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坤卦第 2 卦

坤卦

第 2 卦 · 地地坤

卦辞

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元亨":坤同样具有创始和亨通之德,但坤的元亨是顺承天道而来的。"利牝马之贞":利于像母马那样的守正——牝马性情柔顺而又能行地无疆,是坤德的最佳象征。"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君子有所前往,若抢先主动则迷失方向,若跟随在后则能找到主导者(即乾)。"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西南为坤方(阴类),往此方向可得同类朋友;东北为艮方(阳类),往此方向则失去同类,但这并非坏事——阴从阳乃正道。"安贞吉":安于守正则吉利。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至哉坤元":赞叹坤的元始之力达到了极致。"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万物依靠坤(地)的滋养而生长,坤是顺从并承接天的创始之力。"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大地深厚能承载万物,其德行广大无边。"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坤包容、弘扬、光照、广大,使各类事物都得以亨通。"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母马属于地的同类,能在大地上无限奔行,体现柔顺而守正的品性。"先迷失道,后顺得常":率先行动则迷失正道,随后顺从则合于常理。"西南得朋,乃与类行":往西南方向得到同类伙伴,是与同类同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往东北方向虽失去同类,但最终反而有喜庆——因为阴从阳是天地正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安守正道的吉利,是因为顺应了大地无穷的德性。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坤卦由上下两个坤(地)重叠而成,象征大地之势厚重顺承。"地势坤":大地的形势柔顺低下。"君子以厚德载物":君子观此卦象,应当效法大地,以深厚的德行承载包容万物。这与乾卦"自强不息"并列,是中华文化中最核心的两大精神格言,也是清华大学校训的来源。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六
履霜,坚冰至。
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履霜坚冰,阴始凝也":踩到了秋霜,就知道严冬的坚冰将要到来——这是因为阴气开始凝聚。"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顺着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必然会到达坚冰的阶段。初六是坤卦最下一爻,阴气刚刚萌生。这一爻的核心教导是"见微知著":事物的发展有其必然轨迹,从微小的征兆就能预见未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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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六二之动,直以方也":六二爻的行动,正直而方正。"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不需要特意学习就无所不利,这是因为地道本身就是光明正大的。六二居下卦中位,阴爻居阴位,既"中"且"正",是坤卦中最理想的位置。"直方大"三字概括了大地的根本品质:正直、方正、广大。具备这样的品德,则自然而然无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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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内含文采美德而守持正道,是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发挥。"或从王事,知光大也":如果参与王者的事业,虽然不自居其功("无成"),但智慧和光明终究会显现。六三处于下卦最上位,即将进入上卦,象征有才能但需要内敛。"含章"是将才华蕴藏于内,"可贞"是可以持守正道,关键在于"以时发"——把握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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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括囊,无咎无誉。
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括囊无咎,慎不害也":扎紧口袋(比喻谨言慎行),就没有过失——这是因为谨慎小心就不会招来祸害。六四进入上卦,位置敏感而危险(阴爻居阴位虽"正"但不"中")。此时最好的策略是收敛自守,既不表现也不求名。"无咎无誉":没有过失但也没有荣誉,在特定时局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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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黄裳,元吉。
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黄裳元吉,文在中也":穿黄色下裳,大吉——这是因为文采蕴含在内心之中。"黄"是中央之色,象征中道;"裳"是下衣,象征谦逊居下。六五虽居君位(第五爻),但以阴柔之质处之,不僭越、不张扬,将美德含蓄地体现在内在修养中。这是坤道在最尊贵位置上的完美表达:身居高位而保持谦逊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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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六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龙战于野,其道穷也":龙在旷野上交战,是因为阴道已经发展到了极点。上六是坤卦最高的一爻,阴气盛极。当阴盛到极致,便会与阳产生激烈冲突("龙"在此代表阳气)。"其血玄黄":流出的血是天玄地黄之色,象征天地阴阳两败俱伤。这与乾卦上九"亢龙有悔"相呼应——无论阴阳,过度发展都会导致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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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六
利永贞。
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用六永贞,以大终也":"用六"是坤卦独有的特殊爻(对应乾卦的"用九"),指当坤卦六爻全部为老阴(变爻)时的占断。"利永贞":利于永远守持正道。"以大终也":以宏大的格局来完成使命。坤道的最高境界不是被动消极,而是以柔顺之德持久守正,最终成就广大深远的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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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

孔子释乾坤之辞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序卦

承乾卦而来,有天必有地。

"承乾卦而来,有天必有地":坤卦紧随乾卦之后,这是因为有了天就必然有地,天地是万物存在的根本前提。乾坤两卦作为《易经》的门户,一开一合、一刚一柔,奠定了全书的基本框架。

杂卦

乾刚坤柔。

"乾刚坤柔":乾的本质是刚健,坤的本质是柔顺。杂卦传将乾坤并列对举,强调二者互为对待、缺一不可的关系。这与第一卦乾的杂卦辞完全相同,因为乾坤是一体两面。

深度详解

1.4万 字

坤卦:牝马行地无疆,为什么坤的德要「后」才能「得」

1. 至哉坤元:乾坤为什么是一对,而不是一上一下

《周易》开卷两卦,乾和坤,一个纯阳,一个纯阴。后人常把这两卦看成一高一低,天在上,地在下,君在上,臣在下,坤好像天然是乾的附庸。可是先秦人讲乾坤,讲的是一对,不是一个和它的影子。

《系辞上》说:「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管开始,坤管完成。一件事只有开始没有完成,等于没有做;天下万物,若只有天的发动而没有地的承载,也就没有一样东西能真正长出来。所以《系辞》把两者并列,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的道理,是易和简一起得出来的,缺一个都不成。又说:「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乾坤是《易》的门户,两扇门都在,《易》才立得起来,毁了任何一扇,《易》就看不见了。这话不是把坤放在乾的下面,是把乾坤放在一起,作为整部《易》的地基。

《彖传》解坤,第一句是「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乾卦《彖》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坤卦对着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一个「大」,一个「至」;一个「始」,一个「生」。始是发端,生是长成。种子落在地里是「始」,它发芽、抽叶、结实,是「生」。「资生」两个字里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地做的。所以坤有自己的「元」,不是借乾的「元」来用。「乃顺承天」是说坤的这个过程顺着天时走,但走的是坤自己的路。

《序卦》开头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天地并举。《杂卦》说「乾刚坤柔」,也是并举。《说卦》讲八卦的家庭,「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父母是一对。先秦人心目中的乾坤,是一对配偶,一对父母,不是主人和仆人。明白了这一点,再读坤卦里那些讲「顺」、讲「后」、讲「无成」的话,才不会读歪。坤的顺,是配偶之间的顺,是母亲对着天时的顺,不是低头听命。

那么坤和乾究竟差在哪里?《系辞上》有一段话说得很细:「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乾静的时候专一,动的时候直往,所以它的生是「大」;坤静的时候收敛,动的时候开张,所以它的生是「广」。大是往一个方向的力量,广是往四面铺开的容量。天光一道直下来,地把它接住,铺成一整片原野。「翕」和「辟」两个字,一合一开,正是大地的样子:冬天收着,春天开着,收的时候把种子藏住,开的时候让万物出来。「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也是这个意思。坤的德,就藏在这一合一开之间。

2. 利牝马之贞:为什么是牝马,不是牝鸡,也不是龙

坤卦卦辞开头是「元亨,利牝马之贞」。乾卦是「元亨利贞」四个字,坤卦把「利贞」拆开,中间加进「牝马」。这是全卦最紧要的一个意象,卦辞开宗明义就把它放在这里。

先说「牝」。先秦人讲牝,不是随口说母性,是有讲究的。《尚书·牧誓》是武王伐纣时的誓师辞,里面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母鸡不该在早晨打鸣,母鸡打鸣,这家就要败了。武王用这话数落纣王听信妲己。牝鸡之所以不好,是因为它越了位,做了牡鸡的事。同样是牝,坤卦不取牝鸡,取牝马。牝马不打鸣,它做的事是走路,是驮载,是生小马,这些都是马自身的事,不越位。《易》选这个意象,是有意避开「牝鸡」那一路的联想。

再说「马」。《说卦》讲八卦取象,「乾为马,坤为牛」,马是乾的象,牛才是坤的象。坤卦卦辞偏偏不说牛,说马,这一点值得多想一想。《彖传》解释道:「牝马地类,行地无疆。」牝马是地上的动物,能够在大地上一直走下去,走多远都行。牛的力气大,可是走不远,走不快;马能走远,能跟上。坤要跟着天走,牛跟不上,只有马能跟上。所以坤取乾之象而配以牝之性:马的健行是乾的东西,牝的柔顺是坤的东西。牝马是一个复合的意象,健在里面,顺在外面。这就是坤德的第一个要点:坤不是软弱,坤有和乾一样的行动力,只是它的行动力用来「承」,不用来「首」。

《老子》有几句话和这个意象很接近。第六章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把天地的根源叫做「玄牝」。第六十一章说:「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牝之所以能胜牡,靠的不是力,是静,是居下。这和坤卦的「顺」是同一个方向。不过《老子》讲牝,重在「静胜」,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易》讲牝马,重在「行地无疆」,是一种可以走得很远的德。两者的差别在于,《老子》的牝是守着不动的谷,《易》的牝马是一直往前走的马。坤卦不是叫人不动,是叫人跟着动,动得长久。

《彖传》接着说:「柔顺利贞,君子攸行。」牝马的德被概括为「柔顺」,而这个柔顺是「君子攸行」的路。柔顺不是女人的专利,也不是臣下的专利,是君子在某种处境里该走的路。什么处境?就是自己不是发动者、不是开创者,而是继承者、承担者、完成者的处境。一个人一生中,大部分时候都处在这样的处境里。所以坤卦不是写给某一类人看的,是写给每个人在「承」的时候看的。

3. 先迷后得主:走在前面为什么会迷路

卦辞接下来是:「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君子有所前往,走在前面会迷路,走在后面会找到主人,这样才有利。

这句话是坤卦最要害的一句,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句。表面看,它好像在说不要出头,做人要跟在后面。可是卦辞先说了「君子有攸往」,君子是要出门的,是要办事的,不是待在家里。问题不是往不往,是怎么往。「先迷」说的是,坤这种品格的人,若是跑到前头去当开路的,会迷失方向,因为定方向不是坤的长处。「后得主」说的是,跟在一个能定方向的力量后面,坤才能发挥自己的长处。这里的「主」,不是主人奴仆的主,是主导、主脑的意思。牝马找到了自己该跟的那匹头马,它的「行地无疆」才有用武之地。

《彖传》把这一句解成「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先则失道,后则得常。「常」是常轨、常道。一个「常」字很重要,坤的后不是一时的权宜,是它的常态。《文言》说得更完整:「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坤是至柔的,可是一动起来就刚;坤是至静的,可是它的德是方正的。柔和刚,静和方,这两对字放在一起,就是坤的全部秘密。柔是它的姿态,刚是它的实力;静是它的常态,方是它的原则。「后得主而有常」,跟在后面,得到主导,就有了常道。「承天而时行」,承着天,按着时候走。不是不走,是按时候走。

《老子》第六十七章说:「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又说:「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不敢走在天下人前面,所以反而能成为众器之长。第七章说:「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把自己放到后面,结果反而在前面。这些话和「先迷后得主」是同一个道理,只是《老子》的重心在「后」能带来的结果,《易》的重心在「后」本身就是坤的正位。在《易》看来,坤在后面不是为了以后到前面去,坤在后面就是对的,因为完成本来就在开始的后面,承载本来就在发动的后面。

《大象》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地的形势是坤,君子看到这个,就用厚德来承载万物。「载」这个字,把坤的功能说尽了。地不长东西,是东西长在地上;地不走路,是万物在地上走。地做的事就是把一切托住。《礼记·中庸》里有一段很好的文字:「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地看起来不过是一撮土一撮土堆起来的,可是堆到广厚的程度,山压在上面不觉得重,河海在上面奔流不会漏,万物全都载在上面。这段话和「厚德载物」互为注脚,「厚」是关键。地之所以能载,是因为厚;德之所以能载人,也是因为厚。薄的地载不住山,薄的人载不住事。而厚是一层一层积起来的,这一点,到初六「履霜坚冰至」还会说到。

「先迷后得主」的「后」,落到「厚德载物」的「载」上,坤德的轮廓就出来了:一个人不是不做事,是把自己放在承载的位置上做事;不是不出力,是把力用在托住别人、托住事情上。这样的人走在前面确实会迷路,因为他的本事不在辨方向,在于把方向定了之后的一切事情扛起来。

4.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为什么丧朋反而「终有庆」

卦辞接下来是:「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往西南会得到朋友,往东北会失去朋友,安于正道则吉。

这一句在先秦文献里只有《说卦》能提供解释的线索。《说卦》讲八卦方位:「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震是东方,巽是东南,离是南方,坤接在离之后、兑之前,正是西南;艮最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坤在西南,艮在东北。西南是坤自己的方位,东北是坤的对面。往西南走,是往自己的同类那里去,所以「得朋」;往东北走,是往异类那里去,所以「丧朋」。《彖传》正是这样解的:「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

有意思的是后半句。丧朋是失去同类,照理是不好的事,《彖传》却说「乃终有庆」,最终会有喜庆。为什么?坤的同类是阴,坤和阴在一起,自然亲切,可是纯阴聚在一起生不出东西来。《说卦》说「致役乎坤」,坤是万物「致养」的地方,可养育要有种子,种子从阳那里来。坤要成就自己「作成物」的功能,就得离开同类,去到阳的方位,去承接阳的发动。这就是「丧朋」。丧了同类的朋,才得到异类的「主」,才有「万物资生」。所以《彖传》说这是「终有庆」,喜庆在最后,不在眼前。

这一层意思和「先迷后得主」是连着的。先迷后得的「主」,就是坤在东北方位遇到的那个阳。坤离开西南,是舍弃安逸;到达东北,是找到归宿。卦辞用「得朋」和「丧朋」两个对子,说的其实是坤的两种可能:留在同类中间,安逸但无所成;走向异类,孤独但有所成。《易》的态度很明确,两条路都可以走,但「安贞吉」,安于正道才吉。正道是什么?《彖传》最后一句说:「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安于正道之所以吉,是因为这样和大地的德相应,可以无穷无尽。大地不挑东西载,不管什么方位来的都载。坤的正道,是像地一样,不因为得朋而喜,不因为丧朋而忧,该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

《说卦》里还有一段专门讲坤的取象:「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这一串象里,「为布」「为釜」「为大舆」,都是承载和包容的东西;「为均」,是平均,是不偏;「为众」,是多,是许多东西聚在一起;「为柄」,是把柄,是被人握着用的那一头。这些象凑在一起,正好可以解释「安贞」:坤的正道就是做一个能被使用、能容纳众多、不偏不倚的东西。至于「为吝啬」,看起来不像好话,其实说的是地的收藏,地把东西藏在里面不轻易放出来,这和「其静也翕」是一个意思。

5. 履霜坚冰至:初六,脚下一层霜为什么要想到坚冰

初六爻辞:「履霜,坚冰至。」踩到霜了,坚冰就要来了。

六个字,没有一个吉凶判词,只是一个观察和一个推断。踩到霜是眼前的事,坚冰是将来的事,中间隔着整个秋冬。《小象》说:「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到坚冰。「驯致」两个字用得好,驯是顺着,致是到达,不是一下子跳过去的,是一步一步顺过去的。霜和冰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阶段,中间没有断裂,看见霜的人如果知道这一点,就已经看见冰了。

《文言》把这一爻讲得最透,也讲得最重:「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臣杀君,子杀父,这样天大的事,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是渐渐来的。「渐」字是《文言》给这一爻下的定义。而祸根在于「辩之不早辩」,该早分辨的时候没有分辨。踩到霜的时候,是最容易处置的时候,因为霜薄,一脚就化了;到了坚冰,斧头都砍不动。最后一句「盖言顺也」耐人寻味,「顺」本是坤的德,可在这里,顺变成了祸端。任其发展叫顺,坏事顺着发展,就成了坚冰。同一个「顺」字,用在承天时行是德,用在放任不管是祸,全看顺的是什么。

《左传》隐公元年记的郑伯克段,是「履霜坚冰」最好的注脚。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受封于京,城墙修得超过了制度。祭仲劝庄公:「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庄公说是母亲要这样的,没办法。祭仲说:「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不如早点安排,别让它蔓延。蔓延开来就难办了,蔓草尚且除不掉,何况是国君的宠弟。这就是「辩之不早辩」的道理。后来共叔段又收西鄙、北鄙,公子吕再劝,庄公还是不动,直到共叔段起兵,庄公才出手。《左传》说「郑伯克段于鄢」,《春秋》用一个「克」字,用了对敌国的词,是责备庄公:明明可以在霜的阶段处理,偏偏等到坚冰。

初六在坤卦最下面,是全卦的起点。坤卦六爻全是阴,从初六开始,阴一爻一爻往上长,到上六是极盛。「履霜」正是阴长的第一步。把一个警告放在坤卦的第一爻,是《易》的用意所在:坤的顺、坤的厚、坤的载,都是从积累来的,可是积累是不分善恶的,积善成庆,积不善成殃。坤的德是厚,厚是积起来的,那么坤的祸也是积起来的。所以坤卦一开头就提醒:看看你脚下踩的是什么。

6. 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二,地道的「光」是什么样子

六二爻辞:「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正直,方正,广大,不用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

六二是坤卦的主爻。坤卦六爻全阴,六二居下卦之中,又是阴爻居阴位,中而且正,是全卦最得坤德的一爻。乾卦九五「飞龙在天」是乾的主爻,坤卦六二和它相对。乾的主爻讲的是龙飞到天上去,坤的主爻讲的是直方大。这三个字,就是地道最完整的样子。

「直」是地的正直。地不弯曲,不偏私,它承载万物,不问万物是什么。「方」是地的方正。先秦人心目中的地是方的,天是圆的,圆主运转,方主安定,地方正,所以万物有所依据。「大」是地的广大,前面《系辞》说坤「广生」,就是这个大。《小象》说:「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六二一动,就是直而且方;不用学习也无不利,是因为地道的光明。「光」这个字,是《易传》给坤最高的评价之一,《彖传》说「含弘光大」,《文言》说「含万物而化光」,这里说「地道光」。坤是阴,可是坤有光,坤的光不是自己发出来的,是把万物承载起来、让万物各得其所之后显出来的。

《文言》解这一爻:「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直是正,方是义。君子用敬来端正内心,用义来方正外在的行为,敬和义立起来了,德就不会孤单。最后一句「不疑其所行」,是对「不习无不利」的解释:不用学习就无不利,是因为对自己所做的事没有疑惑。一个内心端正、行为方正的人,遇到事情不用再去想该怎么办,因为他的直和方已经是他的本性了。这不是说学习没用,是说到了六二这个程度,直方已经成了自然,不再需要从外面学。《中庸》说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不用勉强就合乎中,不用思虑就能得到,从从容容走在道上,和「不习无不利」是同一个境界。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这八个字,是先秦儒家修身论里最有分量的话之一。敬是内心的状态,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有一种郑重;义是外在的准则,是每件事都做得合宜。内有敬,人就直;外有义,人就方。「德不孤」三个字出自《论语》:「德不孤,必有邻。」有德的人不会孤单,一定有人来亲近。放在坤卦六二这里,德不孤还有一层意思:直方之德是地的德,地是承载万物的,有这个德的人,万物自然归附,就像万物都要落到地上一样。

《系辞下》有一句话,可以和六二合读:「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坤是天下最顺的,它的德行永远简易,靠这个简易来知道哪里有阻碍。「简」不是简单,是不繁杂,不用花巧。直方大就是简,正直不用算计,方正不用权变,广大不用挑拣。一个人做事到了简的程度,什么地方有阻碍反而看得最清楚,因为他自己不制造阻碍。「不习无不利」,说的正是这种简。

7.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六三,有才华而不居功是什么滋味

六三爻辞:「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含着文采,可以守正。或者跟随君王做事,没有自己的成就,却能有好的结局。

「章」是文采,是美。「含章」是把美含在里面,不显露出来。为什么要含?《文言》解释:「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阴虽然有美,含着它去做君王的事,不敢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这是地的道理,妻的道理,臣的道理。地的道理是自己没有成就,却代替天把事情做到底。

「无成有终」四个字是这一爻的核心。无成是没有自己的成就,有终是把事情做到底。地长庄稼,可是人们说这是天时好,不说这是地的功劳;地承载山川,可是人们赞美山高水长,不赞美地厚。地的一切工作都以别人的名义完成,这就是「无成」。可是庄稼真的长出来了,山川真的立在那里了,事情确实做到底了,这就是「有终」。「代有终」的「代」字很有意思,是代替,是天开了头,地替天把它做完。开头的是天,做完的是地,功劳记在天的账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论语》里有一段关于泰伯的话:「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三次把天下让出去,百姓找不到词来称赞他。为什么找不到词?因为他让得太彻底,连让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是「含章」的极致。《论语》又记子路问孔子怎样才算成人,孔子说了几个人的长处,其中有「公绰之不欲」,孟公绰没有私欲。「不欲」和「弗敢成」是一路的。一个人做事不是为了自己有所成,事情才做得纯粹。

《小象》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含章之所以可贞,是因为它会按时候发出来。「以时发」三个字很要紧,含章不是永远含着不发,是等时候到了再发。「或从王事」的「或」,就是这个时候。平时含着,有王事的时候就出来做。「知光大」,是说这样的人有见识,知道什么是光明正大。什么是光明正大?把事做成而不争功,就是光明正大。反过来,争功的人往往把事情做坏,因为他要的不是事成,是自己成。

《孟子》讲过伊尹放太甲的事。太甲无道,伊尹把他放逐到桐,三年后太甲悔过,伊尹又把他迎回来。有人问孟子,臣子可以放逐君主吗?孟子说:「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可以,没有那样的心志就是篡位。伊尹之志是什么?是真心为了成汤的天下,不是为了自己。同样一件事,含章的人做是「从王事」,不含章的人做是篡。六三这一爻,把界线画在这里。

六三在下卦之上,是下卦的顶点,阴爻居阳位,位置有点不安。所以爻辞不说「吉」,只说「可贞」,可以守正。守正就是守住「含章」和「弗敢成」这两条。守住了,就有终;守不住,就要往上六「龙战于野」那条路上走了。

8. 括囊:六四,天地闭的时候,做一只扎紧口的袋子

六四爻辞:「括囊,无咎无誉。」扎紧袋口,没有灾祸,也没有名誉。

「括」是捆扎,「囊」是袋子。把袋子口扎紧,里面的东西不漏出来,外面的东西也进不去。这个意象很直白。为什么这时候要扎紧袋口?《文言》说:「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天地在变化交通的时候,草木茂盛;天地闭塞的时候,贤人隐藏起来。这一爻说的是「谨」。

六四已经进入上卦,离开了下卦那个「直方大」的中正之地,往上是六五君位,四多惧。而且坤卦六爻全阴,走到六四,阴已过半,天地之间阳气渐消,正是「天地闭」的时候。这时候一个有才德的人,最好的选择不是出来做什么,是把自己收起来。收起来不是逃跑,是像袋子一样把口扎紧,里面的东西还在,只是不拿出来。

《论语》里孔子几次讲到这种处世之道。他评价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国家有道的时候他聪明,国家无道的时候他装傻。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他的装傻别人赶不上。又评价蘧伯玉:「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把自己卷起来揣在怀里。「卷而怀之」和「括囊」是一个意思。还有一句:「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国家无道的时候,行为还是要正直,说话要谨慎。这些话和六四「括囊」放在一起看,脉络非常清楚:括囊不是丧失原则,是在闭塞的时候把言语收住,把锋芒收住,把自己保全下来。

「无咎无誉」这四个字要合起来读。括囊的结果是没有灾祸,也没有名誉。没有灾祸是好事,没有名誉是代价。一个人在天地闭的时候把自己藏起来,他躲过了灾祸,可是也失去了让人知道他的机会。《易》不掩饰这个代价,「无誉」直接写在爻辞里。这是《易》的诚实:它不说括囊是多么高明的选择,只说这是当下的谨慎之道,谨慎的人保住了自己,但不要指望别人夸你。《小象》说:「括囊无咎,慎不害也。」谨慎所以不受害,就这么多,没有多说一个字。

坤卦从六二到六四,是三种不同的处境。六二是得位得中,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可以尽情发挥;六三是位不甚正,含章可贞,有才而不显;六四是天地闭,括囊,连含章都不够了,要把袋口整个扎起来。三爻连着看,是坤德在不同时势里的三种表现,越往上,收得越紧。这个「收」正是坤「其静也翕」的一面。

9. 黄裳元吉:六五,南蒯为什么筮得大吉却败亡

六五爻辞:「黄裳,元吉。」黄色的下裳,大吉。

六五是坤卦的君位,可是坤是臣道,是地道,所以坤的六五不像乾的九五那样「飞龙在天」,而是「黄裳」。黄是土的颜色,是中央的颜色,《说卦》说坤「其于地也为黑」,那是地的本色,而黄是地在五方之中的颜色,是「中」的象征。裳是下衣,上衣叫衣,下衣叫裳,裳穿在下面。「黄裳」两个字合起来,是居中而处下。居中是六五的位置,处下是坤的本分。一个人在最高的位置上还能守住处下的本分,这就是「元吉」。

《小象》说:「黄裳元吉,文在中也。」文采在里面。《文言》说:「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君子内里是黄的,通达事理,居在正位,美在里面,然后流畅到四肢,发挥到事业上,这是美的极致。「美在其中」和六三的「含章」是连着的,六三含着美,到六五美从里面畅达出来,发于事业。这是含章之后的「以时发」。可是发出来的方式仍然是「裳」,仍然是下衣,仍然不是上衣。坤到了最高位,还是不做上衣。

这一爻在先秦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故事,见《左传》昭公十二年。鲁国季氏的家臣南蒯,是费邑的邑宰,要背叛季氏。他在起事之前用《周易》占筮,「遇坤之比」,就是坤卦六五变,爻辞正是「黄裳元吉」。他认为这是大吉,拿去给子服惠伯看,问:「即欲有事,何如?」我想做一件事,怎么样?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子服惠伯的回答是《左传》里解《易》最精彩的段落之一:

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子服惠伯把「黄裳元吉」四个字拆开来讲:黄是中的颜色,裳是下面的装饰,元是善的首领。内心不忠,就配不上黄这个颜色;居下不恭,就配不上裳这个装饰;事情不善,就到不了元这个极致。这三样,忠、共、善,缺一样都不当这个爻辞。然后他说了一句非常锋利的话:「《易》不可以占险。」《易》不能用来占问险恶的事。你要做的是什么事?能用「黄裳」来装饰吗?三样美德都具备了才可以筮,你还有欠缺,筮出来虽然吉,也不算数。

南蒯没有听。他在费邑起事,费人不肯跟他,乡人唱歌说:「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已乎已乎,非吾党之士乎!」我有菜园子,长出了杞树。跟我走的是君子,离开我的是小人,背叛邻居的是可耻的。算了吧算了吧,这不是我们一伙的人。后来南蒯逃到齐国,齐景公饮酒时叫他「叛夫」,他还辩解说自己是想强大公室,齐国的大夫子韩皙说:「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你一个家臣,想壮大公室,这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这个故事对读坤卦六五有极大的价值。它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黄裳元吉」的吉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坤德本身:中、下、善。一个人筮得这一爻,先要问自己够不够黄、够不够裳、够不够元。南蒯是家臣,要背叛主人,这是「下不共」,他配不上「裳」。第二,子服惠伯读《易》的方法是先秦人读《易》的正道:不看象数,直接读爻辞的字义,把字义和筮者的德行、所问的事情对照。爻辞说的是德,不是运气。这一点,《易》的作者在六五这一爻上写得再明白不过。坤卦到了六五,是全卦地位最高的一爻,可是它的吉不来自地位,来自「黄」和「裳」,来自居中而处下。地位越高,越要处下。这就是坤道的六五。

10.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上六,阴走到头为什么要称龙

上六爻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龙在野外交战,流的血又黑又黄。

这是坤卦最险的一爻,也是最费解的一爻。坤是阴,龙是阳的象,是乾卦从头到尾用的意象,怎么坤卦的上六忽然出现了龙?《文言》解释:「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阴盛到和阳相当,必定要交战。因为怕人以为这里没有阳了,所以称龙。可是阴毕竟还没有离开它的类,所以称血。玄黄是天地相杂的颜色,天是玄的,地是黄的。

这一段话有几层意思要分开看。第一层,「阴疑于阳」。疑是相当、相匹敌。坤卦六爻阴长到上六,阴到了极盛,盛到和阳一样大了,这时候阴就不甘于「后」,不甘于「承」,不甘于「无成」,它要和阳争。争就是战。前面六个爻,坤一直在讲顺、讲后、讲含、讲括,到了上六,这些全都不要了,阴要做阳的事。这就是坤道的穷途。《小象》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道穷,是坤道走到了尽头,再也顺不下去了。

第二层,「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为什么叫龙?因为要说明这里还有阳,阳还在。阴和阳交战,不是阴自己在那里打,是阴打到阳头上去了。称龙是提醒读者:阳没有消失,阴以为阳消失了,那是阴的错觉。这一层是《易》的深意,阴盛到极点的时候,最大的危险是以为天下已经没有阳了,可以取而代之了。而实际上,阳一直在,而且一定会反击。

第三层,「其血玄黄」。玄是天的颜色,黄是地的颜色,血是玄黄相杂的,说明这一战两败俱伤,天和地都流了血。坤到了上六,不但自己受伤,也伤了它本该承载的那个天。这是「无成有终」的反面:本该代天有终的,最后和天打了起来。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记了一件事,可以见出先秦人如何看这一爻。那年秋天,龙出现在晋国绛都的郊外。魏献子问蔡墨:「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蔡墨说不是龙聪明,是人不聪明,古代有养龙的官,叫豢龙氏、御龙氏。他讲了一大段龙的历史,然后引《周易》为证:「《周易》有之,在乾之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飞龙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剥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如果古人不是早晚都见到龙,谁能把龙的状态描写得这么细?蔡墨把乾卦的龙和坤卦上六的龙放在一起说,「坤之剥」就是坤卦上六变,爻辞「龙战于野」。在蔡墨眼里,这两个卦的龙是同一种龙,乾卦讲龙从潜到亢的一生,坤卦上六讲龙在野外交战。这个引证提示了一件事:坤卦上六的龙,不是另外一种龙,正是乾卦的龙,它被逼到了野外,和已经盛极的阴打了一仗。

《左传》昭公三十二年还记了史墨的一段话,是回答赵简子问季氏逐君为什么百姓不反对的:「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万物生来都有配偶,有副手。天生季氏做鲁侯的副手,已经很久了。鲁君世世代代失德,季氏世世代代勤政,百姓已经忘记了君。然后他说:「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高岸变成山谷,深谷变成山陵。这段话说的正是阴长到上六的过程:季氏本是「贰」,是坤,是承载鲁侯的,可是一代一代勤修,一代一代积累,阴长到和阳相当,最后就有了「龙战」。史墨没有说季氏对不对,他只说这是「自古以然」。这是先秦人对坤道之穷的一种冷静观察:坤积到极处,必定要战,战的结果是「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回过头看初六「履霜坚冰至」。上六的龙战,就是初六那层霜结成的坚冰。从霜到冰,从顺到战,六个爻走完,坤道完成了一个循环。《易》把这两爻放在一卦的头尾,是有意为之:警告在开头,结果在结尾,中间四爻是各种不让霜变成冰的办法,直方大,含章,括囊,黄裳。走对了,是六五的元吉;走错了,是上六的玄黄。

11. 用六,利永贞:为什么坤的结局要「以大终」

坤卦在六爻之后还有一条「用六」:「利永贞。」利于长久守正。《小象》说:「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乾坤两卦各多一条爻辞,乾是「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坤是「用六:利永贞」。这两条是六十四卦里独有的,专为纯阳纯阴两卦而设。乾卦六爻全部变,阳极而变阴,就成了坤;坤卦六爻全部变,阴极而变阳,就成了乾。用九说的是乾变坤的时候该怎么办,用六说的是坤变乾的时候该怎么办。

乾用九说「见群龙无首」,一群龙没有为首的,这是刚极而能柔,阳极而不争先,所以吉。坤用六说「利永贞」,长久守正,这是柔极而能刚,阴极而能坚持。「永」字是关键。坤的本性是顺,顺的危险是没有主见,跟着跑到哪里算哪里,这就是初六「驯致其道」的「驯」。「永贞」是对这个危险的矫正:顺可以,但要顺得长久,顺得有原则,不是随波逐流的顺,是一以贯之的顺。这样的顺才是「贞」。

《小象》说「以大终也」,用「大」来结束。前面《系辞》说乾是「大生」,坤是「广生」,大是乾的字。坤到了用六,阴极变阳,坤变成了乾,所以坤的终结是「大」。这个「大终」和六三的「有终」连起来看,六三是「无成有终」,替天把事情做完;用六是「以大终」,做完之后坤自己也化成了大。地道无成,可是地道的终结是大的。这是《易》对坤的最高许诺:你一路都在后面,一路都在承载,一路都不居功,到最后,你的结局和天一样大。

《老子》第七十六章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又说:「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柔弱是生的一类,坚强是死的一类。这话和坤的「永贞」有相通处,柔而能长久,就是生。可是《易》和《老子》在这里又有一点不同。《老子》的柔弱是目的,柔弱本身就好;《易》的坤柔是过程,柔顺是为了「资生」,为了「作成物」,为了最后的「大终」。坤不是为了柔而柔,坤是因为承载需要柔,完成需要顺,所以柔顺。柔顺的尽头是「大」,不是永远的柔。

12. 至柔而动也刚:坤道到底是不是软弱

读完坤卦六爻,回头再看这一卦讲的究竟是什么。

《文言》有一段总括坤德的话,前面引过一半,这里引全:「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六句话,可以看作坤卦的定义。至柔,可是动起来刚;至静,可是德是方的;在后面,可是得到主导而有常道;含着万物,可是化育出光明。所以坤道就是一个「顺」字,顺着天,按着时候走。

这段话里最要紧的是前两句的转折。至柔而刚,至静而方。柔和刚,静和方,本来是相反的,可是在坤这里是一体的。坤的柔不是软,坤的静不是死。牝马柔顺,可是牝马能「行地无疆」,走多远都不倒下,这是它的刚。大地静默,可是大地「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这是它的方。一个人如果只学到坤的柔和静,没有学到坤的刚和方,那他学到的不是坤道,是初六的「驯」,顺着走到坚冰去。

《系辞下》有一段话把乾坤两卦的德讲得很齐:「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乾是至健,用它永远的易来知道哪里有险;坤是至顺,用它永远的简来知道哪里有阻。乾坤各有一个「知」,乾知险,坤知阻。至顺不是糊涂,至顺的人反而最清楚哪里有阻碍,因为他自己不制造阻碍,一切阻碍都是别人的、外来的,看得分明。这是坤道的智慧,不是坤道的软弱。

再看六爻,从初六到上六,坤卦其实讲了一件事:一个处在「承」的位置上的人,怎样走完一生。起头是履霜,要看清楚脚下踩的是什么,善恶都从这一步积起来。然后是直方大,把自己立起来,正直、方正、宽广,做事不用犹豫。然后是含章,有才华而不显,为别人的事出力,不争功。然后是括囊,时势不好的时候把自己收起来,保全自己也不害别人。然后是黄裳,到了最高位,仍然居中处下,把美发挥在事业上而不发挥在名位上。这五步走对了,是六五的元吉。走错了,或者走到头不肯收,是上六的龙战于野。最后用六说,长久守正,以大终。

先秦人讲坤,从来不把它讲成一个卑下的卦。《系辞》把乾坤并列为「易之门」;《说卦》把坤称为「母」;《彖传》给坤一个「至哉」,给乾一个「大哉」,不分高下。坤的「后」、「顺」、「无成」,都是在「资生」「作成物」「厚德载物」这个大功用之下说的,没有这个功用,那些话就成了教人做奴仆的话。有了这个功用,那些话就成了教人如何完成、如何承担、如何把一件事做到底的话。天地之间,开始的事只有一件,完成的事有千千万万,坤卦讲的是这千千万万。

坤卦是一匹牝马。它不打鸣,不争先,可是它走得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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