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屯卦第 3 卦

屯卦

第 3 卦 · 水雷屯

卦辞

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元亨,利贞":屯卦同样具有元始、亨通之德,利于守正。"勿用有攸往":不宜急于前行——因为万物初生,环境艰难。"利建侯":利于建立诸侯、分封领地。屯卦象征事物草创初期的艰难局面,如同草木破土而出,虽然充满生机,但处处是阻碍。此时最重要的不是冒进,而是建立秩序和根基。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屯卦是阳刚与阴柔第一次交合,万物由此艰难地产生。"动乎险中":在危险之中行动(下卦震为动,上卦坎为险)。"大亨贞":能够大为亨通并守正。"雷雨之动满盈":雷声和雨水的运动充满天地——震为雷、坎为雨,天地初开时雷雨交作。"天造草昧":天地造化处于草创蒙昧的阶段。"宜建侯而不宁":适宜建立诸侯来治理,但不可安逸——创业之初必须保持警惕。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屯卦下震(雷)上坎(水/云),云在上、雷在下,云雷交汇却尚未化为雨,象征事物蓄势待发但尚未完成。"云雷,屯":云与雷聚合,这就是屯。"君子以经纶":君子观此卦象,应当像整理丝线一样筹划治理天下大事。"经纶"本指整理丝缕,引申为治理国家、规划大业。在混沌初开之际,最需要的就是条理分明的规划和布局。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九
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虽磐桓,志行正也":虽然徘徊不前(磐桓),但志向和行为是正确的。"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之位,因此大得民心。初九是阳爻居阳位,有刚健之才,但处于屯难之初,不宜急进。"磐桓"形容盘旋踌躇的样子。"利居贞,利建侯":适宜安居守正,适宜建立基业——先扎根再图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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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二之难,乘刚也":六二的困难在于它骑在初九(阳爻)之上,阴乘阳是不顺的关系。"十年乃字,反常也":十年才嫁人生子,这是回归正常。爻辞中"屯如邅如,乘马班如"描绘了进退两难、骑马徘徊的情景。"匪寇婚媾":来的不是强盗而是求婚者——看似威胁实为好事。"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女子守正暂不嫁人,等待十年后才许嫁,比喻在困难时期要坚守等待正确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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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即鹿无虞,以从禽也":追逐鹿却没有向导(虞人),只是贪图猎物。"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君子应当放弃这次追猎,如果执意前往将会困窘。六三阴爻居阳位,不中不正,象征没有能力却贪图利益。"虞"是古代管理山林的官员,也指向导。没有向导就进入深林追鹿,比喻没有充分准备就盲目行动,必然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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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求而往,明也。

"求而往,明也":主动去追求,这是明智的做法。六四阴爻居阴位得"正",又与初九阳爻相应。"乘马班如,求婚媾":骑马徘徊,是为了寻求婚配。与六二不同,六四的处境是应当主动出击的——因为它与初九有正应关系,时机已经成熟。"往吉,无不利":前往吉利,无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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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屯其膏,施未光也。

"屯其膏,施未光也":屯积恩泽(膏),是因为施予还未能广泛推行。九五居君位,本应广施恩泽,但在屯难之世,即使是君王也难以将恩惠普及天下。"小贞吉,大贞凶":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反而凶——在创业艰难时期,不宜好大喜功,应从小处着手,逐步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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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六
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泣血涟如,何可长也":哭泣到流血泪,涟涟不止,这种处境怎么能长久呢?上六处于屯卦的极端位置,阴柔无力又居于最高处,困难已到极致。"乘马班如":骑马徘徊,想前进却无路可走。这是屯难发展到顶点的悲惨景象,警示人不要在困境中一味硬撑而不知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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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卦

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

"屯者,物之始生也":屯代表万物初生的阶段。"物生必蒙":事物刚诞生必然处于蒙昧状态。"故受之以蒙":所以接下来是蒙卦。这说明了屯→蒙的逻辑:先有艰难的诞生,然后需要启蒙教育。

杂卦

屯见而不失其居。

"屯见而不失其居":屯卦虽然显现出来("见"),但不失去自己的根基位置。这概括了屯卦的核心精神:在艰难中站稳脚跟,既要有所作为,又不能冒进失据。

深度详解

7,817 字

屯卦居《周易》上经之第三,紧承乾、坤之后。乾坤为天地,为父母,为纯阳纯阴之大宗;天地既立,万物乃生,而万物之始生,其象其德,皆萃于屯。故读屯卦,当置之于"乾坤之后、万物之初"的位置上来体会:它写的不是天地未分之先,也不是品物流形之盛,而是阴阳两气甫一交感、生意初动而尚被险阻所缠裹的那一刹那。整部经文与传文所反复申说的,正是"始生之难"四字。

一、卦名训诂:屯者,物之始生而难

"屯"字之义,《序卦传》一语定其纲:"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屯之得名,正取乎"始生"。万物之生,非一蹴而就,初萌之际,最为艰难,故"屯"又有"难"义。《彖传》开宗明义:"屯,刚柔始交而难生。"一句之中,"始交"言其生,"难生"言其难,"屯"之双重意蕴尽在于此。

就字形与本义而言,"屯"是一个极富画面感的字。《说文解字》释"屯"云:"屯,难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难。从屮贯一,一,地也。尾曲。《易》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许慎的训释有两点尤可注意:其一,以"难"为本义,与《彖传》《序卦》全合;其二,以"象草木之初生"立说,谓"屯"字乃象一茎草芽自地中("一"即地)勉力穿出、其下尾屈而上行艰难之形。草木种子破土而出,上有坚壤之压,下有曲根之蟠,欲伸而未得伸,欲达而未即达,这正是"屯然而难"的物态。许慎更直接援引《彖传》"刚柔始交而难生"以为证,可见在汉人的训诂系统中,字书之"屯"与易传之"屯"本是一义相贯通的。

"屯"在先秦两汉典籍中又有"聚"义、"盈"义。物之始生,必聚气蓄力而后能出;草木之芽,必盘屈郁结而后能伸。故"屯"含一种内蓄充盈、欲发未发的张力。《彖传》"雷雨之动满盈"之"满盈",与"屯"之"聚盈"正相呼应——天地之间,雷动雨施,元气絪缊,充塞盈满,万物即在这一片浑沌饱和之中酝酿其生机。又古有"屯营""屯戍""屯田"之语,"屯"训为聚众驻守,亦由"聚而难散、止而蓄力"之义引申而来。凡此种种,皆不出"始生""难""聚盈"三义之范围,而三义实一:唯其聚而盈,故能生;唯其生而被阻,故为难。

帛书《周易》此卦卦名作"屯",与今本无异,足见其名之古而其义之定。

二、卦象:坎上震下,云雷为屯

屯卦之体,下震(☳)上坎(☵)。震为雷、为动、为长男;坎为水、为云雨、为险、为中男。两体相重,其取象之妙,《大象传》一语括尽:"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先看《大象》何以言"云雷"而不言"水雷"。坎之本象为水,然水在天上未降则为云,在天下已降则为雨。屯之时,万物方生,泽未及施,故坎之水尚凝聚为云,蓄而未发,与下震之雷相薄。雷在下而欲奋起,云在上而未成雨,雷声隐隐,密云不雨,正是天地郁结、生机将动而未畅的物候。此与《彖传》"雷雨之动满盈"看似有别,实则一气贯通:《大象》取"云雷"以状其"屯结未通"之静态,《彖传》取"雷雨"以状其"动而充盈"之势能,一言其郁,一言其动,合而观之,方见屯时"欲通而未通、将达而未达"的全貌。

再看上下二体所喻之卦德。震下坎上,是"动乎险中"。《彖传》明言:"动乎险中,大亨贞。"震为动,居内卦,是生意之内动;坎为险,居外卦,是外境之艰阻。万物之始生,内有勃发之机(震动),外有重重之难(坎险),动而入于险,险而仍欲动,此正屯之所以为屯。然而要紧的是:屯虽难,而非凶。险在外而动在内,动是主,险是客;动能向上冲突险阻而不为险所没,故虽"难生"而终归于"大亨"。若如坎卦之重险(坎上坎下),则险而又险,难上加难;若如蹇卦之水山(坎上艮下),则止于险前而不能动。唯屯以震之刚动处坎险之下,险中能动、动以出险,这是屯卦虽难而有亨道的象学根据。

从爻位结构看,屯卦初九、九五两阳爻,分居下卦之初与上卦之中,二阳统四阴。初九以一阳居下卦之下,是震动之主,为雷之所自起;九五以一阳居上卦之中,得尊位而陷于上下二阴(六四、上六)之间,是坎险之主。两阳一在下而方动,一在上而见陷,恰好对应卦辞"利建侯"与"屯其膏"两重消息——下之阳方兴而宜立、上之阳虽尊而难施,下文当详。

三、卦德卦才:动乎险中,刚柔始交

《彖传》释屯,分三层:一曰"刚柔始交而难生",释卦名与卦义之由来;二曰"动乎险中,大亨贞",释卦辞"元亨利贞"之所以然;三曰"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释"利建侯"并申明屯时之大势。三层层层相生,是一篇极严整的卦义阐发。

"刚柔始交而难生"——此"始交"二字,正承乾坤而来。乾纯刚,坤纯柔,乾坤本不相交则万物不生。至屯,则乾之一刚下入坤体而为震(震乃乾之初爻交于坤,得震一阳在下),坤之一柔上承乾施而成坎(坎乃坤之中爻得乾一阳,成坎一阳在中),于是刚柔始相交感。万物之生,本于此交;而初交之际,气机未顺,故"难生"。荀爽、虞翻一系汉儒论卦变,每以乾坤为父母、六子为所生,震坎皆乾坤交而得之"少男长男中男"之属,正可与"刚柔始交"互相发明。屯以震坎合体,是乾坤交后所生之最初一卦(继乾坤之后即屯),故最足以当"始交难生"之名。

"动乎险中,大亨贞"——这一句是全卦立论的枢纽。震动而坎险,动在险中。然天下之事,凡能动者皆有出险之望。屯之元气,蓄于震雷之奋;屯之艰难,缠于坎水之险。动若一往无前而不顾险,则败;动若畏险而不敢动,则滞。唯"动乎险中"——既不昧于险而妄进,又不困于险而苟止,审时度势、蓄势待发,则虽在至难之中而终能大通。故曰"大亨贞"。"大亨"即卦辞之"元亨";"贞"即卦辞之"利贞"。屯之亨,非坦途之亨,乃艰难磨砺中蹶然而起之亨,故必"贞"——守正固志——而后可致。

"天造草昧"——"草昧"二字,状天地初辟、品物未分之象,极得屯味。"草"者,草创、草昧,言其粗略未具;"昧"者,幽暗未明,言其浑沌未开。草木始生于天造之初,蒙昧粗略,秩序未立,此正万物始生时之实况。"天造"即天之所造、天地造化之初。屯当此草昧之世,万事待兴而百端未理,故《彖》接言"宜建侯而不宁"。

四、卦辞训释: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屯之卦辞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此十二字,可分三节:一曰"元亨利贞",二曰"勿用有攸往",三曰"利建侯"。

"元亨,利贞"

"元亨利贞"四字,乾卦已具,屯卦复见,而其义微有不同,当依屯之时位读之。

"元"者,大也,始也。《说文》:"元,始也。"《尔雅·释诂》:"元,始也。"屯为物之始生,"元"正切其"始"义。又"元"训"大",《彖传》以"大亨"释"元亨",则此处"元"侧重于"大"。两义并存:屯之亨,是大亨,亦是始亨——万物始生之际所开启的、根源性的大通之道。

"亨"者,通也,《说文》本作"亯",献也、通也。屯虽难而能通,故曰"亨"。其所以能通,《彖》已言之,曰"动乎险中"。

"利贞"者,利于守正、利于固守。《说文》:"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贞之本义为卜问,引申为正、为固。屯时多艰,进退易失其据,故圣人于"元亨"之下特缀"利贞",戒人于大通之机中尤当守正持固,不可因难而躁、因险而枉。乾之"利贞"是天德之常,屯之"利贞"则是处难之要,语同而所重不同。

"勿用有攸往"

"勿用有攸往",谓不宜有所前往、不宜轻举妄动而远图。"攸",所也,《尔雅·释言》:"攸,所也。""有攸往"即"有所往"。屯既"动乎险中",则其动当审而不当躁。险在前而妄往,则陷而不能出。故卦辞戒之曰"勿用有攸往"。这与"利贞"一脉相承:守正者,固守其所、蓄养其力,而不轻动远涉。屯之六爻,凡言"乘马班如"者(六二、六四、上六),皆状欲往而盘旋不进之态;六三"即鹿无虞……往吝",更直言妄往之凶。可见"勿用有攸往"乃一卦贯穿之诫,非泛语也。

"利建侯"

"利建侯"是屯卦卦辞中最具时代气息、最见制度内涵的一句,也是理解屯卦"人事"层面的关键。

"建侯"者,封建诸侯也。《说文》:"建,立朝律也。"引申为立、为树。"侯",封国之君。当天下草创、人心未定之际,圣王之首务,在于分封建国、树立藩屏、择贤而君之,使四方各有所统,则散者得聚、乱者得治。此正《彖传》所谓"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不宁"者,不遑宁居、勤劳不息之谓——草昧之世,建侯立国,经纶缔造,岂可安然高卧?故曰"宜建侯而不宁"。

何以屯卦独言"建侯"?此与卦象、爻位密切相关。初九一阳,居震动之初,处全卦之下,以贵下贱、动而得正(初九阳爻居阳位)。《小象》于初九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阳为贵,居下卦之最下而下交群阴,是"以贵下贱",正是人君折节下士、立贤为侯以收众心之象。故初九爻辞亦曰"利建侯",与卦辞遥相呼应。一卦言"建侯",一爻复言"建侯",盖屯之时义,正在于得人立国以济始生之难。

将"建侯"置于先秦的政治语境中看,其意尤显。《诗》《书》所载,周之克商而天下未定,周公"封建亲戚以蕃屏周",正是"天造草昧、宜建侯"的历史写照。屯之卦辞,写的虽是万物始生之天道,落到人事,便是开国立制、分土树侯之王道。卦义之深,正在于以草木始生之微,喻天下肇造之大,物理与治道,一以贯之。

五、《大象传》:"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大象传》取屯之上下二体之象——坎上为云、震下为雷——而立君子之法:"君子以经纶。"

"经纶"二字,本是治丝之事。《说文》:"经,织从(纵)丝也。""纶,青丝绶也。"治丝者,先理其绪,分其经纬,结而成绳,织而成帛。引申之,则凡治国理政、规划缔造、整顿纷乱、条贯众绪者,皆谓之"经纶"。屯当草昧之世,万绪纷然,如乱丝待理;君子观云雷郁结将通之象,而知此正是奋起经纶、缔造草创之时。云雷在天,蓄而将发;君子在世,亦当蓄德养才、整纶治绪,以待时而动、以济始生之难。

《大象》之取义,与《彖传》"宜建侯而不宁"正相表里。《彖》言其势——天下草昧,宜立侯以理;《象》言其事——君子当经纶以治。一在治体,一在治术,皆指向屯时"理乱致治、缔造维新"的根本任务。又"经纶"含"理乱丝"之象,与卦名"屯"之"盘屈郁结、欲伸未伸"的物态恰相契合:屯结者,正待经纶以条达之。故此一"君子以经纶",可谓深得屯卦之神。

六、六爻综述:屯难之时位大势

屯卦六爻,初、五为阳,余四爻为阴;二阳分主上下两卦,而处境迥异。通观六爻,一卦之时位消息略可勾勒如下(逐爻细解另有专文,此处但述其大势)。

初九,阳居下卦之初而得正,为震动之主,亦为一卦生机之所自起。当屯难之始,其辞曰"磐桓,利居贞,利建侯"。"磐桓"者,盘旋徘徊、未遽前进之貌——这正是"勿用有攸往"在初爻的具体落实。虽盘桓未进,而《小象》许其"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盖初九守正待时、屈己下人,故能得民立侯。屯之元气、亨之根本,实系于此一阳之动而能正。

六二,阴居下卦之中,柔顺中正,然上承初九之刚,"乘刚"而行,故其辞曰"屯如邅如,乘马班如",状其屯结回旋、欲进不能之态。"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言其守贞自固,虽暂不获其所求("不字",《说文》"字,乳也",引申为孕、为许嫁),而历久("十年")终得正应(六二上应九五)。《小象》"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点出其难在乘初九之刚,而其终得,则在守正待时、由难返常。六二一爻,最足以见屯时"守贞历险、久而后通"之义。

六三,阴居下卦之上而不中不正,其辞"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即鹿无虞",逐鹿而无虞人(《周礼》掌山泽田猎之官)为导,则徒入林莽而无所获。此正"勿用有攸往"之反面教材:妄动远求,必致吝穷。《小象》"君子舍之,往吝穷也",戒人当几(见机)而止。

六四,阴居上卦之下而得正,下应初九。其辞"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班如"仍是盘旋之态,然六四能下求初九之正应("求婚媾"),《小象》曰"求而往,明也"——当往而往,故"往吉"。同是"乘马班如",六二乘刚而难,六四应初而吉,时位之异,吉凶判焉。

九五,阳居上卦之中而得尊位,本为一卦之主。然其陷于六四、上六二阴之间,又当坎险之中,泽不下及,故辞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膏"者,膏泽、恩泽,《诗》《书》多以膏喻泽。"屯其膏",谓恩泽屯结而不得下施。《小象》"屯其膏,施未光也"——施泽未能广大光显。当此屯时,九五虽尊,而所能为者有限:守小则可("小贞吉"),图大则凶("大贞凶")。这与卦辞"勿用有攸往"在尊位上的体现一脉相通——屯难之世,居上者亦当谨守,不可骤施大举。

上六,阴居一卦之极,处坎险之上,屯难已极,无应无援,其辞"乘马班如,泣血涟如",状其穷蹙无依、徘徊泣血之惨。《小象》"泣血涟如,何可长也"——屯极而穷,势不可久。然物极必反,屯之极即蒙之始(序卦屯后受之以蒙),穷极而生机将转,亦在此中。

综而观之,六爻之中,得正者(初九、六二、六四)多吉或终吉,不正妄动者(六三)则吝,处极无依者(上六)则穷;二阳之中,初九方兴而宜立,九五虽尊而难施。一卦之大势,全在"动乎险中、守正待时"八字:当动则动(六四往吉),当止则止(初九磐桓、六三舍之),守贞历难(六二十年乃字),戒躁戒大(九五大贞凶)。屯之吉凶进退,尽在时位之审。

七、汉易象数:卦气、消息与互体卦变

屯卦在汉代象数易学中,亦自有其位置,略举其确者以申卦义。

就互体而言,屯卦自二至四爻(六二、六三、六四)互成坤(☷),自三至五爻(六三、六四、九五)互成艮(☶)。下震上坎之中,含坤含艮:坤为地、为众、为顺,艮为山、为止。互坤居中,正应"建侯""得民"之象——坤为众、为民,建侯所以聚众也;互艮为止,正合"磐桓""勿用有攸往"之诫——止而不轻进也。震动于下、坎险于上,而中藏坤顺艮止,是动中有顺、险中有止,此屯卦虽难而能不至于败的内在结构。互体所见,与卦爻辞之义脉络相贯,可谓象数与义理交相印证。

就卦变(旁通、反对)而言,屯卦有其错综。屯之错卦(旁通,六爻尽变阴阳互易)为鼎卦(䷱,火风鼎,巽下离上):屯坎震,鼎巽离,水火相反、雷风相对。屯为始生草昧,鼎为成器烹饪——一始一成,一生一熟,相反相成,颇耐玩味。屯之综卦(反对,全卦上下倒转)为蒙卦(䷃,水雷屯倒转即山水蒙,坎下艮上):屯综即蒙,蒙综即屯,二卦反对为一对,这正与《序卦》"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的次第完全吻合。屯蒙互为反对,一言始生之难,一言始生之蒙昧待养,是同一"始生"之事的两面,故经文以之相次、以之相综。这种综卦关系,是《周易》上经编次的一大义例,屯蒙正是乾坤之后、综卦相次之首例。

就坎震二体在汉易纳甲、卦气系统中的地位而言,震为东方、为春、为生发之始,坎为北方、为冬、为闭藏之极;屯以震坎合体,恰当冬春之交、闭极而生发之际,与"物之始生"的时令意涵相合。万物之生,正在严冬既极、阳气初动、欲出地而上有余寒坚冻之时——这与"屯然而难"、与"动乎险中"的象义,可谓声气相通。汉儒卦气之说,于此可作旁参,然其具体配当诸说不一,凡无十分确据者,此处不强为坐实,但取其大义足矣。

八、卦序与对待:乾坤之后,屯蒙相次

屯居第三,上承乾坤,下启蒙需,其在卦序中的位置极为吃紧。

《序卦传》曰:"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此一段,将乾、坤、屯、蒙四卦串为一气:乾坤立天地,天地生万物,万物之始即为屯,始生之蒙昧待养即为蒙。"屯者,盈也"——此释正合前文所论"屯"之"聚盈"义、合《彦传》"雷雨之动满盈"之"满盈"。万物始生,充盈于天地之间,故屯有"盈"义;而始生之物,懵然未启,故必继之以蒙。屯言其"生而难",蒙言其"生而昧",皆"物之始生"的题中应有之义。乾坤为体,屯蒙为用之始;天地既判,生养乃兴,《周易》于此而由天道转入物事人伦,屯实为转关之枢。

《杂卦传》曰:"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此以屯蒙对举。"屯见而不失其居"——"见"读如"现",谓万物始生而显现于外,然虽已现,而仍各安其所、不失其居处(震动而坎险在上,动而未远,故不失居)。这正与卦辞"勿用有攸往"、初九"磐桓利居贞"相发明:屯之物虽已萌现,而当守其所居、不轻迁动。"蒙杂而著"——蒙昧之中而文理渐著,言始生之物由昧而明。屯蒙对待,"见"与"杂"、"不失居"与"著",一动一养、一现一明,仍是"始生"一事之两面。《杂卦》以"不失其居"四字状屯,可谓一针见血——屯之全部精神,正在于始动而守居、欲往而固守,于难中持正以俟其通。

九、义理人事与现实启示

屯卦之教,归根结底,是一套"如何处始生之难"的智慧。万物之始生如此,人事之初创亦然。凡草创之业、初立之事——开国建制、创业立基、新政初行、学问初成——莫不处于屯之时位:内有勃勃生机(震动),外有重重艰阻(坎险),生意已动而局面未开,元气充盈而泽未及施。当此之际,屯卦所示的进退之道,约有数端。

其一,知难而不畏难,动而能审。屯之核心象义是"动乎险中"。始生之业,必有其难,畏难而不敢动,则生机自塞;然冒险而妄动,则陷险不能出。故贵在"动乎险中"——审度险阻而蓄势奋发,既不苟止,亦不躁进。卦辞"勿用有攸往"非教人不动,而是教人不妄动、不远图,先固其本、蓄其力,待时而后动。这与初九之"磐桓利居贞"、六二之"十年乃字"、六四之"求而往",是同一进退节奏:当止则盘桓固守,当久则守贞以待,当往则应正而行。

其二,守正持固,以贞济难。屯之"利贞",是处难的根本。局面愈是艰难纷乱,愈须守正不阿、固志不移。六二"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正是守贞历久而终得其正的典范;九五"小贞吉,大贞凶",则戒人于难中守小、不可贪大躁进。守正者,不因难而失其据,不因险而枉其道,故能于"草昧"之中立定脚跟,俟其由难返常、由屯而亨。

其三,得人立制,经纶缔造。屯卦于人事最深切的一着,是"利建侯"与"君子以经纶"。草创之世,最要紧者莫过于"立人"与"理事":立贤者以为藩屏(建侯),理众绪以成条贯(经纶)。初九"以贵下贱,大得民",更点出折节下士、收揽人心乃是济屯之要术。任何初创之业,单凭一己之力难成,必赖得人;任何草昧之局,听其纷然必乱,必赖经纶。建侯以分任,经纶以条理,则散者聚、乱者治、屯者通。

其四,知屯之必通,处难而不绝望。屯虽难,而《彖传》明许"大亨贞";屯之卦辞首揭"元亨"。可见屯非凶卦,乃难而终通之卦。始生之难,是通向大亨的必由之路,如草木破土之艰,正是其将欣欣向荣之兆。故处屯者,当于至难之中存其亨道、于草昧之际见其生机,守正待时,经纶不息,则虽"动乎险中"而终能"雷雨满盈"、品物畅遂。上六虽"泣血涟如",而《小象》曰"何可长也"——屯极必转,难极生机将启,正所谓物极而反。

综观全卦:屯以震坎合体,状万物始生、动乎险中之象;卦德难而能亨,卦辞戒动而劝建侯,《彖》申"草昧宜建侯而不宁"之势,《象》立"君子以经纶"之法,六爻演守正待时之机,卦序与蒙反对而互见始生之两面。其大旨,一言以蔽之:始生必难,而难中有亨;处之之道,在守正、在审动、在得人、在经纶。明乎此,则无论天造草昧之大,抑或一事初创之微,皆有以处之而不致迷其方矣。