低昂高下依次陈列，于是尊贵与卑下各有其位；天运转不息而地安稳不迁，动静各有常度，于是刚与柔判然可分；事以方类相聚，物以群分相别，于是得失吉凶从中生出；在天上凝成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化成山川动植之形，于是变化整个地显现出来了。

请注意这一段文字的性质：**它是描述，不是命令。**这里没有一个"应当"，没有一个"必须"；只有"定矣""位矣""断矣""生矣""见矣"——五个"矣"字，都是陈述既成之事的口气，如说"水到渠成了""日出天亮了"。《系辞》不是在颁布"天应当尊、地应当卑"的法令，而是在报告"天在上、地在下"的所见。天地不是听了谁的命令才一上一下的；上下之位，是世界自己的样子。圣人所做的，只是"观"——观了，而后如实说出。

这一点分辨，是解开全部疑团的第一把钥匙。把"天尊地卑"读成一道敕令，其实它是一幅写生。敕令可以抗议，写生只能核对。核对什么呢？核对我们自己的经验：无论身在何方——海平面之下的圩田也好，高原上的牧场也好——天是不是也在上，地是不是也在下？日月是不是行于高处，江河是不是流向低处？雨是不是从上落下，草木是不是从下生上？——是的。普天之下，莫不如此。《系辞》第一句所说的，到此为止，只是这个"莫不如此"。

那么疑问就聚焦到两个字上了：就算天在上、地在下是实况，为什么要用"尊""卑"这样带着身份气味的字眼去说它？高低就高低罢了，何必尊卑？——好，现在我们把这两个字放到先秦的秤上去称一称。

三、尊卑二字的先秦之秤

先看"尊"。尊字的本形，是双手捧着一件酒器——那种祭祀时奉献于神明祖先之前的酒器，后世写作"樽"的，正是它的孳乳。所以"尊"的本义，是双手高高捧起：物在高处，而捧者心怀敬意。由此引申，凡高者曰尊：尊者，高也。《周易》里说到"尊位"，指的是一卦的第五爻之位，即高位；说"天尊"，犹言"天高"。但这个"高"字里带着一层敬意——不是权势逼出来的敬畏，而是仰望者自然生出的敬重，如人仰望星空、仰望高山时心中的那一肃然。

再看"卑"。卑者，低也，下也。《系辞》本章之内，就有现成的互训：第一句说"天尊地卑"，第二句立刻改说"卑高以陈"——上一句的"尊卑"，正是下一句的"高卑"。同章异文，两两对勘，"尊"就是"高"，"卑"就是"低"，此乃《系辞》自己作的注脚，最是铁证。这两个字说的是空间的上下，不是身份的贵贱。今天的汉语里"尊卑"几乎专指地位等差，那是后起的、人间化了的用法；拿后起的语感去读先秦的文字，如同拿今天的地图去走古代的驿路，一出门就错。

尤其要请读者留意"卑高以陈"这四个字的次序。若"卑"果真是屈辱之词，这一句当说"高卑以陈"——先尊后卑，如后世排座次然。可是《系辞》偏偏把"卑"字放在"高"字前面：卑在先，高在后。为什么？因为这是"陈"的次序——陈列、铺展的次序，由近及远，由下及上。人立于大地，最近的是脚下之地，最远的是头上之天；万物的铺陈，自卑处始，一层一层升上去，至于高天。这个自下而上的次序，恰恰也是六十四卦每一卦六爻的读法：初爻在最下，依次而上，至于上爻——《周易》读卦，从来是从"卑"处读起的。地基先于栋梁，卑下先于高明。一个真正贱视"卑"的文本，绝不会让"卑"字领队。

再看"贵贱位矣"一句。初读的人到此又要皱眉：看，说到贵贱了！——且慢。这一句的"贵贱"，在《周易》的家法里，首先指的是爻位。六爻自下而上，初、二为地道之位，三、四为人道之位，五、上为天道之位；第五爻称"尊位""天子之位"，是一卦之中最贵之位，初爻则是卑微之位。"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是说卦画既然自下而上陈列，六个位置便有了高下贵贱之别——这是在讲卦的结构，如同说棋盘上有九宫与边角之别。而《周易》全书用三百八十四爻反复申说的，恰恰是：**位之贵贱，不决定德之吉凶。**居第五爻的尊位而失德，则"亢龙有悔"；居初爻的卑位而潜修，则"潜龙勿用"——勿用不是无用，是养晦待时，正道也。《系辞》下传总结爻位说："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二多誉，四多惧""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多誉的第二爻，正是下卦的中位——卑处之中，反而誉多而咎少。棋盘有贵位贱位，而胜负在行棋之人；卦有贵爻贱爻，而吉凶在居位之德。这是《周易》全书的通义。

说到这里，可以立一个总的分辨了。上述疑虑所抗议的，是一种价值的等级：判定一物贵、一物贱，贵者可以役使贱者，贱者天然低人一头——这样的等级，确乎既无爱也无智慧，确乎当抗议。但《系辞》第一章所陈的，是一种位置的秩序：上下、高低、动静、刚柔各居其所、各效其能——位置不同，而无贵贱之判；分工不同，而无高下之别。位者，所处也；值者，所值也。天地之间，位有高卑，是实然；德无贵贱，是通义。混同了这两件事，"天尊地卑"就成了压迫的宣言；分清了这两件事，"天尊地卑"只是万化的坐标。

坐标为什么要紧？因为没有定位，就没有变化。试想：假使天地无分、上下无别、动静无常、刚柔无判——一切混沌无别，那还有什么"往来"？什么"升降"？什么"变通"？水之所以能流，因为有高下；气之所以能交，因为有升降；乐之所以能和，因为有高低之音；易之所以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无穷变化，因为先有了上下六位的坐标。"乾坤定矣"的"定"，定的不是身份，是坐标系。坐标一定，万变始有可乘之轨。所以本章开头的八声鼓点，声声都落在"分位"上：定、陈、位、断、聚、分——而后才有"吉凶生矣""变化见矣"。先有位，后有变；先有秩序，后有生机。这不是《系辞》一家的私言，这是先秦诸子共见的天地之文。

四、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

坐标既定，好戏开场。本章的第二节，笔锋忽然飞动起来：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刚与柔相互摩擦，八卦相互激荡；用雷霆鼓动它，用风雨滋润它；日月轮转运行，寒暑一往一来。——请读者朗诵这几句，最好出声。摩、荡、鼓、润、运、行：又是一串动词，但与第一节的定、陈、位、断不同了。第一节的动词是安放，这一节的动词是奏乐。天地这座大戏台，柱础一定，立刻满台锣鼓：雷霆是鼓，风雨是润泽的管弦，日月是往复的节拍，寒暑是全曲的大节奏。先秦人听见的宇宙，是有声音的、有节律的；《乐记》说"乐者，天地之和也"，不是比喻，在他们听来，天地本来就在奏乐。

"相摩""相荡"两个"相"字，最当着眼。摩者，两物相切而生变化；荡者，两势相推而起波澜。变化不从一方独出，而从两方相与之际生出——单掌不鸣，独弦不成曲。这正接着上文的乾坤定位说下来：定位不是为了隔绝，恰是为了相摩相荡。棋盘画定，为的是两军相交；琴弦分张，为的是众音相和。假如把"天尊地卑"读成上下悬隔、贵贱不通，那么"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八个字便无处安放了——隔绝的东西怎么相摩？悬绝的东西怎么相荡？本章文理，一线贯穿：先定位，后相交，交而后有雷霆风雨、日月寒暑的大乐章。

还有一层值得拈出：这段文字里的天地，是一个正在进行的世界，不是一个造好了的世界。雷霆鼓过，风雨润过，日月运行不曾一日停歇，寒暑相推不曾一年爽约——"变化见矣"的"见"（现），是时时刻刻的现在进行。《中庸》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一齐生长而互不残害，众道一齐运行而互不冲突——这是何等拥挤又何等雍容的一台大戏。西方古教有"太初创世，七日而成"之说，造物既毕，世界便算完工；而《周易》的天地永远在造，永远未完工，"生生之谓易"，创造不是太初的一件往事，而是眼前的每一个日夜。明乎此，才明白乾坤两种势能为什么必须始终并肩健在——戏还在演，鼓与弦一件也不能少。

五、诸子的旁证

说到诸子共见，就该请证人出场了。第一位证人，请道家的庄子先生。

有人或许以为，讲秩序、讲位分是儒家的偏好，道家崇尚自然齐物，必不作此语。恰恰相反。《庄子·天道》篇里有一段话，几乎就是《系辞》这一章的注脚：

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

尊卑与先后，是天地自身的运行之道，所以圣人取法于它。天尊地卑，是神明之位；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之序。请注意庄子先生把"天尊地卑"和"春夏先，秋冬后"并举——这个并举，把"尊卑"的性质说得再透亮不过了。春夏排在秋冬前面，是不是春夏"高贵"而秋冬"低贱"？当然不是。没有人会说秋天受了春天的压迫，冬天低了夏天一头；四时之序只是序，不是等级。同理，天尊地卑只是位，不是贵贱。庄子先生用四时之序给尊卑二字作保：此中无不义，如同四季轮转之中无不义。一位把"齐物"讲到极致、连生死都要齐观的先生，尚且坦然说"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可见先秦人读这四个字，读出的是自然的节文，不是权力的座次。

第二位证人，是儒门的《礼记·乐记》。《乐记》里有一段文字，与《系辞》此章几乎逐句相叠："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只把"乾坤"换成了"君臣"。两段文字，孰先孰后，古来聚讼，我们不必判断；要紧的是这一字之换所暴露的分野。《系辞》说"乾坤定矣"，说的是天地间两种基本势能的定位，是宇宙论；《乐记》说"君臣定矣"，已经把天地之序移用于人间的政治秩序了。我们必须诚实地承认：先秦以下，"天尊地卑"这四个字，确实被一再引向人间等级的论证，君臣、父子、夫妇的排序，常常挂靠在这四个字上；愈到后世，挂靠愈重，此其流弊，无可讳言，上述那种面对"尊卑"的不安，多半正是冲着这一路流弊而发，其不安是健康的。但流弊当由流弊负责，不当由源头负责。就《系辞》本章而论，通篇说的是天地、动静、刚柔、雷霆风雨、日月寒暑——没有一个字说到君臣，没有一个字说到统治。而《乐记》自己，也并非只讲序而不讲和，它的名言是："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礼是序，乐是和；只有序而无和，天下就成了一座兵营，所以先王制礼必兼作乐，使人在分位之中相亲相爱。序与和，如骨与血，独有骨者是骷髅，先秦的礼乐之教从来是骨血双全的。

第三位证人，请孟子先生。若说先秦儒家讲"位"讲"分"，那么他们讲的位分是什么性质？《论语》里，齐景公问政，夫子答八个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细看这八个字的文法：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父要像个父，子要像个子。每一个位置，都是一份要求；谁的位置，要求谁。君不像君在先，则臣不像臣在后——这套话第一个约束的，恰恰是位高之人。位在这里不是特权的凭据，而是责任的名字；居其位而不尽其分，位愈高，罪愈重。孟子先生更进一步。《孟子·公孙丑下》记他不肯应召去见君王，说了一段极有骨气的话："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天下通行的"尊"有三种：爵位、年齿、德行。朝廷之上论爵位，乡里之间论年齿，辅世安民论德行——君王不过占了一个爵位，怎么能凭这一样，来轻慢德行与年齿呢？请看，"尊"在孟子先生那里，根本不是一座独峰，而是三座并立的山；权势的尊，出了朝廷的大门就不算数。一个布衣可以在德行上尊于国君——这样的"尊卑"观，哪里是在为权力等级张目？分明是在给权力划界。

三位证人所言合起来看：道家说，尊卑如四时，是自然之序；《乐记》说，序必配和，方成礼乐；孟子先生说，尊有三达，德尊于爵。先秦语境里的"天尊地卑"，就悬在这样一片义理的星空之下。它可以被后人拽下来做等级制的招牌——历史上确实被拽过，拽了两千年——但它在自己的星空里，原是另一颗星。

六、卑：盛德之所居

以上还只是消极的辩白：证明"卑"不是屈辱。现在要进到积极的一面：在先秦的传统里，"卑"是荣耀。这话听起来奇怪，让我们从《周易》自己的一卦说起。

六十四卦中有一卦，名为谦。它的卦象，上卦是坤，地；下卦是艮，山。山，本是地面上最高峻的东西；如今这座山，居于大地的下面——地中有山。最高的，自愿处在最低的之下；满腹的崇高，外面是一片平顺谦和。这就是谦。谦卦的彖传，是先秦文字里最庄严的颂歌之一：

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请逐句读。"天道下济而光明"——天之为天，不在高高挂起，而在向下施济：日光下照，雨露下降，天的光明正在它的俯就里。"地道卑而上行"——地处于最卑，而地气上升，与天相交，草木由地面向上生长：地的运动方向恰恰是向上的。可以看到，天向下，地向上，高者俯而卑者仰，两相趋就——这是先秦人眼中天地的真姿态，哪里有一个高踞不动的主子和一个匍匐不起的仆人？接下来四句排山而来：天道使盈满者亏损、使谦下者增益；地道使盈满者流散、注往谦下之处——水就是这样，永远离开高处、汇往低处；鬼神祸害盈满者而福佑谦下者；人情厌恶盈满者而喜好谦下者。天、地、鬼神、人，四重世界，同一个法则：盈者损，谦者益。最后一句尤其要细讲："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谦这种德，居尊位则光大，处卑位则不可逾——不可逾者，无人能越过他、无物能贬损他之谓。一个真正谦卑的人站在最低的地方，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居于他之上；他的低，恰是他的不可企及。这一句里，"尊"与"卑"同时成了谦德的形容——可见这两个字本身何曾有褒贬？六十四卦，卦卦有凶咎，独谦卦六爻皆吉。这部满纸忧患的书，把它唯一的全吉，颁给了"卑"。谦卦的爻辞也值得一读：初六说"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谦而又谦的君子，凭这份德，连大河巨川都渡得过去；九三说"劳谦，君子有终，吉"——立了大功劳而依然谦下，这样的君子必有善终。请注意"用涉大川"四个字：谦不是退缩之德，而是渡险之资；最谦卑的人，走得最远。后文第八章里，夫子还要专门表彰这一爻，说"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出了力而不夸耀，有了功而不自居，这是厚道到了极处。厚，正是大地的德。

道家于此，更是倾其全力。太上的书里，"下"与"卑"简直是道的别名。他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最高的善像水：利益万物而不争，安处于众人所厌恶的低洼之地——正因为这样，它最接近道。他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江海之所以能让千百条溪谷之水归附，成为百谷之王，只因为它善于处在低处。他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根本；高，以低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把最谦卑的字眼放在自己的名号里。他甚至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能承受一国的垢污的，才配作社稷之主。请看这一路言语：在太上的世界里，"下"不是失败者的处境，而是王者的功夫；"卑"不是被分配的屈辱，而是主动选取的位置——而这个选取的范本，正是大地与水。地卑，故能承载万物；水下，故能汇为江海。假使"卑"果真是先秦人眼中的贱辱，太上教人"守其雌""为天下谿"，岂不是教人自贱？不，他是教人取法天地间最有力量的那个位置。低处，是力量所在。

儒门何尝不然。《中庸》说："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君子之道，如同远行必从近处起步，登高必从卑处起步——这个"卑"字，是一切成就的出发点。《诗·大雅》唱道："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温温然谦恭之人，那谦恭正是德的地基。地基者何？一座建筑里位置最低的部分，也是承担全部重量的部分。先秦人说到"卑"，心中浮现的意象是地基、是江海、是大地——最低，而承担最多。这样的"卑"，与其说近于屈辱，不如说近于爱：请想一想，凡爱者必自处于下——父母之于婴儿，俯身；农人之于土地，躬身；江海之于百川，处下而尽受之。坤卦大象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大地的姿态是顺而卑的，君子取法它，以深厚的德行承载万物。载者，负重也；负重者，必居重物之下。地之卑，正是地之载；地之载，正是地之爱。前文所问，在"天尊地卑"里何以读不出爱与智慧——至此可以奉答了：先秦人的眼睛恰恰相反，他们在"地卑"二字里读出的，正是天地间最深的爱：居于一切之下，故能承住一切。

七、位置是流动的

还有更奇的。倘若"天尊地卑"果真是一套凝固的等级，那么《周易》里天地的位置，应当永远天上地下、不容颠倒才是。可是请看泰卦。

泰卦的卦画，坤在上，乾在下——地在上，天在下！按"等级"的读法，这是以下犯上、乾坤颠倒，该是大凶之象了。然而泰卦的卦辞是："泰：小往大来，吉亨。"吉而且亨通。彖传解释说："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天的气下降，地的气上升，画面上天居于地下，正是二气相交相入之象——天地交，则万物通；上下交，则志意同。泰者，通泰也，是六十四卦里最安泰和乐的一卦。反过来，否卦的卦画，乾在上，坤在下——天在天的位置，地在地的位置，各安其"分"，井然不乱。结果呢？"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彖传说："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天高高在上，地低低在下，彼此不相往来——这幅最"合乎尊卑"的图画，恰恰是闭塞、衰乱、小人道长的凶象！

这一处最值得停下来细想。一个真正崇拜等级的文本，绝写不出泰否二卦。天永远压着地，在《周易》看来不是秩序，是死亡；天肯降下来、地能升上去，彼此出位相交，才是生机。可见"乾坤定矣"的定位，定的是两种势能的性别与职能，而绝非两个阶层的座次——座次是不许乱的，而乾坤的高下之位，恰恰要在运行中不断地"乱"：天下降，地上升，一交而万物生。《周易》的世界里，位置是流动的，上下是要往来的，"各安其位、老死不相往来"从来不是这部书的理想——它的理想叫作"交"，叫作"通"。

男女之际，尤其如此。本章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有人便疑心这是男尊女卑的張本。且看《周易》自己怎样安排男女相遇的一卦——咸卦。咸者，感也，是六十四卦中专讲男女相感、婚姻之始的一卦。它的卦画，兑上艮下：兑为少女，居上；艮为少男，居下。彖传说："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男居于女之下——男方谦下、俯就于女方，这才感应相通，这才"取女吉"。古婚礼中，是男方亲自登门迎娶，执雁而拜——阳刚者自处于下，正是咸卦之象。彖传接着把这一感推到极大："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天地相感，万物化生；男下于女，婚姻乃成；圣人感人心，天下乃平。一部以"天尊地卑"开篇的书，讲到阴阳二气最切身的相遇时，写下的是"男下女，吉"。尊者下之，才有相感；高者降之，才有相通——这是《周易》反反复复的叮咛。益卦的彖传还有一句："损上益下，民说无疆。"减损上位、增益下位，民众的喜悦没有边际。上位存在的意义，是向下输送，不是向上聚敛。凡此种种，合成一个不可动摇的结论：《周易》里的"上下"，是永远处在俯仰授受之中的活的上下；那种单向的、凝固的、上骑于下的等级，在这部书里不但找不到根据，反而处处遭到它的判词——盈者必亏，亢者有悔，不交则否，不下则凶。

八、乾坤：并肩的两仪

辨完了"尊卑"，回到"乾坤"二字上来，看看这一对到底是什么关系。乾坤相依相成，缺一不可，无分高下——这一见解，可以放心：《周易》全书，正是这个看法最古老的盟友。

先看这一章自己的措辞："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主导万物的开始，坤完成万物的生成。一个开端，一个成就；一个授之以始，一个育之以终。这是分工，不是分等——如同种子与土壤，谁也不能说种子高于土壤：无种子则无所生，无土壤则无所养，二者相待，一物不备则万物不生。彖传里赞美乾坤的两句话，句式全然对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一个"大哉"，一个"至哉"——"至"者，极也，与"大"同一分量的叹词。万物"资始"于乾，"资生"于坤：没有始的生是无源之水，没有生的始是不结果的花。《说卦传》则给了这对关系一个最温暖的名字："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乾是父，坤是母，六子——震坎艮巽离兑——都是他们的儿女。父母之于家，有职分之别，无贵贱之判；孝子之爱，何曾在父母之间称过轻重？先秦人以父母观天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天地是万物共同的双亲——这个比喻里的温度，在任何语言的移译中都务必保住。

《系辞》后文，对乾坤的对等还有更深的说法。上传第十一章说："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关门叫作坤，开门叫作乾；一关一开就是变，往来不穷就是通。请玩味这个门的意象：一扇门，能开是它的用，能关也是它的用；只开不关，与只关不开，同样是一扇废门。乾坤便是这一开一阖——谁也不能单独成其为门。上传第十二章说得斩钉截铁："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乾坤是易的蕴藏；乾坤陈列而易立于其中；乾坤若毁掉一个，易就无从看见了。下传又说："乾坤，其易之门邪？……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乾坤是易出入的门户，阴阳二气合其德，刚柔才有形体。合德——两德相合，方成世界。下传还有八个字，写乾坤之合写到了极温柔处："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絪缊，是二气交融、弥漫缠绵的样子——天地之气这样浑然相抱，万物才在其中酝酿成熟。这样的文字，是写等级的笔墨么？这是写相爱的笔墨。乾坤"相互深深依存，共同构成变化，构成道"——这并非什么对《系辞》的质疑，而恰恰是《系辞》本身反复申说的要旨。后人若将之误读为等级的宣言，那要对治的是误读，不是原文。

九、乾以易知，坤以简能

本章的后半，从"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起，气象一转：从天地之位，转入天地之德——它们做事的方式。这一段是全章埋得最深的宝藏，也常被匆匆读过。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乾以"易"为它的主导之道，坤以"简"为它的成事之能。易者，平易，不艰深；简者，简约，不繁难。这话乍听平淡，细想惊人：天地成就了古往今来最大的功业——生养万物，运转四时——用的竟是最平易简约的办法。天何曾发布过繁密的政令？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而已；地何曾设置过重重的关卡？承之载之，生之养之而已。不造作，不繁苛，不逞才，不用险——而万物各遂其生。《系辞》下传形容这对品格："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乾刚健确然，把"平易"示范给人看；坤柔顺安然，把"简约"示范给人看。

接下来是一串美丽的连锁推理，如水滴石阶，一级一级流下来：平易，则人容易明白；简约，则人容易跟从。容易明白，就有人亲近；容易跟从，就做得成事。有人亲近，就可以长久；做得成事，就可以广大。可久，便是贤人之德；可大，便是贤人之业。——请注意这串推理的第一因：不是权势，不是机谋，不是雄辩，而是"易简"二字。凡艰深聱牙、故作高玄者，人不能知，则无亲；凡繁文缛节、动辄掣肘者，人不能从，则无功。无亲则不久，无功则不大。古今多少功业，败在"繁"字上；多少学问，死在"涩"字上。而天地之道，大道至简：夫子论为政，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北极星安居其所，众星自然环绕，不见它发号施令；太上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都是这易简之德的人间回声。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读通了易简，就把天下之理握在手中了。为什么？因为天下之理本来不繁：一阴一阳，一往一来，一开一阖——变化万端，纲领唯此。所以《周易》这部书才敢用两个符号、六个位置去摹写无穷的世界：它笃信天地以易简为道，故摹写天地之书亦以易简为体。全部六十四卦，不过一奇一偶之推移；而一奇一偶，正是乾坤。

十、成位乎其中

于是到了本章的最后一句，也是全章千里伏线所收束的地方："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得了天下之理的人，就在天地之中成就他自己的位置。请注意，本章从"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的定位开始，到"成位乎其中"的定位结束——首尾两个"位"字，遥遥相应。可是中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开头定位的是天地，结尾定位的是人。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人呢？人不在句子里——直到最后一句，人来了："成位乎其中"：在天地之中，成就一个位置。天地之位是生成的，人之位是"成"的——要靠效法乾坤易简之德、修成贤人之德业，才配得上、才站得稳这个位置。天不会让出上，地不会让出下，而"中"这个位置，虚位以待，专等人以德行来就位。

这就是后来儒门所说的"三才"：天、地、人，并立为三。《中庸》说，至诚之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参者，三也，与天地鼎足而三。荀子先生说得更质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天有四时，地有资财，人有治理——人拿出自己的一份，才与天地并称为三。孟子先生所谓"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立的也正是这个位。请看这套思想对"人"的期许有多高：人不是匍匐在天地脚下的仆隶，而是受邀与天地并肩的第三位——只不过天地的位分是现成的，人的位分要自己挣。挣的办法，本章已经和盘托出：法乾之易，法坤之简，修可久之德，建可大之业。

现在，可以回答开篇的疑问了。把整章从头再看一遍：天尊地卑，是仰观俯察的写生，不是等级的敕令；尊卑即高卑，是位置，不是价值；卑先于高的陈列次序、贵贱系于爻位而吉凶系于德行的通义，处处提防着把位读成值。庄子先生以四时之序作保，《乐记》以乐和济礼序，孟子先生以德尊压倒爵尊。谦卦以六爻皆吉尊崇卑德，太上以江海之下为王者之度，《中庸》以"登高必自卑"为君子之道。泰卦以天降地升为吉，否卦以天高地下、不相往来为凶，咸卦以男下女为亨。乾坤，则"大哉""至哉"并称，如父如母，如门之开阖，毁一则易不可见。天地之德，归于易简；而这一切的归宿，是人"成位乎其中"——受邀在天地之间，以德行立起第三个位置。

这里面有没有爱？地卑而载物，天高而下济，损上益下，男下女吉——俯就与承载，正是爱最古老的姿势。有没有智慧？位与值之辨，序与和之济，易简之得理，时位之流转——全是智慧。凭着语言中的良知，拒绝一种无爱无慧的等级——这拒绝是对的；而所拒绝的那种等级，恰恰也是《周易》所拒绝的：亢龙有悔，盈者必亏，不交则否。这部书与一切抱此良知的读者，从来站在同一边。所需要的，只是把"尊卑"两个字，从后世的衙门里领出来，送回先秦的旷野上去——在那里，尊只是天的高，卑只是地的厚；高者行健，厚者载物；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而人，是他们立志成器的孩子。

末了，附一句翻译上的提示。"天尊地卑"四字，若照后世语感径译作"天高贵、地低贱"，则第一句就背叛了全书；不如老老实实译作"天高而上，地厚而下"，把"敬"的意味留给"尊"，把"承"的意味留给"卑"——高者可敬，低者可亲，如此则第一句便不是一道令人皱眉的敕令，而是一幅令人展眉的写生了。字典是死的，星空是活的；译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妨抬头看一眼天，再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大地——无论是海平面下一寸一寸争来的圩田，还是千里黄土铺展的平原，地之卑，地之力，凡与大地相亲的人原是最懂的。

下一讲，读第二章："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圣人怎样把这片旷野上的所见，铸成了一门符号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